镜之国

作者：冈崎琢磨

第一卷 西元二○六三年八月 神奈川县镰仓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我变得讨厌阿姨了。说到底，事实就是母亲才是对的，而不是我。

「……托您的福，室见响子老师的遗作《镜之国》的原稿，在我们出版社内部也大受好评，有望可以大幅增加初版的印量。」

松下出版的编辑勅使河原笃隔着矮桌，保持跪坐的姿势与我面对面而坐。他忙着擦拭从发际线后退的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

这也难怪，毕竟勅使河原他在这个正值八月上旬、天气预报也指出连日气候异常的酷暑之中，一身硬领衬衫搭配西装长裤的装扮（而且既没有穿会自动调温的感温衣，也没有携带随身空调），从最近的车站一路走到这栋位在镰仓山坡上的房子来。况且勅使河原已经年过四十，来到身材转为丰腴的年纪。不过，对同样属于令和世代※的我来说，在现在这个只需要靠药物，想怎么调整体型都不成问题的时代，勅使河原接受自己原有的模样不刻意改变，并且为了运动而选择步行的表现，确实让人心生一股亲近感。

注1：日本年号，自日本天皇德仁于2019年5月1日继位后启用。令和世代是指于令和元年之后出生的世代。

再说，就算勅使河原在彷佛见不着尽头的爬坡路上爬到一半时，诅咒起没事挑在这么不方便的地点盖房子的古怪小说家，也不会有任何理由让我感到过意不去。今天的会面地点是勅使河原自己指定的，与我无关。

「大～志！你又不听话了！乖乖坐着！」

看见儿子大志在和室里精力充沛地四处奔跑，我使出蛮力硬是让大志坐上我的膝盖。打从两岁后，大志简直就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猛兽，为了应付他，我头上增添不少白发。可能是觉得榻榻米很新奇吧，今天来到这里已经差不多过了两小时，小猛兽依旧不停歇地大肆宣泄体力。

「这是第三次校对的校样，以及装帧设计的样本。」

勅使河原在矮桌排上两只大信封。

宛如追随音乐CD和漫画的脚步般，如今市面上推出的小说大多也都以电子形式出版，纸本书早已升级为收藏品。据说年轻一辈的小说家当中，有不少作家以未来可出版纸本书为目标。尽管已发展成这样的时代，室见响子毕竟是位资深作家，所以还是有一定的纸本书需求，也因此才会像现在这样以纸本方式进行校样（供校对使用的印刷样本）的确认。

我先拿起装帧设计的样本。

单行本的封面右侧，画出一面古色古香的椭圆形镜子，镜子里大大映出一名女性的脸庞。书名《镜之国》以及作者姓名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镜子左侧。

封面具特色之处，莫过于镜子表面像被打了一个叉似地裂成四块。这是作者亲自提出的要求。室见响子在原稿上备注了设计要求。备注内容中甚至明确指定镜子必须裂成四块，我猜想其用意应该是为了象征小说里的四名主要登场人物。

照勅使河原的说法，室见响子不是那种会对装帧设计提出太多意见的小说家。室见响子说自己是写小说的专家，而不是制作书籍的专家。这般作风的作家却会在宝贵的遗作里提出要求，怎能够不尊重她的期望呢？因此，装帧设计完全照着室见响子的指示，忠实予以呈现。

我感到钦佩地欣赏着完美的装帧设计时，勅使河原开口说：

「樱庭女士，您一路来尽心尽力地协助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达谢意才好。」

「别这么说……我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忙。」

「被誉为日本版阿嘉莎·克莉丝蒂※的稀世推理作家室见响子。这么一位作家的遗作竟是以她年轻时的亲身经历为题材而撰写的小说，这等于是必定掀起话题的保证。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将如此珍贵的原稿，托付给我们出版社。」

注2：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为英国的著名推理小说作家，素有谋杀天后之称。

我端了一杯冰凉的南非国宝茶给勅使河原，勅使河原把玻璃杯挪到桌边，朝向我深深低头致意。过去半年来，这样的互动场面已经反覆上演过无数次，我看得都嫌烦了。

「勅使河原先生，我那个从不夸奖人的阿姨生前多次提到您。她说您是一位前途无量的编辑。」

「室见老师实在太过奖了。」

「我个人是听得很不愉快就是了。我只觉得这个人明明是小说家，难道还不知道如何正确用字遣词吗？竟然以前途无量来夸奖一位经验老道的资深编辑。」

「毕竟我从年轻时就一直负责室见老师的作品。看在年纪比我大上两轮的老师眼中，想必不论时间过再久，还是会觉得我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据我所知，勅使河原担任阿姨的责任编辑已将近二十年之久。据说期间还有过这么一段佳话，有一次勅使河原接到调职令，结果阿姨闹脾气表示如果换掉责任编辑，就不让他们出版社出书，逼得出版社破例允许勅使河原继续担任责任编辑。

尽管已累积如此丰富的资历，勅使河原面对我的态度让人觉得还如同二十年前的那个年轻人一般，使我倍感窝心。

「我想阿姨一定是非常喜欢您。所以，对于决定把原稿交给松下出版来负责这件事，我没有一丝犹豫。」

「真是不敢当。老师她……」

可能是有股情绪涌上心头，勅使河原一时说不出话来。和室纸拉门外传来油蝉的响亮叫声。听着听着，我忽然想起忘了安排修剪业者来整理庭院的树木。

——室见响子是我母亲的妹妹。

她在二十多岁时荣获著名的推理文学新人奖，并正式出道成为小说家。从我懂事时，阿姨已是家喻户晓的畅销作家。缜密的故事架构；流畅易读的文笔；女性主义、外貌主义以及精神医疗等各种反映社会现象的主题；以及可让人在得知真相后目瞪口呆的巧妙标题。这些室见响子作品必备的特色，一路赢得文坛的高度评价。不过，阿姨之所以能够被推崇为时代的焦点人物，而不单只是个当红作家，似乎不见得完全只因为她的笔下功夫。

虽然阿姨的笔名由来平凡，就只是在流经自己家乡的河川名称底下，加上本名古贺响子中的「响子」而已，但在室见响子的作家生涯上却不平凡。除了出生年月日之外，阿姨没有在官方上公开其他任何个人资讯，也没有让任何一张暴露长相的照片外流，澈底保持所谓「复面作家※」的态度。这般不逊于作品的神秘身份引来诸多传言，最终诱使某媒体刊登出一张暴露阿姨长相的照片，掀起了一场风波，阿姨火冒三丈地表示将与该媒体断绝关系。虽然在现今时代难以想像，但据说因为照片中的阿姨美丽动人，所以有段时期曾被部分人士夸赞为「美女作家」。

注3：复面作家是指个人身份与外貌等个人资讯皆不对外公开的神秘作家。

即使从我这外甥女的角度来看，阿姨也确实是个美女。阿姨的美不会让人联想到春天的和煦，更不可能是夏天的炙热，而会让人联想到冬天的酷寒。纤细尖起的下巴线条、年过五十仍不见一丝斑点或皮肤松弛的双颊、宛如猛兽准备捕捉猎物般的犀利双眼、笔直挺拔的鼻梁。从阿姨的长相，可感受到她的理智、倔强以及果决。实际上，阿姨的工作态度相当严苛，据说还曾经有编辑因为承受不起精神压力而卸去责任编辑的职务。

阿姨和年纪只相差一岁的母亲向来个性不合。每次在法会等场合上碰面时，两人总会你嘲我讽一番，而当天晚上我一定会被迫听母亲发牢骚，无一例外。照母亲所说，阿姨在母亲六岁时，擅自剪了家人特地买给母亲的莉卡娃娃头发，两人在那之后就不曾和好过。

身为亲生女儿，我不认为母亲是个品格高尚的人。母亲情绪不佳时曾迁怒于我，我也知道母亲会在背地里说同事的坏话。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否定母亲是个普遍存在的平凡（善良的）人。她是个有常识的人，最大乐趣是偶尔从事一次当日来回的爬山活动，尽管对日常生活有所不满，母亲还是非常重视家庭，珍惜地度过每一天。母亲或许没有像阿姨般才华出众，或拥有取之不尽的财富，但我认为能够度过像母亲那样的人生，已经够幸运了。

然而看在母亲眼里，阿姨就像选择了与母亲正好相反的人生，这让母亲感到俗不可耐。阿姨不过是凭靠努力与才华为自己开拓出一条路，并坚持单身过一辈子，这明明只是一种人生的选择，母亲却甚至会觉得阿姨是为了嘲讽她才这么做。说到阿姨，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是那种有什么想法就一定要说出口的个性，所以经常嘲笑小心翼翼过着自我满足生活的母亲。嘲笑时阿姨还会奉上再合理不过的理由，像是「以后是女性当道的时代」、「就是有你这种人在背后助长，家庭里的性别角色才会固有化」等等。

我们一家人都非常了解母亲的心情，所以在家里，阿姨的相关话题一向被视为禁忌话题。别说是阅读阿姨写的小说，就连依阿姨的原著所改编的电影或连续剧也被禁看。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不论是如今已离世的父亲，还是有着运动员精神的弟弟，都忠诚地遵守了母亲的命令。

然而，对弟弟的教育不说，至少在对我的教育上，母亲犯了一个错。

——小孩是一种越禁止他，他就会越想尝试的生物。

可能是觉得无聊，大志的身体扭来扭去。我保持跪坐的姿势，感受着尿布带有弹性的触感从大腿传来。

「樱庭女士，我记得您非常喜爱阅读室见老师的作品吧？」

我点点头回应勅使河原的确认话语。

「因为我从小就很喜欢阅读。虽然我母亲下了禁止令，但我会在学校图书馆或其他地方阅读。」

「您既是外甥女，同时也是粉丝。」

粉丝；思考过这个单字的意思后，我才开口回答：

「她的作品很有趣。以小说家来说，她非常优秀。」

每次阅读完室见响子的作品时、每次看见她的长篇故事最后必定写上「全文完」三字时，我内心总会充满静谧的感动。她利用推理小说暴露人心的技巧以及描写功力，加上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妥协的高超专业意识，使得每一部作品都达到傲人的完美程度，完美得让人甚至对小说内容出自真人之手的事实感到畏惧。

「我想也是因为这样，老师的所有著作权才会由您来继承。」

四年前，母亲因为心疾骤逝，阿姨在那两年后健康状况亮起红灯。当时除了我们姊弟俩，阿姨没有其他亲人可依靠，所以照顾阿姨的责任很自然地落到我肩上。因为已婚的我住在东京大田区，但弟弟住在老家广岛（广岛并非母亲的老家，而是姓樱庭的父亲出生长大之地），所以别无选择。

话虽如此，但阿姨早已自己迅速安排好到宅看护等服务，也做好在这栋宛如上一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日式建筑物走完人生的准备，所以我每个月只需要露几次脸，顺便帮忙跑腿买衣服或西式糕点，做一些琐碎事务就好。即便如此，将近两年的岁月，我还是不知道开着车爬上这栋宅第前方的坡道多少遍。

本来就关系疏远的阿姨随着岁数增加，个性越发乖僻。不过，我的肚量当然没有狭小到连对一个即将走到人生尽头的人，也期待她可以表现得像个模范生。再说，我一路阅读阿姨写的小说走来，所以怀有敬意。因此，即便阿姨对我发牢骚，或强硬灌输我老旧的价值观，我也都听而不闻。我是说，我以为自己做得到听而不闻。

然而，每当我买了不符阿姨喜好的衣服或糕点过来时，或是谈起我在年近四十岁时初次生育并借此离职，所以现在是无业游民（正因为我是无业游民，才能平日也有时间去探望阿姨）时，阿姨总会嘀咕一句：

「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女儿。」

每听到这句话一次，我心中剩余的亲情就会减少一些。人们对于喜欢或讨厌某个人的感受，并无法机械性地做出辨别，好比说划出一条线做出从这边开始是喜欢，另一边是讨厌的区分。不过，假使对某人的好感真有一条分界线存在的话，随着与阿姨见面的次数增加，我对她的感受就越来越接近这条分界线，甚至已经来到就快跨越分界线，去到讨厌那一端的地步。

去年年底，阿姨在刚迎接六十五岁生日不久便离开人世，那时谈到财产继承问题时，弟弟毫无异议地说：

「应该全部由姊姊继承才说得过去。」

阿姨除了留下金额不算少的资产之外，也留下可预期死后仍会带来收益的著作权，这一切都由我继承了。所以，在得知遗稿的存在后，如何处理遗稿也就变成由我全权决定。

因此，勅使河原最初的发言既不能说是完全正确，也不能说是完全错误。不过，对我来说，不论是正确或错误都无所谓，所以也就没有予以否定。

「以我们的立场来说，光是能够由有所理解的人来继承，就是很大的帮助。其实在处理畅销作家往生后的作品上，碰到棘手问题的状况并不罕见。」

勅使河原滔滔不绝地举出一些案例，像是有时会因为互争继承权而导致无法顺利出版，或是继承人明明是个外行人却硬要干涉作品内容等等。虽然这些案例勾起我的好奇心，但勅使河原不可能是为了找我闲聊这些，而提出这次的会面要求。趁着话题告一段落时，我开口询问：

「对了，您今天约我见面有什么事吗？」

勅使河原知道我住在大田区，也知道我整天忙着照顾年幼的儿子。基本上，勅使河原都会透过网路与我线上联络，也会尽量避免晚上打扰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个欠缺体贴心的人。

为人体贴的他却要求我跑一趟阿姨住处。虽然名义上说是为了确认校样和装帧，但我隐约感觉到不只有这个目的，而是还有其他重要事情。明明如此，为何勅使河原却迟迟不肯切入正题？

勅使河原静止不动了几秒钟。接着，他朝向我投来让人不禁感到畏缩的锐利目光。这就是编辑的真实样貌啊！我这么做出解读，莫名地接受了事实。

「非常感谢您一路来反覆审阅了好几次《镜之国》的原稿。」

「哪里。能够趁育儿的空档参与这件事，出版后还会带来收入，反而是帮了我大忙。但我也切身感受到处理一本书到出版的过程有多么辛苦就是了。」

「照理说，第三校的目的仅止于确认有没有正确修改应修正之处，很多时候其实不会拿给作者确认。明明如此，我今天却带着第三校过来，全是因为有事想找您商量。」

「什么事？」

勅使河原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而是丢出另一个问题。

「之前我曾问过您对这个作品的感想，您那时的想法还是没变吗？」

当初勅使河原阅读完原稿后，回覆我务必让他们出版社出版时，我曾向他表达如下的感想：

——读完这个作品后，我变得讨厌阿姨。

以我内心的「喜欢」与「讨厌」的分界线来说，阿姨算是勉强保持在「喜欢」那一边的状态下死去。可是，《镜之国》这部作品把恐怕再也开不了口、已成故人的阿姨推向分界线的另一边。当时，我脑中浮现一个想法。我心想果然母亲是对的。我应该更早一点讨厌这个人才对。

「不论读再多遍，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我斩钉截铁地答道。

「以作品来说，我认为这本书写得很好。不过，我感受到它在最后的最后，暴露出阿姨人性丑陋的一面。我想除了亲人之外，恐怕不被允许做出这种解读吧。可是，我就是无法从中摆脱。」

身为阿姨唯一的外甥女、在阿姨身边一路看着她如何度过晚年的人，我就是无法从中摆脱。

勅使河原微微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似地说了起来：

「……我非常景仰室见老师。她身为小说家的能力当然不需要多做着墨，就是身为一个人，她也是一位坚毅的女性。」

坚毅；挑选这个字眼十分符合专门从事文字相关工作者的作风。

「当然了，我和老师的关系仅止于工作上的往来。虽然作家与责任编辑的关系并不是凡事都能明确区分出工作范围涵盖到哪里，私生活范围又涵盖到哪里，但尽管与老师做过再多的交谈，或是一起进行采访而有长时间的相处机会，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涉入老师私生活领域的瞬间少之又少。不像您那样，我对于老师与亲戚和朋友相处时的一面，几乎一无所知。」

我知道的也不多。毕竟我们一家人包括我在内，都接受了母亲对阿姨很感冒——不对，应该说母亲讨厌阿姨的事实。

豆大的汗珠从勅使河原的太阳穴滑落下来。

「即便如此，我心中还是会出现一个想法。我忍不住会想老师是否真的就如樱庭女士您所想的那样？」

「您这话的意思是？」

「您的感想有可能是来自于误解。」

勅使河原将装了第三校的信封推到我面前来。

「老实说，一路着手编辑到第二校的过程中，我发觉有几处不太对劲。虽然都是一些再微小不过的细节，但身为编辑者不可能忽视这些不对劲之处，老师也更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不对劲之处？您之前从未提起过有这样的事，不是吗？」

「是的。那是因为如果把《镜之国》视为一部独立小说来阅读时，这些不对劲之处都不会构成任何问题。换句话说，只要是在《镜之国》属于虚构故事的前提下，这些不对劲之处都不会对故事情节造成影响。」

我从信封里拿出校样，翻开到写上「前言」的页面。

「可是，《镜之国》不是虚构故事。阿姨是以『非虚构故事』来形容这本书。」

「是的。这么一来，《镜之国》和现实之间就会产生矛盾。」

不对劲、矛盾；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异样。

「以一个作品来说，《镜之国》是完整的。因此，一路来我觉得自己尽到了身为责任编辑的职责。可是，当终于来到第三校的阶段，面临最后一次修订机会时，我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我之前就像看见蚂蚁爬进家里来一样，把那些不对劲之处辗毙抹去，我心想一直选择这样视而不见的做法是否真的妥当？那种感受简直就像被上了天国的老师盖上『你不够资格当编辑』的烙印一样。偏偏这还是我最后一次负责编辑的作品。」

「喔……」

「我知道在这个阶段进行大幅修改，肯定会惹来自家出版社和排版公司的怨言，所以在做好惹人厌的心理准备之下，重新细读第三校并一一列出不对劲之处，然后拼命地动脑思考，试图找出其中原因。最后，我得到一个近乎确信的推论。」

「什么推论？」

勅使河原用着足以撼动纸拉门的低沉声音说：

「我认为《镜之国》有被删除的情节。」

我无法理解勅使河原为何突然间变得神智亢奋而忘我。

「这是很特殊的状况吗？很抱歉，我只能发表一个外行人的意见，但在创作作品上，已经写好某段情节但最后决定删除的举动，不应该是很常见的状况吗？」

「您说得没错。不过，如果是作者刻意暗示自己删除了某段情节，状况就不同了。」

「您的意思是阿姨在作品中暗示有被删除的情节？」

「是的。当然了，如果是老师认为应该删除比较好，我一定会支持老师的决定。不过，无庸置疑地，老师绝对是一流的专业作家，她不会认同在作品中留下不必要的暗示。然而，老师却在《镜之国》留下暗示，我认为这可能是老师写给我们读者的『最后之谜』。」

「最后之谜……」

「假设我的推论正确，那么被删除掉的会是什么情节？该情节是否还存在这世上？如果还存在这世上，而我身为长年来与老师并肩作战的责任编辑，却在没有看过该情节之下，就让《镜之国》出版的话，岂不是怠忽了职责？我是这么认为的。」

「意思就是，目前的《镜之国》少了某情节，而这点也有可能导致我对阿姨的认知产生误解。所以，如果被删除的该情节原稿还存在的话，您希望我也能看过该情节。您是想对我表达这样的意思吧？」

「正是如此。」

我渐渐掌握到勅使河原的意图了。我开口说：

「您是因为这样才提议在这栋房子见面的吗？因为这栋房子可能留有被删除的情节原稿。」

「能否请您提供协助？」

「可是，遗物都已经整理完毕了。至于资料方面，也已经澈底查看过可点开的档案。我实在不认为还能找到更多资料。」

勅使河原不气馁地断言说：

「老师不是一个会暗示永远无法到手的东西的人，她不会做出那么不公平的事。」

我就快脱口说出那只是一种盲目信仰，但最后打消念头。我心想至少勅使河原远远比我更了解身为作家的室见响子。

「可以麻烦您做一下说明吗？请告诉我为什么您会做出这样的推论？」

「当然没问题。为了说明原因，必须先麻烦您从头重新阅读一遍《镜之国》。」

在勅使河原的催促下，我一页一页地翻阅起《镜之国》的第三校。我心想怎么四周出奇地安静，这才发现大志躺在我膝盖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一卷 前言

本作是我「室见响子」在成为小说家之前，练习写作的作品。容我在此说明一点，本作是以我的亲身经历为题材，内容几乎皆属非虚构故事（不过，为了避免阻碍读者沉浸于故事中，我更改了姓名等可指涉我身份的固有名词）。

阅读本作品后，肯定会有不少读者对我与众不同的过往感到惊讶。在那同时，或许也能理解我在漫长的作家生涯中，澈底拒绝露面，也不公开经历的部分原因。基于信念，我在过去的作品中多次谴责外貌主义以及性别歧视，但我自身过去也经历过利用容貌以及女性性别来糊口的时期，我不愿意这个事实成为读者在阅读作品时的干扰要素。

现在，我受到绝症的折磨，渐渐失去创作新书的精力以及体力，时间也变得有限。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直思考最后能做些什么。就在这时，一起事件让我想起这份沉睡多年的原稿存在。这份原稿是我还是个外行人时所写的作品，各方面都不够成熟，所以实在不得不加以修改。不过，为了尊重自己当时的年轻活力以及热情，我尽可能地只稍加修改。

二○六二年九月

室见响子

第一卷 第一章 重逢

1

沿着国体道路朝着大名方向奔跑时，突然下起雨来。

香住响心想：「一切都要怪浏海。」长度过肩的黑发发尾勉强可以顺利上卷子，就差浏海而已，要是浏海可以很自然地朝左脸方向弯，就不会赶不上采访时间，也不会挨雨淋。无奈不论重梳多少遍，浏海看起来还是像晒到干扁的章鱼触手一样恶心，让人离不开镜子前。

不需要他人特地提醒，响当然也知道因为这种事情而迟到的行为根本不够资格当社会人。每次发生这种状况时，她也会自我反省，并提醒自己提早做准备。

可是，这浏海——

这令人无法忍受的恶心浏海——

就是不肯放过响，非得逼得响紧贴在镜子前才甘愿。

即便预留多一些准备时间，最后也只会演变成站在镜子前的时间，随着预留时间延长的局面。与其让人看见如此丑陋的浏海，我宁愿去死；每次响硬是压抑住这绝非夸大的想法，像是要扯下浏海似的从镜子前别开身子时，老早就过了可以准时赴约的时刻。

戴着口罩让人感到窒息。擦身而过的人们目光不仅扎在人的肌肤上，也会扎痛人的心。走在前方的西装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响的包包因此不小心撞上男子的肩膀，急忙说一声「对不起」后，响立即跑离现场。男子的咋舌声在响的耳里不停回荡。

——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少女时期的约定至今仍缠着响不放。

响最初是因为朋友而得知一个三人组女子团体的存在，这个女子团体会随着铁克诺音乐（Techno），跳起动作像机器人一样的舞蹈。响被有趣的动作吸引，与朋友两人卯足劲地努力模仿女子团体的舞蹈。看见朋友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梦想成为偶像，响尽管其实喜欢阅读少女小说，更梦想成为小说家，还是迎合地表示自己也想成为偶像。

响升上国中后，随着一个以秋叶原为活动据点的女子偶像团体爆红，偶像团体如雨后春笋般在日本各地出现。这使得响的想法从原本的「哪可能当得了偶像」，渐渐转变成「搞不好有可能当偶像」。

后来，响在八年前，也就是高中二年级时顺利通过选秀，加入在老家福冈所组成的当地偶像团体选秀。

当时响正为了毕业后的出路而苦恼。在那半年前，当地的这个偶像团体开始展开活动，也经常会参加广播或其他活动，所以响也认得这个团体。透过网路广告得知这个团体正在招募第二期成员时，响有一半在义务感的驱使下，直接向父母坦承想要参加选秀的意愿。虽然父亲当时表示反对，但因为母亲是个毫不掩饰自认女儿长得漂亮的人，所以响最终获准参加选秀。

响内心甚至抱着「只要参加选秀，就算没能够当上偶像，也可以有个交代」的想法。尽管如此，她还是认真投入于选秀活动，最后竟然被选上了。

不知道该说是好或坏，响加入的团体带有浓浓的当地味。虽然所有成员都十分投入，但可能是很少成员怀抱「我一定要成名」的雄心壮志，加上大家的当地人气质使然，整个团体总是弥漫着莫名的祥和氛围。基本上，在那时代，偶像团体从地方窜红到全国的先例还不多，影音媒体或线上直播等可供个人使用的工具也处于黎明期，所以成员们或多或少都感到迷惘，大家除了上课接受训练以及完成被赋予的工作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尽管如此，响还是乐在参与偶像活动之中。毕竟她实现了与朋友一起热血谈论过的偶像之梦。现在回想起来，多亏有那份激昂的情绪化为原动力，响才得以忍受少得可怜的酬劳以及不合理的工作。母亲每次开车接送响到训练教室的支持行动，以及粉丝们的开心面容，也为响带来了支撑力量。

虽然成员之间偶尔会爆发竞争场面，但响鲜少成为竞争的当事人。这方面想必与响的个性有关，还有一大部分原因在于一个偶像团体总逃不过被人比较受不受欢迎的宿命，而响的受欢迎程度既不算高也不算低。不论是成为遭人嫉妒的对象，或反过来被人瞧不起的状况，都鲜少发生在响的身上，较多状况是受到年长的第一期成员疼爱，而同期成员也会找响商量事情或发牢骚。

所以，让响感到痛苦的并非团体内部发生的问题，而是外部事件。

响加入后，随着拿到与当地银行的合作案，以及成为无线电视频道的带状节目的单元固定班底，整个团体在福冈县内的知名度大升。渐渐地，网路上开始出现尖酸刻薄的留言，吵得沸沸扬扬。

〈我看了银行的电视广告才知道有这个团体，差点被一堆丑八怪吓死〉

〈唱歌、跳舞的水准都太低了吧？根本就是一群外行人〉

〈奇怪了？大家不是都说福冈出美女吗？〉

〈中洲※的酒店公关都比她们强一百倍〉

注4：中洲为位于日本福冈市中央的一座岛，有许多餐厅、酒店、KTV等娱乐场所。

经纪公司的高层激励响她们说：「人红才会遭人批评，你们反而应该更有自信才对。」母亲则是露出怜悯的表情说：「有些人就是只会透过贬低他人来顾全自己的自尊心。」到了现在，响能够坦率认同这些大人们的意见是正确的。

然而，响当时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女。她还不够成熟，无法把那些想必根本不在乎她们团体，但也正因为如此而夹杂了真心话的人们评论完全视为只是一种噪音，让自己往前迈进。合理的言论不见得一定能够让人获得拯救，让自己变得迟钝也不会是一种正义表现。因为脆弱且纯真，才会无法对恶意视而不见，而这份脆弱和纯真，与正值青春才展现得出来的魅力与活力看似对立，其实彼此关系紧密。

响开始怀疑起受到尖酸刻薄批评的原因，有可能就在于自己或其他成员的容貌真的不够可爱（但响自己不这么认为就是了）。如同一片片小雪花累积起来也会酿成灾害般，诽谤、侮辱言论一点一点地啃噬响的心灵。

响加入团体一年后的某天，终于在演唱会前的休息室里情绪失控了。

响换上舞台装，照着镜子检查全身装扮时，发现才梳理好的浏海有些乱。响用指尖拨弄浏海时，脑海里忽然闪过她们团体上传到影音网站的演唱会影片底下的留言。

〈在后面跳舞的女生浏海好恶〉

一直跳舞会流汗，头发变乱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一首歌当中大家会不断变换位置，所以光看「在后面跳舞」五个字并无法断定是指哪个成员。在那当下，响虽然怀疑过可能是指自己，但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此刻响在眼前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浏海的怪里怪气。响内心产生一个笃定的想法。

——那则留言是在指我。

响顿时瘫坐在地上哽咽起来。成员们和经纪人聚集到响的身边。响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就这么任凭内心的想法倾泻而出：

「浏海、我的浏海很奇怪。」

感情要好的成员搂着响的肩膀，安慰她说：「一点也不奇怪。」可是，在现场其他人身上，响感受到宛如看见异类般的困惑情绪。

响没能够在正式上场前恢复平静，最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取消了当天的表演。然而，在那之后还是一样，每到准备上场工作的前一刻，响就会像病情发作似的，觉得发型看起来很奇怪而陷入恐惧。响也曾经硬逼自己站上舞台，但只能勉强跟上歌曲的节奏，与原本正常时的表演水准相差甚远。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个月左右，最后响与经纪公司做了沟通，决定在高中毕业的时间点暂停活动。经纪公司以及响本人都抱着乐观的推测，认为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然而，一年过去了，还是不见覆原的迹象，最后响自己决定退出团体。响实质达一年多的偶像生涯就此画下句点。

停止演艺活动后，响的精神状态渐渐稳定下来。虽然响还是会觉得自己的浏海看了恶心，但不会因为这样而担心被人在网路上恶言批评。对响来说，这是最大的解救。

退出偶像团体的隔年，响开始在离老家最近的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打工。咖啡店要求店员必须绑上头巾，代表着响不需要露出浏海，这点为响带来工作的勇气。两年的打工生活成为促成响重回社会的宝贵机会。

没料到——

二○二○年，随着新型冠状病毒开始在日本国内蔓延，局势大大转变。

餐饮店一家接一家被迫暂停营业，也有不少店家因此关门大吉。响服务的咖啡店靠着政府发放的补助金填补开销，勉强维持着经营，但因为收入不足以支付人事费用，所以决定解雇所有工读生。毕竟响处于窘境时，这家咖啡店帮了她大忙，所以尽管感到悲伤，响也只能接受解雇的事实。

在政府公布紧急事态宣言、连踏出自家大门都必须三思而后行的状况下，响多出了时间细细思考未来的人生。响有了一个想法，她不想以偶像身份从事活动，而是希望能够支持所有在现代社会中努力奋斗的女性，当然也包含了偶像。这样的想法与响原本便立志成为小说家的志向有着关联，尤其对大众传播以及网路媒体，响格外感兴趣。哪怕既没有学历，也没有经验，响还是期望自己能有机会在这类行业工作。

响开始在部落格写文章，目的是希望在找工作上可以带来加分的效果。假使文章引起人们的共鸣，将会是一种可向应征对象自我推销的方式，即使没能引起共鸣，也可以当成在锻炼写作能力。就这样，有一次响写的一篇文章在SNS上掀起话题。对那篇文章感兴趣而主动联络响的网路媒体，成为响目前服务的公司。

「Other Side」是一家在网路上发表独家报导文章的第一手传播媒体。

「Other Side」原本是一家大型出版社所发行的八卦杂志所延伸出来的网路部门，后来成为独立媒体。其平台的网罗范围广泛，从明星八卦到各类娱乐、美食资讯皆有，目前每月的浏览次数高达八千万次。

当初也有其他几家媒体对响的部落格感兴趣，但响最终之所以决定在「Other Side」的编辑部就业，最大原因在于「Other Side」答应可以安排她在老家福冈工作。

「Other Side」善用其母公司的大型出版社网络，在多座地方城市设有办公室。毕竟「Other Side」也经常发布美食以及活动等充满地方特色的文章。虽然每座地方城市的办公室规模偏小，成员只有四、五人，但这样的人力用于应付包含邻近县市的工作区域，已是绰绰有余。

接到「Other Side」邀约有没有兴趣到福冈办公室工作时，响非常犹豫。当时响还有其他就业机会，可以选择到在东京设有据点、感觉更能对她的目标产生共鸣的媒体公司。

不过，响当时的身心状态虽说已经平稳许多，但距离绝佳状态还有好一段距离。响因为在意起浏海而明明与人约好时间却迟到，或是陷入呼吸困难的状况还是不少。遇到这种状况时，如果留在家乡就可以依靠家人和朋友，但如果换成东京，就没那么容易求救了。对响来说，突然要去到陌生城市工作未免太教人不安。

就这样，响加入了「Other Side」的阵容，也即将在今年春天迈入第二个年头。虽然没有离开家乡，但响在就业的同时搬出老家，展开一个人的生活。响偶尔会有机会撰写自己想写的文章，但通常不是负责编辑其他文字创作者的文章，就是完成上级指派的采访任务，甚至也会跑业务，就是一个空有编辑之名的万事通。

响今天的任务要从福冈市最繁华的天神地区往西步行约十分钟，前往一家位于大名的义大利料理餐厅进行采访。有别于大型商业设施等高楼林立的天神地区，大名属于餐饮业以及服饰品牌门市栉比鳞次的繁杂地区，从以前即是年轻人喜欢聚集之地。

响事先确认过目的地的餐厅位置。餐厅附近的道路错综复杂，加上行人也多，响因此判断走路会比搭计程车来得快，但她没能够预想到天气。现在正值五月上旬，时段则落在不会妨碍到餐厅营业的下午三点钟。意识到自己被汗水和雨水打湿后，响又在意起浏海。她加快步伐，试图甩开担忧。

响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抵达目的地。

目的地是一家名叫「Venti Quattro」的义大利料理餐厅。七年前，「Venti Quattro」在新型冠状病毒根本还不存在这世上时开幕，餐厅老板的精湛厨艺，以及店内脱俗不做作的氛围受到好评，一步步地累积人气。这里的客层广泛，介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之间，大家前来用餐的目的多是约会或姊妹淘聚会。这是「Other Side」首次采访报导这家餐厅。

响站在住商大楼外的楼梯前，检查身上的藏青色套装是否还整整齐齐。响没有照镜子。她知道如果照了镜子，肯定又会在意起浏海。响已经先打过电话，告知餐厅自己会迟到的事实。

包脚高跟鞋的鞋跟敲打着红砖楼梯，发出铿锵声响。爬上二楼拉开木门后，响发现餐厅老板就坐在靠近门口的桌位上，赶紧猛然低头致歉说：

「真的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是Other Side编辑部的香住，刚刚打过电话来。」

餐厅老板隔了几秒钟才做出回应，那几秒钟感觉无比漫长。

「……总之，可不可以快点开始采访？我五点半就要开始营业。」

响赶紧抬起头。老板熊谷朝向他面前的座位顶了顶下巴。

熊谷没有说出任何表示宽恕的话语。不过，他还愿意让响进行采访已算是谢天谢地了。过去曾经有过因为响迟到而惹得采访对象大动肝火，导致根本采访不成的事态。尽管因此沮丧到想死，响却还是改不掉迟到的坏习惯。

熊谷把粗壮的双臂交叉在胸前，显得相当不悦。包括低沉的声音，以及隔着口罩仍看得出来被胡须覆盖的下巴，熊谷全身散发出给人压迫感的氛围。若不是事前已掌握到熊谷四十岁的资讯，响可能会以为他的年纪更大。响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乖乖坐上对面的椅子。

原本待在后方厨房的一位年轻男主厨，来到响的面前递出一杯水。响答谢后，一边接过杯子，一边看向男主厨。

男主厨的肌肤白皙，被口罩遮住的脸颊略宽，扎实套住黑发的主厨帽底下露出漂亮的额头。不过，比起这些，响最在意的是男主厨的眼睛。

——这双眼睛没有在看我。

不知怎地，响心生这样的感受。男主厨一双小巧可爱的眼睛确实向着响这方，却给人一种眼里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是脸上有两个空空黑洞的感觉。

响的目光追着男主厨走回厨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拉回视线。响其实很想喝水，但没有伸手拿起水杯，也没有用毛巾擦拭湿答答的头发和肩膀。

「那么，我们就开始进行采访。首先，请您分享一下当初为什么会开始经营这家餐厅——」

对于如何采访餐饮业，响已经驾轻就熟，而且发问内容大致上都是固定的。虽然有时话题会延伸到意料之外的方向，但基本上只需要留意资讯是否正确即可。响花费约莫一小时的时间，即顺利完成采访。

因为接近晚餐营业时间，响立即向餐厅老板告辞。到餐厅门口时，响转过身再次低下头说：

「容我在这里再次向您致歉，很抱歉今天迟到了。」

「没事了，下次不要再迟到就好。」

或许是响的细心采访发挥了作用，熊谷的态度软化。响内心松了口气，但丝毫不露声色。

方才那位男主厨从厨房里走出来，与熊谷一起目送响离开。在店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响偷偷看了男主厨一眼。

果然没错，男主厨的一双眼睛看似看着响，但其实根本没有。

2

「你今天为什么会迟到？」

色泽黯淡的墙壁围绕下，Other Side福冈办公室长远藤征一的声音响彻了整间办公室。

「就是……我身体不太舒服……」

响缩起肩膀答道。远藤让身体往旋转椅的椅背上靠，然后转动脖子一圈。

「香住，你知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迟到了？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响为自己的窝囊感到想哭。她咬住嘴唇，保持低着头的姿势。

从福冈市地下铁的中洲川端站步行五分钟，即可抵达Other Side福冈办公室，办公室位在两侧正好有代表博多景色的那珂川，以及其支流博多川流过的办公大楼十二楼。

完成「Venti Quattro」的采访后，响直接回到办公室。发现远藤这天也有进办公室上班后，尽管不情愿，响还是向远藤说明了迟到原因。

自从二○二○年新型冠状病毒大肆蔓延，也就是所谓新冠疫情爆发后，商务人士的工作模式面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改革。原本像挤沙丁鱼般的电车通勤不再理所当然，多数企业切换成将据点转为自家或共享办公室，以远端工作为主的勤务运作模式。在那之后，三年的岁月过去，自这个月8日开始，新型冠状病毒在传染病防治法上的分类，已从第二类更改为与流感等传染病同等的第五类。虽然街上不戴口罩的人数随之大幅增加，但也有不少企业像「Other Side」一样，依旧允许员工持续采用远端工作的模式。

远藤虽然是个严厉的上司，但不会不讲道理地乱发脾气。看见响意志消沉的模样，远藤放软语气说：「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吧！你去看过医生了吗？」

「没有……我还没有去。」

响当然不可能去看医生。毕竟身体不舒服是扯谎，真正原因其实只是在意浏海而已。

「采访前会紧张到身体不舒服，应该是心理上的问题吧？你又不是被传染Covid-19，不是那种忍耐一阵子就会自己好转的状况。」

「说得也是。」

「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会影响到整体编辑部的信用，懂吗？好啦，你可以离开了。」

好不容易获得解脱后，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感受到坐在隔壁的久我原巧投来目光后，响摸着浏海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喔，没有啦，我只是在想部长训话训了那么久，不知道你有没有事？」

「不好意思，办公室的气氛都被我打坏了。」

戴着口罩的久我原转动视线瞥了远藤一眼，确认远藤没有在偷听后，把脸凑近响低声说：

「他们夫妻好像处得不太愉快。」

「你是说部长跟他太太？」

响反问道。远藤的正式头衔应该是办公室长，但因为这个称呼太拗口，所以属下都称呼远藤为部长。

「听说自从疫情期间待在家里的时间变长，搞得部长太太开始不耐烦，所以这几年部长一直觉得家里容不下他。我还听说部长每次在常去的酒吧喝醉酒，就会抱怨。」

「不愧是久我原学长，消息真是灵通。」

这位学长不过比响早一年进公司，但已经是办公室里公认的八卦王。

「虽然迟到就应该反省，但部长也可能是透过训话发泄情绪。总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感谢学长如此贴心。」

响这么回应后，久我原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重新面向电脑。

据说久我原大学一毕业就受到Other Side录用，进公司时23岁，所以与响同年。久我原拥有深邃的五官，一头以发胶扎实固定分线的短发。他的举止大方加上声音低沉透亮，给人一种成熟中带着些许神秘感的印象。

老实说，当初正是久我原让响有机会来到Other Side工作。

当时响正因为部落格文章掀起话题，而过着不太平静的生活。在这之中，响收到一封透过分享文章连结的SNS所传来的讯息。

〈香住响小姐：

您好，抱歉冒昧打扰。我是久我原巧，目前在网路媒体「Other Side」的编辑部服务。

我拜读过您撰写的文章，不仅内容，您的文章架构能力也让人为之惊艳。我从其他文章得知您目前处于待业状态，并且希望从事大众传播或媒体方面的工作。如果不嫌弃，非常欢迎来参观我们编辑部，不知道您有没有这个意愿呢？我们公司在您的居住地福冈设有办公室，福冈办公室目前因为缺人正在募集可即刻成为公司战力的员工。

如果有兴趣的话，还请拨空与我联络。期待您的回覆，谢谢。

久我原巧〉

响事后才知道久我原当时还是新进员工，根本没有录用员工的权限，完全是擅作主张地与响联系。后来响询问原因时，久我原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回答：

「没办法，我的工作负担确实因为欠缺人手而变重，搞得我很烦。我心想只要逮到机会就主动多跟一些人联络，这样总会找到公司愿意录用的对象。」

响不禁觉得久我原真是胆量十足。

总之，在久我原的安排下，响与远藤进行了面谈，最终顺利录取。或许是因为有过这么一段过程，久我原对响总会多一些关照——说白一点，响有时还会在久我原身上，感受到比关照更加强烈的情感。

倘若外表俊俏的久我原真的对响抱有好感，响不会觉得讨厌。只不过，福冈办公室属于仅有五人的精锐型团队，不难想像当内部发生男女情感问题时将会对业务造成影响。对到职才一年左右的响来说，她会希望避免做出有可能让她在公司变得不自在的举动。

因此，尽管久我原大方得体的体贴让人感动，响还是只能以场面话来应对。

3

响被交代了下一份工作，这次是直播APP的相关采访。

「APP端主动来拜托我们公司当赞助商，希望我们帮忙大力宣传即将举办的排名战。虽然整体的采访报导会由总公司那边负责统整，但对方似乎也想强调不会有城乡差距也是直播吸引人的地方之一，所以公司决定要报导各地区的人气直播主。所以呢，我要你负责选出九州地区的人气直播主，然后进行采访。明白了吗？」

远藤在办公室这么发出命令后，响点了点头。

近年来，直播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可猜想到的原因包含随着智慧手机功能的提升，使得人人皆可轻松进行直播，再加上APP本身的技术也有所提升，所以使用者可以即时执行各种高品质的影像加工。另外，新冠疫情爆发后，人们的居家时间增加也可能是促成原因之一。

被指派负责采访时，响思考着如果在她当偶像那时期，直播也像现在一样热门的话，不知道会是什么状况？当时响与经纪公司签了约，想必不能随心所欲地进行直播，大部分收入应该也会被放进经纪公司的口袋。即便如此，对光靠当偶像绝不可能糊口的微薄薪资，想必还是可以带来些许添补。

话虽如此，但响不觉得自己会为了赚钱而进行直播。响当偶像那时期幸好还住在老家，所以经济方面没有让她太头痛。而且，当时直播服务早已存在，如果真有迫切的需求，应该早就尝试了。最终之所以没有进行直播，是基于经纪公司以及响自身的判断，她们双方都认为直播的观众人口，没有多到有助于提升偶像的受欢迎程度。

即使换成现在，响光是想像，还是会觉得全身发寒。原则上，进行直播时直播主必须一直看着出现在画面中的自己的脸，也就是说，整个直播过程中不仅必须在观众面前暴露浏海，自己也会被迫看见浏海。这状况非同小可，响不可能有办法忍受。

到了现在，不分付费或免费，有不少偶像和女演员会利用直播为自己增加粉丝。除此之外，也出现光靠直播就能赚大钱，而且受欢迎程度不亚于知名偶像的直播主。意思就是，永远都会有数不清的竞争对手。响再次体认到自己及早退出偶像圈是个明智之举。

Other Side这次的报导对象是一个名叫「I Push」的直播APP。

据说「I Push」的命名是来自于「偶像（Idol）级的直播主值得你支持（Push）！」大约两年前，日本国内一家企业展开「I Push」的服务，其用户人数不断增加中，但与几家大规模企业相比，仍相差一大截。

于是，I Push这次决定以主办单位的身份，举办为期四个月的排名战。有意参加者必须主动报名，也必须是自认女性者才具备参加资格。至于男性，I Push也已经发出预告，表示日后将会举办男直播主的排名战。

参加者的排名将根据直播时所获得的点数，也就是观众所赠送的点数多寡而定。最初的两个月属于所有参加者一同竞争的预赛阶段，此阶段排名前三十名者将可晋级到接下来为期两个月的决赛。

目前已经截止报名，距离即将展开预赛的六月一日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I Push的目的就是希望在这段时间里，透过Other Side写介绍文章上传到网路上，来吸引更多观众。

这天晚上，响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智慧手机下载了I Push。

响曾使用具备直播功能的SNS或影音APP观看过直播，但使用直播专用的APP倒是头一遭。响被要求必须先建立帐号，于是只输入名字的罗马拼音「HIBIKI（响）」完成注册动作。领取免费赠送给新注册帐号的点数后，萤幕切换到显示出目前直播中的直播主列表画面。

现在响不仅可以观看其他人的直播，也可以自己进行直播。这整个过程实在过于简单，让人觉得毫无真实感。反正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不如先观看一下直播好了；响这么心想，于是点击了排在列表最上方、吸引最多观众观看的女性直播主头像。

直播主的脸占满手机整个画面。这位直播主有一双大眼睛、吹弹可破的双唇，是个会让人看得出神的美女。这般美貌如果说是个明星，那还能理解，但如果只是个普通人，就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女直播主没有特别做什么，就只是与观众闲聊而已。响发现画面下方不断跳出应是来自观众的留言。

在那下一刻，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哈啰HIBIKI！你是第一次来玩的朋友吗？晚安～』

响下意识地点击结束观看的按钮。

响原本一直抱着隔着萤幕在偷看的心态，现在忽然像是反过来遭人偷看，不禁感到背脊发凉。响这才知道原来直播主掌握得到什么人加入观看。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直播主与观众可透过留言等方式即时进行双向互动，正是直播深具吸引力的地方之一。

响重新确认一遍I Push的功能设计。看来似乎不可能在不通知直播主之下加入观看。不过，离开亦即结束观看时，直播主并不会收到通知。想想这也同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根本不需要对已经离开的观众采取什么行动。得知自己突然结束观看不会让刚才的直播主感到不悦后，响松了一口气。

或许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反而是响在意东、在意西的表现显得奇怪。尽管如此，响还是出于本能地心生排斥感，不愿意被直播主认知到她的存在。响想起以前还是偶像时，曾看见粉丝尽管在站位偏后方的位置，仍然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盯着舞台看，当下响内心浮现「如果我是观众，应该也会挑跟那位粉丝一样的位置，而不会挑第一排」的想法。

话虽如此，但既然是工作，响当然还是必须观看直播。苦恼一阵后，响做出「不应该随便挑选直播主」的结论。只要有心认真观看，哪怕被直播主认知存在，应该也不会心虚才对。

响再次点开列出直播主的画面。仔细一看后，响发现一整排直播主的名称旁边，零零散散地出现一些排名战的标志。报名比赛的直播主似乎可以简单易懂地显示状态，让大家知道她即将参赛。虽然六月才开始进行预赛，但在那之前若能拥有更多追踪者（指平时就会观看该直播主的直播，该直播主开始进行直播时也会收到通知的一群人），当然是再好不过了。看来排名战的竞赛已经展开。

因为报名时必须填写地址，所以I Push掌握得到参加者的居住区域，响也已拿到居住在九州地区的参赛者名单。九州地区总共有四十八人参赛，响必须从中挑选出三位直播主。若针对特定直播主进行采访报导，势必会引来干扰排名战的批评声音，所以响希望主要以拥有高人气、不需要借助于报导力量，也能顺利晋级的直播主为对象来进行采访。符合这般条件的人想必会频繁进行直播，理应很容易找到才对。

总之，先从出现在名单上的直播主开始寻找好了。响这么心想后，开始在手机萤幕上滑动画面。滑着滑着，响忽然停下动作，让指尖停留在某位直播主的位置上。

响在床上猛地坐起身子，跟着把脸凑近萤幕仔细观察。

绝对错不了！笃定想法涌上心头的那一刻，响不自觉地嘀咕说：

「乡音……」

直播主的帐号名称为「SATONERU」※。画面上的SATONERU留着一头金色短发，还有一双轮廓分明的杏眼。白皙的肌肤、尖挺的鼻子，加上唇色透亮的嘴唇；这般容貌即使说是拥有高加索人的血统，也具有十足的说服力。SATONERU的美貌兼具少年般的纯真以及成熟女性的性感，两者之间达到完美的平衡。

注5：「SATONERU」的前三个发音「SATONE」即是乡音的日文发音。

从十岁时分开到现在，响不曾再见过对方，所以已经过了十五年之久。对方已经从少女蜕变为成熟女性。尽管如此，响依旧能够一眼认出她的长相。

新饲乡音。她是响的儿时玩伴，也曾经是响的挚友。

随着可怕的记忆被唤醒，响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从名字旁边出现标志看来，乡音似乎也报名了排名战。确认后，响发现乡音的名字也在九州地区的直播主名单之中。响怎么也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与乡音重逢。

响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想要逃避的念头。可是，响很想确认一个事实，手指就这么像被吸引过去似地点击了乡音的直播。

萤幕上大大映出乡音的脸。乡音在画面的另一端呼吸、说话、展露笑容。可能是通讯上有些时差，几秒后乡音朝向这方挥挥手说：

『哈啰HIBIKI！欢迎加入～』

响因为这样的回应，心头再次震了一下，但还是直直盯着乡音的脸部某处看。

没有。

不论看得再仔细，还是没有。

乡音的脸颊没有被火灼伤的痕迹。即使隔着萤幕，也可以清楚看出乡音的脸颊光滑，肌肤状态甚至比响好上好几倍。

——原来疤痕已经消失了啊。

响感到一阵无力。就算乡音的脸颊肌肤变得光滑，响的过错也不会因此一笔勾销。即便如此，响还是怎么也克制不⌒那楸涞们嵊�

因为被指派工作而偶然发现儿时玩伴，并且得知她的近况。面对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响不由得发愣起来。这时，乡音忽然眼神往上一勾，开口说：

『HIBIKI啊～我小时候，家里附近有个朋友也叫HIBIKI呢～』

响完全没料到乡音会聊起她的话题，不禁听得入神，甚至都忘了呼吸。

『我们两个的感情好得不得了，还经常一起跳舞呢！我们还会模仿当时的人气偶像什么的。真的好怀念喔～嗯？〈好想看SATONERU跳舞喔〉？哈哈哈！不行啦！我早就忘记怎么跳了。〈你现在是我的偶像！〉好啦好啦，谢谢你的称赞。〈要送多少点你就会愿意跳舞给我们看？〉我想想喔～如果送我个十万点，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吧～哈哈哈！』

看来SATONERU的作风不是会迎合观众，而是会与观众爽朗应对。响认知到这一点的同时，内心犹豫不已。

「我就是你说的响！」应该主动表明身份吗？如果发出「我就是跟你一起跳舞的响」的留言，不知道乡音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这状况是在私生活中发生，响想必连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想要做出如此招摇举动的念头。不过，响毕竟还是有工作上的目的。比起完全是个陌生人的直播主，对象若换成是乡音、换成是以前的好朋友，肯定会容易采访许多。这么做或许难逃被人批评偏袒自家人的命运，但如果只是这般程度的公私不分，公司应该会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幸好SATONERU的直播吸引不算少的观众人数，就受欢迎程度来说，没什么好挑剔的。

响下定决心，并开始在留言栏一一输入文字。迟疑超过三分钟之久，响才总算按下传送键。

〈SATONERU小姐，晚安。我是你刚刚提到的HIBIKI。听到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跳过舞，真的很开心。经过这么多年了，很希望有机会可以与你聊聊〉

响当然知道其他观众的留言不会像她一样写得这么文诌诌。可是，响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过去曾经是挚友的这层关系，反而让响感到拘谨。

留言发出几秒钟后，乡音的目光移向相机下方，看起来应该是在确认留言。乡音顿时改变了表情。

『不可能……咦？等一下、等一下，真的是响吗？』

乡音整个人愣住了，甚至忘了维持身为SATONERU的表情。〈亲眼见证感动的重逢！〉〈照这样发展下去，不就真的有机会看到SATONERU跳舞？〉一些不负责任的留言塞爆了留言栏。

『咦？怎么办？我也想跟你聊聊。现在是要怎么做才好？I Push又没有私讯功能。我转学那时候还是小学生，根本没有手机，完全不知道联络方式耶。』

乡音显得慌张。事实上，这次因为是I Push委托进行采访，所以响可以透过I Push向参加排名战的直播主询问联络方式。对参加者而言，如果有机会接受采访报导，势必有利于竞赛，一般应该都会乐意提供联络方式。

不过，乡音本人就不用说了，也应该不要让观众知道是为了排名战而进行采访比较好。响还在思考该如何回应时，乡音握拳敲了一下掌心说：

『我知道了！试着跟响的老家联络看看不就好了。响她们家是独栋房子，应该没有搬走才对。我来问问我家妈妈，这样应该就可以查出联络方式。响～你还在吗？你老家还在原本的地方吧？』

响急忙传送留言。

〈地址和电话号码都跟以前一样喔！〉

乡音看到留言后，笑容满溢地说：

『好喔，那我联络看看，响记得也跟你妈妈说一声喔！哇～真是一场惊喜呢！啊！我等一下有点事，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结束喔～谢谢大家的收看，下次见！』

乡音突然结束直播。一切进展得实在太快，响仍陷在紧张情绪之中，只知道注视着出现在手机萤幕上的「直播已结束」五个字，久久回不了神。

4

响的老家位在福冈市早良区的一处住宅区内。

身为上班族的父亲以二十年的房贷买下独栋房子，虽然房子不大，但一家四口住起来也不觉得狭窄。房子外有小庭院，还有车库可停放家用车。总之，就是一栋该地区随处可见的普通住家。

距离约二百米远的乡音家也跟响的老家大同小异，唯一不同之处是，乡音与她父亲的母亲，也就是与祖母一起住，所以家里多了一些和风特色，像是带有缘廊，或是有每次进到屋内都会飘来榻榻米以及焚香气味的佛堂等等。听说那栋房子是乡音升上小学时新盖的。

随着升上小学成为同班同学，响和乡音的感情变得要好。乡音的个性倔强，响则是慢郎中一个，两人就像一个凸、一个凹一样十分契合。虽然两人有时也会吵架，但每次只要过了几天，很快就会和好如初。

乡音升上小学四年级的那年春天，开始对当偶像感兴趣。

「响，我们一起来跳这个舞好不好？」

说着，乡音让响看了一段YouTube的影片，响因此得知该团体的存在。在那当时，只要是乡音推荐的任何事物，看在响的眼里都非常吸引人，响转眼间便迷上该团体。哪怕根本没有要上台表演的计画，响与乡音两人还是十分投入地上网找影片或录下歌唱节目来观看，一首接着一首学会新曲子的舞蹈。

「我想当偶像。不知道当不当得了喔？」

两人在响家练习跳舞的中场休息时间时，乡音曾经一边喝着响母亲端来的柳橙汁，一边这么说道。那时，响打从心底给予支持。

「绝对当得了！你跳舞跳得那么好！」

「真的吗？那你也跟我一起当偶像嘛！」

「不要吧，我应该没什么机会。」

「你也一直很努力在练习跳舞啊！而且，你好像也很有男生缘。我还听到我们班的○○说你很可爱。」

「讨厌！我不想被他说可爱！」

「你就跟我组成双人偶像团体一起出道，然后一起努力拿下Oricon公信榜第一名！」

「嗯～好吧，那我也努力看看！」

响当时只是迎合乡音才这么说，并非真心想当偶像。后来响也发现被班上男生夸奖可爱这件事，其实是乡音为了让响产生意愿的图方便说法。

尽管如此，响还是无法制止梦想在自己的脑海里膨胀。如果真的有机会当上偶像，而且一直与乡音在一起，未来肯定也可以过得很愉快。等年纪大了时，再改成当小说家——这般天真妄想使得绝非真心想当偶像的响，也内心澎湃激昂。

然而，这份幸福没有持续到夏天结束。

那一年暑假，响与家人去了冲绳旅行，并买了送给乡音的伴手礼回来。为了把伴手礼送到乡音手上，响来到乡音家。

新饲家一楼客厅的电视机前方摆了一张矮桌，乡音在矮桌上打开伴手礼一看，以开朗的语调说：

「哇～好可爱喔！响，谢谢你！」

响送的伴手礼是一只玻璃烛台，里面放着木槿形状的红色香氛蜡烛。

看见乡音的反应后，响松了口气。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乡音会直接说不喜欢，对于服装和配饰也有自己的坚持，所以每次挑选礼物送给乡音时，响的品味都会受到考验。挑选这香氛蜡烛时也一样，响在冲绳的杂货店里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做出决定，让一旁的父母看得忍不住摇头叹气。

「还好挑到你喜欢的。听说只要点火就会很香。」

「是吗？那现在就来点点看吧！」

「咦？这样好吗？家里没有大人耶。」

当时乡音的家人都不在家，同居的祖母也在一年前离世了。

「没关系啦，而且它只会在玻璃里面燃烧。」

「说得也是。啊！但还是把窗户打开吧。我听过使用火源时一定要保持通风，不然会身体不舒服。」

尽管强劲的空调吹得客厅里一片凉爽，响还是推开眼前的落地窗。

蕾丝窗帘随着玄界滩吹来的海风飘动。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在眼前延伸开来，好一个舒服的午后时光。乡音从父亲房间拿来燃油式打火机点着蜡烛后，立刻飘来甜美清新的香气，响不禁联想起在冲绳品尝过的水果。

「好香喔。」乡音也沉醉在香气之中。

响与乡音两人扮演起偶像，玩耍了一会儿。两人不仅唱歌跳舞，还假装参加时装秀等等。玩腻后，两人去到二楼的乡音房间，阅读起当时两人都迷上的少女小说。

乡音原本躺在床上看漫画，不知何时已经呼呼大睡起来。响像被传染似地感到睡意袭来，就这么保持摊开漫画书的姿势趴在床边的圆桌上闭起双眼。隔窗投射进来的阳光热度与空调的冷风调和在一起，带来绝妙的舒适感，响彷佛整个人融化似地坠入梦乡。

两人不知道就这样睡了多久？

一股刺鼻的臭味使得响惊醒过来。

一开始响以为是自己睡眼惺忪，才会觉得视野模糊，结果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乡音的房间里充斥着黑色浓烟。

「乡音，快醒醒！」

响摇着乡音的身子说道。乡音发出「嗯～」的一声。

「怎么了？响……」

「发生火灾了！火灾！」

「咦？」

乡音从床上猛地弹起。

两人急忙冲下一楼。不久前两人还一直在客厅里玩耍，但客厅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响，怎么办？」乡音完全陷入恐慌状态。

「赶快从玄关逃跑出去！」

响拉起乡音的手说道。新饲家的玄关位在与客厅相反方向的另一端，火势还没有延烧到玄关去。

然而，响率先走下玄关台阶，准备穿鞋子的那一刻，乡音忽然甩开她的手说：

「我把奶奶的镜子忘在客厅里了！」

因为父母都在工作，所以乡音从小便与同居的祖母关系亲密。一年前祖母离世时，乡音悲伤不已，每天拿着祖母遗留给她的老旧金属镜子照。

「我去拿！」

乡音转身跑了出去。响因为正在穿鞋子，而没能即刻做出反应。

「太危险了，乡音！」

响直接穿着鞋子在后头追去。乡音毫不畏惧不断增强的火势，往矮桌底下探出头寻找镜子。可是——

「怪了？没看到镜子。」

响也记得在客厅里玩耍时曾看到镜子。尽管如此，乡音还是没能发现镜子的踪影。

「怎么会不见了？我把镜子放哪里——」

「乡音，危险！」

响大声尖叫道。

窗户四周的火势旺盛，摆放在附近的观叶植物也着了火，眼看就快倒在乡音的头顶上方。

「救命！」

乡音回头一看，吓得急忙举高右手掩护。然而，掩护动作还是太慢了。

「好烫！好烫！」

「乡音！」

响瞬间忘却恐惧，朝向乡音冲去。响利用鞋尖一脚踹开观叶植物后，抱住乡音的肩膀让她站起身子。

乡音似乎也感受到现在不是在意镜子的时候，所以乖乖地跟随响的引导。冲出玄关，来到大门外之后，两人当场瘫软在地。响陷入茫然自失，乡音则是在她身边哭个不停。

「好痛！我的脸好痛……」

「乡音，让我看一下。」

乡音泪眼婆娑地转过头来。看见乡音的脸之后，响不禁哑口无言。

响看见乡音的右脸颊出现一大片又黑又红的灼伤。

着了火的观叶植物，似乎直接打在乡音的脸上。

乡音一边哭泣，一边询问：

「响，我的脸怎么样？」

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两个有没有怎样？」

这时一名中年女子正好从附近住家走出来，主动上前关心响两人。当时似乎已有附近居民发现浓烟而报警，消防车以及救护车在那之后不到五分钟便抵达现场，四周开始混乱起来。响宛如隔着一层蕾丝窗帘般，发愣地望着眼前的骚动场面。

所幸火势很快就被消灭，新饲家的受害范围得以仅止于客厅。

响被一群大人问话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她不带感情地一一回答问题。你经常去那栋房子里面玩吗？是的。你们玩耍时是不是点了蜡烛？是的。当时大人都不在家，你没有想过这样很危险吗？有，可是乡音说没关系，她说蜡烛只会在玻璃里面燃烧——响的母亲紧紧抱住响说：「幸好你平安无事！」然而，响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不久后，消防单位查出起火原因。

据说起火原因是蕾丝窗帘被风吹起，导致香氛蜡烛的火延烧到窗帘。除了响与乡音的证词之外，当时窗户四周的火势特别强烈等受害状况，也都与起火原因的说法一致。

得知起火原因时，响强烈地自我谴责。

——都怪我挑什么蜡烛当伴手礼。

我害得乡音的脸颊严重受到灼伤。

乡音梦想成为偶像，她还大方地与我分享这个梦想。可是，现在乡音有那么明显的灼伤，恐怕没机会当偶像了。

我夺走了乡音的梦想。

响不知道乡音的皮肤能够复原到什么程度，但因为她亲眼目睹了乡音被火灼伤不久的状态，所以难以挥去恐惧心，深怕乡音一辈子都不会复原。

火灾后，乡音住院住了几天，所以没有来上学。响试图前往探望，但被乡音的父母拒绝了。乡音的父母表示乡音目前的情绪不稳定，所以希望让她保有清静。

在那之后过没多久，响便听到乡音已经搬走的消息。虽然新饲家的建筑物仍保有原本的样貌，目前业者也正着手进行整修，但听说乡音极度厌恶回到那栋已被烙印上可怕记忆的家。最后乡音家决定连同土地一起出售房子，在发生火灾一年后，已换成不同家庭住进那栋房子。

响在甚至没有机会道别之下，失去了挚友。响为这个事实感到悲伤，但在那同时，也不得不坦诚自己内心某处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乡音的脸颊留下灼伤的疤痕，响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以往常般的态度与乡音继续相处下去。响很确定不论是仰慕乡音的心情，还是想要针对蜡烛一事向乡音致歉的想法，都是发自真心。即便如此，响还是觉得对她自身也好，对乡音也好，两人就这么分开都是好的。

就在响抱着这般心态之中，收到来自乡音的信件。那时乡音离开响居住的城市已过了两个月。

乡音像纯粹基于道义似的，在信里写出显得敷衍的道别话语，虽然从内容中可感受到少女的多愁善感，但整体来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不过，唯独最后一段内容有所不同。看在响的眼里，就只有那一段文字像用了不同颜色的笔写出来一样，性质截然不同。

〈我现在这张脸应该是当不了偶像了。

所以，响，你要连同我那一份一起，继续努力实现梦想喔！〉

从那天起，响过着不断提醒自己的人生。

响不断告诉自己：「我必须代替乡音成为偶像才行。」

5

透过直播与乡音有了互动的隔天，响接到来自老家的母亲联络。

『吓了我一大跳，没想到以前那个乡音会突然打电话来。』

响慌张失措到忘记知会母亲一声。响重点式地向母亲说明了事情经过，但母亲的语调听起来似乎还是有些摸不着头绪。

乡音只告知自己的手机号码，没有直接打听响的联络方式。或许乡音觉得在一圆重逢之梦上，她已经主动采取一半的行动，所以想让响来决定要不要采取另一半的行动。

迟疑一阵后，响决定先传送简讯。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响还没有做好直接与乡音交谈的心理准备，但毕竟响不是单纯抱着想再见到乡音的想法，而是另有采访的目的，因此最后做出还是先告知乡音采访一事比较好的判断。

一方面因为一次可传送的简讯字数有所限制，响传送出去的讯息变成像在写商业书信的调调。乡音立刻回覆表示愿意接受采访，并告知方便接受采访的日期，但讯息内容也显得平淡。

隔周的周三下午，响来到乡音所指定、位于药院地区的咖啡店。这家咖啡店的装潢采用以白色为主色调的简约设计，据说在店内可以品尝到曾在世界大赛赢得冠军的咖啡师亲自煮的咖啡。或许是所有心思都被即将重逢的紧张情绪占据，响今天梳理起浏海比平常来得顺利，还提早一些来到咖啡店。乡音还没有现身在咖啡店里。

响脱去口罩，喝着美式咖啡等待乡音到来。等待乡音的这段时间，响的心脏依旧剧烈地跳个不停。

——见到乡音之后，该说什么才好？应该像以前一样展现感情要好的态度，好填补这十五年来没能见到面的空白？如果真能如此，那当然是最好了……

等一下，我真的希望能够与乡音重修旧好吗？难道我内心没有预想到与乡音顺利重逢并多少化解内心的隔阂后，未来彼此反而会就这么疏远？毕竟是我害她——

不管怎样，因为有了采访这个借口，响得以安心许多。万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时，只要提出采访的话题就好。响准备好录音机，并宛如筑起堤防般将笔记本和电脑放到桌上。

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时，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响随着声音看向门口。

乡音与直播时一样留着一头金色短发。她穿着尺寸偏大的白色T恤，搭配刷破黑色牛仔裤。露在米白色口罩之外的双眼，被色泽鲜艳的粉红色外框包围着。

响站起身子迎接。确认响的存在后，乡音朝向这方走来。乡音把黑色托特包往响对面的椅子随性一丢，便走向吧台点餐。

一股气氛不对劲的感觉从响的脚底往上窜。

响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好久不见」。直播时所看到的乡音表现出尽管感到讶异，但显得有些开心的模样，而今天的乡音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喜悦之情。

乡音端着盛入拿铁的马克杯，回到桌位来。尽管响一直站着不动，乡音却毫不在意地重重坐上椅子，并翘起二郎腿。响显得怯生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

「你在做什么？坐下来啊。」

事隔十五年再次面对面听到乡音的声音，没想到竟是如此冷漠。

响急忙坐上椅子，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不自然。

「真是好久不见。谢谢你真的主动跟我联络。」

「又没什么，而且我也很想跟你见面。」

乡音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不见得一定是正面含意。

「在I Push上面发现你的时候，真的是吓了我一大跳。」

「你真了不起，居然还认得出我来。我们都十五年没见面了。」

「我当时只觉得你都没有变。当然了，你现在完全是个成熟女性，而且变得很漂亮。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

「是喔～也是啦，应该没那么容易说忘就忘。毕竟我跟你之间有过那么多往事。」

有过「那么多往事」。这句话听起来显得别有含意。

「乡音你才是真的了不起，居然会愿意提起跟我之间的回忆。」

「不是啊，『HIBIKI』又不是到处都有的名字。而且，响这个字跟我名字的国字一样，我想忘记也很难吧。」

「我擅自留言会不会让你很困扰？」

乡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是说，我还真的没料到会收到『我是本人』的留言。你应该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在那当下表明身份吧？」

「是啊。老实说，看见直播后，我觉得安心了一些。怎么说呢，就是……」

「你是说被灼伤的事？」

响庆幸着乡音率先提起这件事。

「对啊，因为直播时完全看不出来，我心想原来没有留下疤痕。」

这时，乡音举高手到耳边，动作流畅地摘下口罩。

看见乡音暴露在外的脸庞后，响顿时屏住呼吸。

乡音的右脸颊上，明显留下一条从耳边拉长到嘴唇的红色灼伤疤痕。

「响，原来你不知道啊。也难怪啦，我看你一副不熟悉I Push的样子。」

乡音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摇了摇手机说：

「I Push主打的就是适合那些想当偶像的人，所以它的加工技术非常强。只要利用有美肌效果的滤镜，即使在线上，我这么点灼伤也可以即时掩饰得一干二净。这也是我会使用I Push进行直播的最大原因。」

在那之后，乡音接二连三地说个不停。乡音提到很多事，包括她平时会抹上厚厚一层妆来遮掩，但还是无法完全掩饰疤痕，也提到因为新冠疫情而开始戴口罩后，她变得可以不化妆也能轻松外出，只不过当遇到不得不摘下口罩的场合时，脸上的妆会被口罩摩擦到脱妆反而更麻烦等等。

乡音拿起马克杯喝了口拿铁时，响在她面前无力地垂下头说：

「对不起……我刚刚说的话太不经大脑了。」

「很遗憾吧？我脸上的疤痕没有消失。」

乡音笑着说道，但笑容里感受不到善意。

「什么意思？虽然这点确实教人感到遗憾。」

「不是吗？因为你之所以会说幸好没有留下疤痕，并不是以我的立场，而是以你自己的立场在说话吧？」

「没那回事的。」

响下意识地反驳道，但也确实被说中了心声。响确实感受到自己的心态变得轻松。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想跟你见面。我很好奇当你看见我现在的模样时，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凭现代的医疗技术，也消除不了那些疤痕吗？」

尽管知道有可能火上加油，响还是一心想要岔开话题而忍不住这么发问。

乡音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说：

「听说只要利用雷射之类的技术，会有很不错的除疤效果。而且好像只要花个几十万圆就可以搞定。」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

「我当然试过了。可是，没成功。」

响感受到乡音的不耐烦情绪。

「我只要脸上一感受到疼痛或热度，脑海里就会闪回那天的画面。然后，等到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像发疯似地大声哀嚎。从那次之后，我连要靠近那台机器都感到厌恶，最后也就放弃治疗。」

「原来是这样啊。」

响为自己做出在伤口上撒盐巴的行为感到过意不去，恨不得可以立刻从乡音眼前消失不见。

乡音一副受不了响这般德性的模样，叹口气说：

「你呢？你为什么不当偶像了？」

「你知道我当过偶像？」

「是啊，毕竟以前高中时，我也经常会来福冈玩。那时我看到『ATAKAH』的海报贴在银行外面，心想这不是响吗？」

「ATAKAH」是响以前所属的偶像团体名称。这个团名的命名由来一点也不曲折，就只是把「HAKATA」※倒过来念而已。

注6：博多为福冈地区的别名，其日文发音为HAKATA。

「对不起喔，我跟你约定好要当偶像却中途挫败。」

这时，乡音咋舌一声说：

「拜托不要再来这套了行不行！」

「什么不要再来这套？」

「没事的，你已经很努力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付出。你那副模样明显就是在期待听到我说这些话。」

响深受打击。她心想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企图，但脑海里也同时闪过一个疑问：「真的可以笃定地说没有这样的企图吗？」

「我看你是已经养成了习惯。刚刚你也问过擅自留言会不会让我很困扰。你以为我会回答你像是『怎么可能会困扰呢？谢谢你留言给我』之类的啊？」

乡音说出这段话时，只针对「怎么可能会困扰呢？谢谢你留言给我」的部分，用着像在讨好他人的撒娇声音说话。

「……抱歉。」

除了这么说，响找不到其他话语。

「要当一个偶像想必也有很多辛劳，而我也不可能体会得到，所以你根本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大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我多说，也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可是，我是真心觉得对你感到过意不去。」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卑微？从刚刚到现在，你一直像被敌人包围似的，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你以前又不会这样。」

响恍然大悟地心想：「原来我显得卑微啊。」仔细审视自己的卑微情结后，响发现一切果然始于偶像时期。

「我之所以不再当偶像，是因为失去自信。当时在网路上被一大堆人恶言批评。」

「不管是谁来当偶像，都会有人批评。在意那么多也没意义，不是吗？」

「我当然也知道一定会这样。可是，知道归知道，会不会觉得受伤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这心情。我一直在做直播，收到一些恶劣留言根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

透过这次的工作，响也掌握到可以利用直播APP的功能过滤诽谤留言，不予以显示。不过，听说还是有一些观众会利用俚语等其他言词，让直播主遭受无情的留言攻击，也有人会上SNS撰写恶意发文。

响一边好不忙碌地抚平浏海，一边继续说：

「有一次，有人在网路上写我的浏海很恶心。在那之后，我变得每次只要一照到镜子，就会忍不住在意起浏海。」

乡音将视线移向响的浏海，响感到内心一阵苦涩。

「我会试着尽量整理浏海让它不会那么奇怪，但不管我怎么整理，就是会觉得看不惯。我还曾经明明已经到了要上台表演的时间，却还是离不开镜子前面，最后忍不住哭出来。那时我开始会觉得不能上台让人看见我恶心的模样，最后也就退出了。」

响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出沉重的告白，于是硬是在脸上堆起笑容。

「我本来就不是当偶像的料。你也知道的，年纪还小的时候根本就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可爱，对吧？不过，加入团体后，我才明白事实的残酷。我痛切体会到像我这样的女生想当偶像，根本就是自以为是。」

另一对双人组客人走进咖啡店，并坐上响两人的隔壁桌位。乡音等待双人组客人掀起的一阵吵杂声过去后，才开口说：

「——真的会被你气死。」

响抖了一下身体说：

「我又表现得太卑微了。」

「我不是在说这个。」

乡音的目光如光线般直直射来。

「虽然我实在不愿意这么说，但你当偶像那时候，很可爱的。」

「不是，我刚刚说那些不是想让你夸奖我。」

「我知道啦。」

听到乡音如此果决地说道，响不禁吞吐起来。

「我如果觉得你有那样心机，就不会说出来了。响，我是因为感受到你真的觉得自己恶心，才会说被你气死。」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真的很可爱。你没有输给团体里的任何一个成员。」

「为什么这样你会觉得生气？」

「当然会生气啊！一个比我可爱的女生还说自己很丑之类的话，那我岂不是丑到不能见人了？」

「你比我可爱多了……」

「现在真的不需要说这些体面话。」

乡音一副驱赶苍蝇似的模样，挥了挥手说道。

对于拥有姣好容貌的女性说自己不可爱的行为，响一直认为那如果不是谦虚，就是以自虐做掩护的自夸行为。所以，响能够体会乡音的不耐烦情绪。不过，响说自己不可爱是真心话。

「可是，我当时并不怎么受欢迎。」

「那是因为偶像受不受欢迎，并不完全取决于长相的关系吧！你应该是没有做好身为偶像该有的言行举止吧？就像你自己刚刚说的没自信之类的。」

响其实猜想得出原因。以前在团体里时，响经常被说「没个性」。像是举办握手会等可直接与粉丝交流的活动时，响经常因为紧张情绪胜过其他情绪而无法好好回应粉丝的话语，害得粉丝尴尬不已。

「老实说，我邀你一起努力成为偶像那时候，一直是抱着自己比你可爱的想法。谁叫你以前真的有点土。」

乡音毫不掩饰地说道。不过，响也认同乡音的说法，所以不会觉得不开心。

「可是啊，当我脸上留下灼伤的疤痕，也体认到疤痕恐怕很难随着时间经过渐渐消失时，我有种自己变成了怪物的感觉。即使跟你分开后去到新的学校，还是会有同学在背后说我很恶心。对于谈恋爱，我还可以正常看待，但完全不会再有想当什么偶像的念头。就是在那时候，我发现你在从事偶像活动。」

乡音的脸上浮现微笑。这次的笑容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你变得超可爱的。我心想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我那时根本没有红到值得被你这么说……」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迟钝，我知道你当时只是配合我，并不是真的想要成为偶像。而且，我也不认为你的个性适合当偶像。明明如此，你却照着跟我的约定，真的当上了偶像。我感受得到你很努力在提升外表，也拼命地练习唱歌跳舞。得知这个事实后，我心里浮现一个想法。我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火灾后历经七年的岁月，乡音一直被困在陷入火海的客厅里，这时才总算勇敢踏出了步伐。

「我先学了化妆技巧，后来学会利用化妆大大遮掩灼伤疤痕。我还换了发型，也努力减重。做了这些改变后，不是我自己爱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变可爱许多。渐渐有了自信后，我尝试参加过好几个偶像甄选。不过，全都没被选上。」

听到如此残酷的结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了遮掩灼伤疤痕，一定要化很厚的妆才行。尽管乍看下看不太出来，在甄选那种场合上，还是会穿帮。当时的偶像都是追求散发少女感，就是那种没什么妆感的纯真形象。是说，一个接近二十岁才立志成为偶像的人，本来就无法以年轻取胜，必须有其他优点才行。如果是在现在这个偶像变得多样化的时代，或许我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乡音的纤细指尖，轻轻触摸着灼伤疤痕。

「当时对方都会找各种不同理由把我刷下来，但最终总是会被批评『妆画得太浓』。我因此体认到自己这张脸果然当不了偶像，也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

再次面对自己夺走乡音梦想的事实，响不禁感到心情黯淡。

「高中毕业后，我想找一个化浓妆也不成问题的行业工作，后来开始在服饰品牌公司上班。不过，有一次我偶然得知I Push这个APP，试着使用后，发现不需要化妆也可以利用加工效果让灼伤疤痕整个消失不见，让我感动得不得了。我心想如果使用这个APP，搞不好我也可以变得像一个偶像。」

在那之后，乡音持续进行直播将近一年的时间。不仅凭靠容貌，乡音以直率的个性为卖点，一路稳扎稳打地博得人气。因为直播已顺利上了轨道，乡音可从中获得足够的收入，所以现在已辞去服饰公司的工作，专心投入于直播。

「这次的排名战也是我的一项新挑战。如果拿下冠军，我打算向观众坦承脸上有灼伤的事实。我想要让世人知道即使一个人有这样的缺陷，她的可爱还是可以得到认同。」

「……真了不起。乡音，你真的好坚强。」

相较之下，我实在太懦弱了——响本想这么说出口，但硬是忍了下来。响心想就算真的是她为乡音带来重新振作的契机，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乡音所付出的努力也好，响反过来所得到的挫折也好，说穿了都是个人的天性使然。

不知不觉中，咖啡店里变得人潮拥挤，甚至还有客人在外面排队等候。时刻已接近黄昏，店内似乎多了不少刚放学的学生。响因为自己长时间赖在咖啡店里而开始觉得不自在时，乡音开口说：

「其实今天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是抱着坏心眼的心态。我心想你一定是人生一路走得顺遂。你不像我脸上有缺陷，又是天生长得可爱，对于被大家捧来捧去、想必也让你吃了不少苦头的偶像事业，也像蜻蜓点水一样只短短做一段时间就退出。我心想一定要挖苦你一下才甘愿。」

一见到面时，乡音表现出充满挑衅意味的态度，但现在已经软化许多。

「不过，看见你本人之后，我整个劲都没了。谁叫你看起来像是真心觉得自己是丑八怪。看你这状况，恐怕人生过得一点也不快乐吧？」

响不得不认同乡音的说法。

「嗯……一点也不快乐。不论我做什么，等到回过神时都会发现自己一直挂念着有没有梳理好浏海。我知道这样身为一个社会人士实在太丢脸又很窝囊，也知道我是自我意识过剩，但就是改变不了外表因为浏海变得惨不忍睹的事实。乡音也觉得我的浏海很恶心吧？」

这时，乡音顶出食指敲了几下桌面说：

「拜～托～就跟你说这样的认知是错误的。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有听到啊。可是，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说真心话。」

「我真的会被你气死。」

看见乡音一副准备跟人抬杠到底的模样，响换个角度说：

「我就先勉强让步，当你是真的觉得我可爱好了，但那也只是个人的喜好不同，对吧？就像我觉得自己不可爱，也是我个人的喜好。」

响自认做出百分之百正确的发言。然而，乡音就连响的这段发言也予以否定：

「不。我是撇开个人喜好，以客观的角度在说话。不论谁来看，都会认为香住响很可爱。如果你不这么认为，就表示你有哪里不正常。你让人觉得恶心的不是外表，而是你的没志气。我看你还是去看一下医生，接受脑部检查什么的比较好吧？」

响想起远藤部长也劝过她去看医生。

我生病了吗？绝对不可能。我纯粹是对自己的外表，尤其是浏海有自卑感而已。这是根据事实所做出的判断，不可能是脑部功能障碍或精神疾病——

可是，万一真的是身体哪里出了状况呢？

如果接受医生看诊且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就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自己的想法正确。相反地，如果发现异常，或许可以有什么方法改善状况。不管怎样，最愚蠢的做法应该会是选择就这么什么都不做，而继续接受部长和乡音的谴责。

乡音看手机一眼确认时刻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我等一下要直播，差不多该走了。你说要写我的采访报导，对吧？不好意思啦，都没说到什么重点。」

响完全忘了原本的目的。她盘算着只好回头听录音，硬是从中挑出可用的内容来报导。

「谢谢你特地腾时间给我。很抱歉没能准备酬劳给你，但至少饮料钱让我来……」

「不用啦，又没多少钱。而且，只要你帮我写采访报导，肯定会对我的排名战很有利。」

响还来不及挽留，乡音已经踏出步伐离去。不过，往前走了两步后，乡音回过头说：

「对了。」

「怎么了？」

「我看过你的部落格。你一直在那边自怨自艾，让人看了就火大。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出名，连那件事也拿来利用。」

「那、那是……」响顿时脸色铁青。

「不过，我这个想法也改变了。怎么说呢，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机灵的人。我猜你应该是只能透过写作来带走过去吧。」

只能透过写作来带走过去。

响虽然没有大意到点头认同，但心想或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如果被要求必须把痛苦的情绪一直压抑在心里，响恐怕早已没了命。

「我是抱着看你的态度怎样，随时准备跟你断交的想法来赴约的。不过，回想起来，你小时候总是那么地体贴。我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

看见响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乡音露出微笑说：

「找一天再约我吃饭喔！先走啰！」

乡音离开了咖啡店。乡音明明最后说了令人开心的话语，响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喜悦。与乡音见面的短暂时间内，响的情感起伏实在过于剧烈，她觉得自己就像刚上台表演完两个小时一般疲惫不堪。

6

响当初因为一篇部落格文章，而得到被Other Side录用的机会。

那篇文章里，赤裸裸地写出响与乡音之间的关系、两人因火灾而突然别离，以及响在与乡音的约定束缚下，成为偶像的事实。

或许真如乡音所说，长年伴随下来的罪恶感如气球般不断膨胀，如果再不设法泄气就会破裂，所以响才会写下那篇文章。虽然响当时把写部落格文章切割为找工作的环节之一，但现在回想起来，不禁觉得反而应该说是为了写文章而以此为借口。

尽管响不过是加入当地的偶像团体约两年时间，而且近乎默默无名，她的文章还是转眼间就在网路上扩散、掀起热烈讨论，甚至挤入SNS的热门话题排行榜前十名内。一个偶像的光鲜亮丽背后藏有黑暗面的话题固然陈腐，但想必具有人人都爱看的故事性。

响收到偶像时期的粉丝所分享的感想，粉丝表示事到如今得知响当初隐瞒过去而故作开朗的事实，让人深受打击。另外，也收到很多认为响是为了出名而捏造故事、缺乏中肯性的诽谤话语。响还接到一些采访请求以及几家演艺经纪公司的联系，但响一律予以委婉拒绝。响一心只期望拥有可被媒体录用的实绩。

当然了，响没有指出乡音的名字，也细微变动灼伤部位，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让读者有线索找出特定人物。尽管如此，在接到远远超出想像的热烈回响时，响不禁担心起有可能会造成乡音的困扰，并为自己没有事先设法取得本人的同意而后悔不已。在那同时，响也体认到这就是从事写作这一行的生态。不论所撰写的内容导致任何事态发生，一切的责任都归属于笔者——若没有承担这些责任的决心，就不应该从事写作。

响思考过或许乡音也看到了那篇文章。公开那篇文章后，响提心吊胆地过着好一段日子，深怕收到乡音充满怨恨话语的讯息。不过，两个月、三个月过去后，响满脑子想着被Other Side录用一事，也就不再意识到那篇文章的存在。

响怎么也没料到在那之后，竟然会遇上重逢的机会。

与乡音见面后的隔周周一，响请了上午半天假，决定前往身心医学科就诊。

响自己一个人住在大濠公园附近的公寓。大濠公园位在福冈市中央区，属于县立都市公园。如其名，大濠公园本是福冈城的护城河，公园中央有一座外径约两公里宽的大水池。大濠公园内设有福冈市美术馆，周边邻近福冈城遗迹、舞鹤公园，每到春天就会涌入大量的赏花人潮。在过去，大濠公园每年都会举办县内规模数一数二的西日本大濠烟火大会，总会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但在新冠疫情爆发前的二○一八年举办最后一次后，就此停办。

响准备前往的身心医学科，就位在福冈市地下铁大濠公园站的旁边。响参考地图APP所显示的路径，从自家步行约五分钟。天气热得让人冒汗，响不禁在意起浏海会不会黏在额头上。

来到可感受到岁月痕迹的大楼后，响站在底下抬头仰望位在三楼的身心医学科，内心浮现一个想法。

——我根本不可能是生病。

响长大到现在，不曾到过精神健康方面的医院就诊。暂停从事偶像活动的那段期间，她也完全听信母亲说的「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转」。当时响认为自己只是情绪有些不稳定，不至于严重到必须就医。

搭乘电梯上了三楼后，正前方出现一道触碰开关式的自动门。自动门上大大写出「大濠站前身心科诊所」。

响脚步沉重地走进诊所内。诊所内的空间清洁明亮，与大楼的外观迥然不同。候诊室里摆放着观叶植物，也开着空气清净机。尽管是平日时间，还是有多达五名病患坐在长椅上等候，不难想像这间诊所的繁忙模样。

「我叫香住，预约了十一点看诊。」

「您是初诊吧？麻烦填写一下这边的资料。」

响接过夹着纸张的板夹，并看见纸上除了地址、姓名等个人资讯之外，还有填写症状的栏位。

想到必须在那栏位上填写「对浏海有自卑感」，响不禁觉得难为情。响感到过意不去，世上有那么多人受到更重大、更痛苦的疾病折磨，她却因为这种无聊小事跑来就诊，剥夺医生的时间，害得其他病患少了可接受看诊的时间。

您今天前来就诊是因为出现什么症状？——对外表（主要是浏海）强烈感到自卑。

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该症状？——十八岁。

如果以一到五分来表达您的烦恼程度，会是多少？——二。

您会希望透过药物来治疗吗？——我希望尽可能不要依赖药物。

填写完成后，响把板夹还给柜台的小姐。响担心着会不会因为症状显得太愚蠢而被取笑，但柜台的小姐只说了一句：「请先坐一下等待叫号。」

比预约时间晚了十分钟左右时，轮到响看诊。

响推开拉门，走进诊疗室。诊疗室里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名男医师戴着口罩坐在桌子前。有一对两人都戴着眼镜的知名人气搞笑艺人搭档，男医师给人的感觉与个子比较高的那位搞笑艺人有些像。至于年纪，应该差不多五十岁左右吧。

「香住小姐，你好。我是这里的医师，名叫小田。」

响坐上椅子后，医师报上姓名说道。医师的声音十分柔和。

小田一边确认响方才填写的资料，一边开始看诊。

「你在资料上写对自己的外表感到自卑，可不可以具体说明一下你的烦恼状况？」

「不好意思，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的状况不至于严重到需要看医生……我是因为被上司要求看医生，然后又不敢反驳。」

响找借口地傻笑说道。

「没关系，请你继续说明。还有，因为是跟容貌有关的症状，可以麻烦你拿掉口罩吗？」

虽然心生抗拒，但响还是照着医师的指示摘下口罩。

「呃……我以前在福冈从事过偶像活动，当时自从看到在网路上被写「浏海很恶心」后，就变得会一直很在意浏海。因为这样，我变得讨厌自己的一切外表。」

在那之后，响一一说明了自身状况。包括因为克服不了自卑感而结束偶像生涯，以及目前从事编辑工作，但有时会因为在意浏海而在有重要约定时迟到。响也解释自己不是每次都会迟到，所以不至于造成生活上多大的困扰。

向医师做说明的过程中，响的脑海里依旧无法克制地一再浮现「果然不是什么需要来看医生的严重烦恼」的想法，只能拼命地压抑想要逃出诊所的冲动。基于不能带给医师困扰的想法，响最后做了补充说：

「我自己也知道的。我这状况根本不是生病或什么大事，就只是一种自卑感。虽然我朋友说我的认知错误，但我又不是看不见自己照镜子时的模样。医生，您看到我这浏海也会觉得恶心，对吧？」

这时，小田一副彷佛发现什么似的模样瞪大眼睛说：

「香住小姐，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刚刚一直提到自身的外表，请问如果以满分一百分来说，你会给自身的外表打几分？」

「您是说以主观来打分数吗？」

「是的。以你自认的分数来打分就好。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才有意义，请不要太谦虚。」

因为诊疗室里没有镜子，响只好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外表投射在眼皮底下。

小动物般圆滚滚的双眼。又长又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线条分明的下腭。微微鼓起的脸颊。往太阳穴的位置渐渐略微往下垂的眉毛。比一般人稍微往外扩的耳朵。带有弧度的额头。

——破坏这一切的浏海。

回答之前，响想先确认一件事。

「医生，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

「请问分数可以是负数吗？」

小田宛如早有预料般，立刻回答：

「可以的。」

响说出凭直觉所打出的分数。

「负三十分。因为怎么看都觉得恶心，所以我觉得应该低于零分。」

响绝不是因为谦虚或自虐才这么说。对响而言，她的外表确实丑陋到低于零分。

小田缓缓点一下头后，开口说：

「香住小姐，请你仔细听我说。」

响期待着小田会告知一句：「你没有生病。」

响打直腰杆等待着医师说出诊断结果。

「我怀疑你可能患有身体臆形症。」

「身体……？」

响不曾听过这个病名，所以没能够掌握到意思。小田重复一遍说：

「身体臆形症（Body Dysmorphic Disorder）。可能要用『丑陋恐惧症』这个说词你才会觉得比较熟悉吧。」

响感受到脑袋彷佛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丑陋恐惧症。

响还是偶像时，曾听过几次与丑陋恐惧症有关的传言。

——听说某某团体的某某女生得了丑陋恐惧症。她参加音乐节之类的活动时表现得很有精神的样子，但听说事实上已经是身心俱疲。

每次听到这类传言时，响都会感到不可思议地心想：「那么可爱的女生怎么会有丑陋恐惧症？」

现在换成响被告知得了丑陋恐惧症，她心想：「哪可能！」

「你知道有身体臆形症这种病，是吗？」

「我是有听说过……可是，请等一下。」

响内心动摇得厉害，忍不住打断小田的话语。

「我觉得我不是丑陋恐惧症。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的外表而已。」

「那么，我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好了。」

响感受到自己越是焦躁，小田就变得越冷静。

「香住小姐，你刚刚问我会不会觉得你的浏海很恶心，对吧？」

「对。其实不用特地回答，我也知道答案会是肯定的。」

「我不觉得你的浏海很恶心。你的浏海一点也不奇怪。不仅浏海，你整体的发型和五官也一样不奇怪。就我的审美观看来，你是一位高于平均的美女。」

响忍不住执着地不停抚平浏海。

「医生是因为我来这里看病，才会这么说吧？」

「不是。照我的猜测，你应该也问过周遭的人一样的问题吧？请问有哪个人回答过你真的很恶心吗？」

响回想起来。很快地，响便想起曾经问过久我原以及乡音同样的问题。

——我是不是很奇怪？

——乡音也觉得我的浏海很恶心吧？

对于响的发问，两人给了这样的答案：

——喔，没有啦。

——拜～托～就跟你说这样的认知是错误的。

「可是，一般人不可能当着本人的面说她很恶心吧？」

「我是真心觉得你长得漂亮，相信你身边的人应该也都跟我有一样的感想。不过，我也清楚知道对患有身体臆形症的患者来说，即使这么告诉他们，他们也听不进去。事实上，你现在就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对吧？」

「对……」

「不然我们来看一下不可能有任何奉承或谎言的成分、更加客观的事实好了。我们先撇开世上到底存不存在负三十分的女性不谈，你认为一个人人都会给她的容貌打负三十分的女性，有可能通过偶像团体的甄选吗？」

——不可能。

其实不需要医师提醒，响当然也明白这点。

如乡音所说，当初为了能够多获得一些身为偶像的人气，响很努力地让自己变可爱。响确实也经历过一段尽管会因为觉得四周的女生比较可爱而受到自卑感折磨，但还是能够认同自己长得可爱的时期。只是，响没料到自己会在几年后领悟到那纯粹是过于自大的想法。

察觉到过去的自我与现在的自我之间的落差后，响的世界开始动摇。

「医生，我想表达的是我不喜欢自己的外表。这跟别人怎么看待我的外表无关。对容貌感到自卑这种小问题，每个人都会有吧！」

「是啊，我也因为年轻时被说过『明明是个精神科医师，怎么长相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所以到现在还会对自己的长相感到自卑。」

响知道小田是在开玩笑，但就是笑不出来。

「自卑感与身体臆形症之间，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什么样的分界线？」

「就是，自我外表所带来的烦恼是否对日常生活造成阻碍。」

这个医师到底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响甚至被挑起不耐烦的情绪，开口反驳说：

「医生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吗？我说过不至于造成多大的困扰。」

「香住小姐，请你仔细想一下。你说过多次因为太在意浏海，而在工作上跟人家约好时间却迟到。身为一个社会人士，这已经是异常状况。如果要说这样还不算是造成阻碍，那应该算是什么？」

响哑口无言。如果看到自己以外的人以看不惯发型为理由，而在重要的工作时刻迟到，我会怎么想？响这么自问，但不用想也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除了这点之外，还有很多可诊断出你是身体臆形症的根据。」

小田用着平稳的口吻继续说：

「第一点，你问了我会不会觉得你的浏海很恶心。明明主动发问，我老实回答后却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这是身体臆形症患者的典型行为模式。第二点，尽管我说过以满分一百分来打分数，你还是对自己的容貌给了负三十分的分数。不管本人的容貌好不好看，一般都不会给到那么极端的低分。还有一点，你极度执着于浏海。大部分的身体臆形症患者都不是自认为整体外表丑陋，而是自认为一个或多个特定部位丑陋。另外还有一点，在我看来，你是个美女。」

「请问是什么意思？」

响感到意外而反问道。

「根据统计，多数身体臆形症的男女患者都拥有高于平均的端正容貌。因为他人给予的评价与自我评价之间有所落差，所以患者本人明明深受折磨，却得不到周遭人们的理解，到最后甚至还会被误解成是刻意在讽刺。」

——当然会生气啊！一个比我可爱的女生还说自己很丑之类的话，那我岂不是丑到不能见人了？

「有这种倾向的患者有时会希望接受美容整形手术，但因为看在医师眼里毫无异常之处，所以也会出现被拒绝动手术的案例。另外，也有一群被称为整形依赖症的族群，这群人有时也会出现身体臆形症的症状。因为他们原本的容貌就不丑，他们不是外表上，而是精神上出状况，所以就算动了手术，也不可能获得满足。虽然这类患者有些在手术后可得到暂时性的症状缓解，但多数很快就会又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容貌。」

尽管理智上能够理解医师说的话，响还是抱着抗拒的心态，不愿承认自己得了身体臆形症。

「医生……您不管怎样就是要说我生病了，对不对？」

「香住小姐，我没有要推翻你想法的意思。」

「那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因为你如果没有正确掌握自身的状态，并且有想要治好病的意愿，就无法进行治疗。所以，我才会列出认为你是身体臆形症患者的理由，并说明其特征。」

治疗；听见如此夸张且可怕的字眼，响忽然觉得诊疗室的空间变大了。

「就先假设医生的说法是正确的……那说穿了，我不过就是为了自己的外表在烦恼而已，对吧？这种烦恼有严重到需要接受治疗吗？世上有那么多人的烦恼更加深切，我这个区区为了外表而烦恼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很痛苦——」

「没这回事的。甚至还有精神科医师描述『身体臆形症是所有精神疾病当中最折磨患者的疾病之一』。」

响有种原本蒙上一层阴霾的双眼被擦亮了的感觉。

「你一定很痛苦吧！能够一路撑到现在，真的很了不起。」

小田的声音温暖极了。

响的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止不住。

「真的……很痛苦。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恶心……可是，没有人理解我的痛苦。尽管知道不应该，我有时甚至会怨恨起父母让我拥有这样的外表……」

响接二连三地脱口说出一直以来没有对象可倾诉的真心话。

小田一边不时附和，一边认真聆听响断断续续的倾诉。任凭情感宣泄地抒发出七年来囤积在心中的感受后，响稍微恢复了冷静。

「抱歉，我太激动了。」

「不会、不会。」

小田说道。响拿出手帕擦拭眼角后，开口说：

「听到医生认同我过得很痛苦，我真的觉得心情舒坦许多。不过，我还是没办法一下子就接受自己生病的事实。医生说的治疗听起来也好像很可怕。」

小田沉稳地点点头说：

「你可以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先回去自己好好思考一下。我们随时都可以展开治疗，等你有那样的念头时，欢迎再来找我们。」

「好的。」

「还有，希望你可以记住一点。」

小田眯起眼镜底下的双眼，不疾不徐地说：

「不管是真的生病了还是没有，你觉得很痛苦永远是不变的事实。绝对没有那种我没有生病，所以不能喊苦，或是我的症状很轻微，所以一定要忍耐之类的事情。不限于身体臆形症的治疗，身心科诊所也可以建议好方法帮助患者缓解痛苦。当你感到痛苦时，记得随时找医师商量。」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响走出诊疗室。拉门阖上的那一刻，响压抑不住情绪地把头往上仰，抽了一下鼻子。

7

响敷着面膜正在阅读小说时，收到远藤透过手机里的公司内部聊天室APP传来的讯息。

〈香住，义大利料理餐厅的采访文章昨天已经上传到网站上，你有没有跟店家联络表达谢意？〉

远藤不是传讯息给响个人，而是在福冈办公室五名成员都加入其中的群组聊天室留言。尽管感到尴尬，响还是硬着头皮做出回应。

〈不好意思，我还没联络〉

〈赶快联络吧！趁还来得及挽救，就尽快挽救！〉

远藤的话语刺耳极了。响回覆一句「收到」后，搁下了手机。

光是应付日常的工作，响就已经手忙脚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到这些细节。「大家一开始都会这样的。」虽然久我原总会这么安慰响，但久我原也不过比响早了一年进公司，却能够事事做得周到。

响忍不住心想：「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份工作？」对于撰写文章这部分，响可以做得很有成就感，但采访时她总会迟到，庞大的杂务量也让她倍感压力。响心想或许自己比较适合从事可以更集中于写作的工作。没错，就好比当一个小说家——

就在响开始逃避现实时，手机又传来讯息铃声。

这回换成是来自乡音的简讯。响不由得僵住身子心想：「乡音要做什么？」上次见面时，响忘了加乡音的LINE。

简讯里写着出乎预料的内容。

〈我看到Venti Quattro的采访报导了！我很喜欢那家餐厅，常常会去那里吃饭〉

上传到网站上的介绍文章会注明笔者姓名，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知道那是响撰写的文章。乡音会浏览Other Side的网站，就表示她心里挂念着重逢不久的响。这让响直率地感到开心。

响思考着该如何回覆时，脑海里闪过乡音说的话。

——找一天再约我吃饭喔！

响心想：「好一个灵光一闪！」

当周周五，晚上六点钟一过，响便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主动向坐在隔壁的久我原开口说：

「我先下班了，辛苦了。」

「你等一下有行程啊？」

久我原一副随口问问的模样问道，响心头震了一下。万一回答没有，久我原很可能会开口邀约响吃饭。幸好响早就知道要回答什么。

「是啊，我要跟女性朋友去Venti Quattro吃饭。」

这就是响的灵光一闪。比起单纯联络，直接去到Venti Quattro消费更能够表达歉意，也可以借此请乡音吃饭来回报乡音接受无酬劳的采访。响已经向Venti Quattro表明想法，也完成了预约动作，而且远藤也表示餐费可以请公款。

「是喔。不错嘛，好好享受喔！」

久我原很快地回到工作上，没有表现出一丝感到遗憾的情绪。久我原的这般俐落身影，让响忍不住看得入迷。即使戴着口罩，久我原的侧脸线条依旧秀丽。

久我原的桌上总是整理得干干净净，带给周遭人们工作能力强的印象。比起一掉以轻心，桌上就会文件资料散落狼籍的响，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久我原对一些小东西似乎也有自己的坚持。上个月，福冈办公室所有员工集资买了数位时钟当礼物，送给在四月迎接了二十五岁生日的久我原，但目前依旧没发现久我原使用那台数位时钟的迹象。那台精工牌时钟的款式时髦，黑底表盘完美衬托出LED文字，尺寸大小也正好适合摆在桌上，偏偏就是不见久我原拿出来使用。部长还曾经私底下对着响抱怨说：「难得大家买了礼物送给他，那小子还真是不懂人情世故，对不对？」

「怎么了吗？」

久我原再次转向响问道，响这才回过神来。响轻轻低头行礼后，像逃跑似地离开办公室。

响搭上地下铁，准备前往大名。响预约了晚上七点用餐，并在十分钟前抵达餐厅。

响被带到小小的正方形桌位。看见桌上摆着蜡烛，响拜托服务生帮忙撤下蜡烛。虽然现在再怎么夸张，响也不会因为看到蜡烛就情绪波动，但蜡烛实在不适合放在她与乡音两人之间。

乡音准时在七点钟来到餐厅。她头戴高级品牌的黑色棒球帽，身穿贴身剪裁的长裤搭配皮夹克。响在观看乡音的直播时也感受到这点，乡音似乎偏好较为中性的打扮。看了看乡音的打扮，再看了看自己选择走安全牌的「休闲商务风」打扮，响不禁觉得两者显得不太搭调。

「辛苦啦～」

乡音坐上座位说道。看见乡音脸上挂着笑容，响不由得松了口气。

「对不起喔，要你陪我来。」

「哪会，我都想跟你道谢呢！竟然可以来这里吃饭却不用花钱，太幸运啦～」

乡音摘下帽子和口罩。虽然妆粉底下还是会透出淡淡的灼伤疤痕，但多亏撤下蜡烛使得四周变得昏暗，所以不会让人太在意。基于不想让乡音觉得丢脸的想法，响又准备询问乡音会不会觉得她的浏海奇怪时，急忙闭上嘴巴。响已预想到今天是在下班后才见面，发型容易垮掉，所以刻意绑了马尾。

上次采访时也在场的年轻主厨，送来了湿毛巾。

「上次非常谢谢你们的配合。」

响主动攀谈说道，但主厨似乎没有认出响来。

「我是Other Side的编辑香住。我有写E-mail与贵餐厅联络过。」

「喔～熊谷老板有提到过。谢谢今天大驾光临，请慢慢享用餐点。」

说罢，主厨便转身离去。虽说上次采访只是几星期前的事情，但响从头到尾一直戴着口罩，所以主厨不认得响的长相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响忍不住担心起会不会因此害得对方感到尴尬。

响与乡音点了普罗赛克气泡酒干杯。普罗赛克气泡酒十分爽口，非常适合作为最先入口的第一杯酒。乡音说她喜欢喝酒，而且什么酒都喝。响虽然酒量不算好，但小酌几杯还不成问题。至于料理方面，响事先点了套餐。

「是说，没想到你还真的约我吃饭。」

听见乡音这句话，响的心情低落起来。

「因为你说过可以约你吃饭……」

「我是不是害你挂心了？哈哈，对不起啦！不过，我真的很开心。老实说，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讨厌？」

「不被讨厌才奇怪吧？谁叫我上次说话那么不客气。那样理所当然会被讨厌，我也有点后悔，觉得好像说得太过分了。」

理所当然会被讨厌；被乡音这么一说，响才发觉或许真是如此。不过，响完全没有过那样的念头。乡音上次说的话都是对的，而且响本来就不可能讨厌乡音——但或许是因为对乡音心存愧疚，才会有这样的心态就是了。

「原来你也会后悔啊。」

「不然呢？你当我是什么异类了？」

乡音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说道。

「不是啊，你说话都没有半点迟疑。我就在想你一定很有自信，知道自己是对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不能因为是对的，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平常可没有那么讨人厌喔。别看我这样，我沟通能力挺不错的。」

这点看直播就知道了。乡音竟然有办法自己一个人一直说个不停，若是换成响，她绝对学不来。

「总之呢，我很抱歉上次任性说了一大堆。一切都是因为这十五年走来，我们对彼此的状况一无所知。所以，我希望今天可以好好填补这段空白。希望我们可以变回像以前一样，彼此是最要好的朋友。」

尽管觉得都老大不小了，还在说什么最要好的朋友显得有些沉重，但乡音的心意还是让响感到开心。随着第一道料理上桌，两人互相聊起这十五年来的种种。

Venti Quattro的料理堪称美味。

薄切赤鲷生鱼片的咸味与酸味达到完美的平衡，柠檬奶油酱汁鲜明地衬托出焖烤鲈鱼的鲜美，据说是经过低温烹调处理的烤鹿肉，让响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鹿肉好吃。店家推荐的葡萄酒也与料理十分契合，西西里的白葡萄酒清爽口感中带有矿物的余韵，非常适合与鲜鱼料理一起品尝，至于经典奇扬第（Chianti Classico）则是展现出正统葡萄酒的稳定感，普利亚的普米蒂沃（Primitivo）带有扎实的甜味，与鹿肉的酱汁呈现完美的搭配。

十岁时离开福冈后，乡音直到高中毕业之前，一直在位于山口县的母亲老家度过。不过，因为在学校没能够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但根据本人说法，似乎不至于严重到受到霸凌的程度），乡音因此而就快逃避上学时，得知响成为偶像。这点成为一个契机，让乡音重新振作起来，并且顺利毕业。

「所以呢，虽然我上次一直找碴，但其实心里一直对你心存感激。我是说真的。」

虽然乡音参加偶像甄选频频落选，但服饰工作让她做得很开心。乡音的业绩很好，也拥有固定客户，让她感受到自己很适合这份工作。从事这份工作约五年后，乡音因为已经可以靠直播赚取足够的收入，便辞去了工作。响还记得乡音上次也提过这件事。

「虽然我到现在还会对灼伤疤痕感到自卑，但毕竟疤痕一直在脸上又不会突然消失，一天到晚想着它也没有意义。我现在满喜欢自己这张脸，也觉得哪怕脸上有灼伤疤痕，还是想让自己是个可爱女生。」

乡音以这段话总结自己的话题。

听完乡音的描述后，响心中最先浮现的念头是对乡音感到过意不去。

响的过意不去并非针对造成火灾这件事。响感到羞愧，她不像乡音那样脸上留有任谁都看得出来的明确伤痕，而只是因为看不惯自己的长相就陷入苦恼，甚至还去看了医生。

响心想如果换成是她脸上留有灼伤疤痕，肯定会很在意疤痕，哪有空理会浏海这种小事。也就是说，根本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会为浏海烦恼——响甚至有种被如此谴责的感觉。话虽如此，但响并没有因此而多少减轻一些自卑感，她反而觉得借由与乡音做比较来让自己安心的行为显得恶劣。

从乡音手中接过话题的棒子后，响重点式地描述起与乡音分开后的十五年经过。响描述到开始以从事写作工作为目标的时期时，乡音一副想通了的模样开口说：

「我还记得你本来就很喜欢看少女小说。其实我听到你在Other Side上班时有点意外，但原来是因为有文章在先啊。」

「嗯。我虽然跟你约定好要当偶像，但其实我从小就想当小说家。」

「是喔……我该不会夺走了你的梦想？」

乡音嘀咕道，响慌张失措地说：

「没那回事的，当时我也是真心想要当偶像看看。再说，如果梦想成为小说家，现在开始努力也不迟。」

「对耶，确实还来得及。不过，我还是会觉得你是为了帮我实现梦想，才牺牲了自己的梦想。」

那是因为我才是真的夺走了乡音的梦想。

响内心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响担心如果这么说出口，乡音很可能又会觉得她是在期待听到体贴话语。再说，乡音也早就看过响写在部落格文章里的真心想法。

响顺着话题，趁机提起上次见面时没能够主动谈论到的部落格文章。

「真的很抱歉，我应该事前取得你的同意再公开那篇文章。」

响低头致歉后，乡音露出苦笑说：

「你不用再道歉了啦！老实说，知道那篇文章爆红时，我也有点跟着嗨了起来。我心想：『响变成有名人了耶！我果然也跟着变有名了。』」

虽然响没有把乡音的发言百分之百当真，但乡音愿意说出这些话的举动本身，已为响带来了慰借。

「乡音，你那时候有没有被人说些什么？」

「是有几个人啦。对一些跟我比较要好的朋友或前男友之类的，我本来说明过被灼伤的原因。不过，搬家后我就跟早良区那些知道火灾事件的人没有往来，搬到山口后也因为没有融入学校生活，所以几乎没有对象可以提到火灾的事。而且，你也避开会让人查出是我的内容。」

得知当初并未造成乡音的困扰后，响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在品尝套餐的两个半小时之间，两人的话匣子没停过，响觉得自己彷佛回到了少女时期。不对，应该说正因为长大成人，才得以回想起过去与乡音相处时的愉快。

「响，你果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就连听到乡音这般轻率的发言，也让响觉得宛如喝了高级葡萄酒般陶醉不已。

响看一看已差不多是时候，于是向一名女服务生表达希望与餐厅老板熊谷打声招呼。没多久，熊谷带着刚才那位年轻主厨前来。

「非常感谢两位今天前来光顾。不知道料理的口味两位吃得还习惯吗？」

或许是因为响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前来，熊谷表现出有别于采访时的殷勤态度。

「习惯，非常好吃。请容我再次表达歉意，上次真的很抱歉。」

「不，我才应该道歉，很抱歉上次表现得那么蛮横失礼。」

响心想前来餐厅光顾果然奏了效，结果发现猜错了。

「我看了放上网路的采访报导，也感受到你非常准确地传达出我们餐厅的优点。之前我接受过很多采访，但这次的采访报导让人看了最痛快。虽然我不太喜欢那种会在店里到处贴报导文章的餐厅，但我会想要把Other Side的报导文章挂在店里。」

「谢——谢谢老板！」

响站起身子，低头行礼说道。

响因为过度在意外表，自己阻碍了工作。另一方面，在这般状况下伸手拉了响一把的，依旧是一股劲地努力工作过来的响本身。

「不好意思，我方便插个嘴吗？」

这时，乡音插嘴说道，响随之抬起头。

「请说。」熊谷说道。

「请问后面那位先生怎么称呼？」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主厨像被人从后方拍了一下肩膀似地吓了一跳。

「他是我们餐厅的主厨，名叫吉濑。上次香住小姐来采访时主厨也在场，所以我就请他也一起过来打声招呼。」

「方便请你拿掉口罩吗？只要一下下就好。」

吉濑肯定没预料到会被这么要求，他一副求救的模样看向熊谷。熊谷压低声音发出指示：

「照客人的要求去做。」

吉濑把右手举高到耳边，跟着摘下口罩。

与其说长得帅气，漂亮这个形容词会更适合用在吉濑身上。吉濑的鼻子尖挺，薄嘴唇右上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其清秀的五官莫名地散发出宛如青春期少年般的氛围。

乡音猛地站起身子，椅子随之发出「叩」的一声。

「我果然没看错。我还认得那颗黑痣，你是伊织，对吧？」

吉濑脸上浮现畏惧的神色。

「不好意思，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我是新饲乡音啊。你忘记了吗？以前小时候我们在早良区一起玩耍过。」

吉濑原本一直呈现出没有看向任何人的双眼，聚焦到乡音身上。

「你该不会是……小乡？」

「没错！真是太巧了，竟然可以在这里重逢。响，你也不记得了吗？」

响本以为与自己无关，却突然被卷入话题，惊慌失措地说：

「我也见过吉濑先生吗？」

「暑假时不是有个男生到我家隔壁玩吗？我们每次都会约在你家附近的公园会合。」

响脑袋里的记忆原本彷佛被布料裹住，听到乡音这么说之后，记忆才总算慢慢渗出苏醒。

「伊织……对耶，确实有个叫伊织的男生。」

「原来香住小姐是那时候的小响啊。我还记得呢，好怀念喔～」

吉濑——伊织笑着说道。那笑容十分可爱。

「你们互相认识啊？」

熊谷发问后，伊织回答：

「因为家庭因素，我小学时曾经寄住在早良区的亲戚家一个月。那时候住在隔壁的这位小姐经常陪我玩。我们应该是……差不多事隔十五年再次见到面。」

「是喔，那可真是一场奇遇。」

「伊织，我们一起拍张照吧！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照吗？」

乡音朝向熊谷递出手机。乡音的厚脸皮举动让一旁的响看得提心吊胆，没想到熊谷爽快地答应说：

「没问题。吉濑，你就站在两位小姐的中间吧。」

响不自觉地摸起浏海。

每次拍摄这类照片时，响总会觉得不自在。不过，与响年纪相仿的朋友和偶像同伴，都会说想要分享到SNS上，然后不以为意地随兴拍照或拍影片。

「我要拍啰，笑一个！」

「谢谢。」

确认过熊谷帮忙拍摄的照片后，乡音立刻重新面向伊织说：

「我想传照片给你，跟我说一下你的联络方式。」

伊织上班中也带着手机，所以告诉了乡音他的LINE资讯。响也顺其自然地总算与乡音互相加为LINE的好友。

「感谢今天特地光顾。」

熊谷鞠躬道谢后，与伊织一起往餐厅最里面走去。

响已经顺利达成今天的最大目的，于是决定离开餐厅。结完帐走出住商大楼外一看，响发现缺了角的明月高挂在天空左侧。她心想应该再过几天，就可以欣赏到上弦月。

「乡音，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往天神方向前进之中，响表达谢意说道。乡音住在上次见面的药院地区，所以响决定与乡音一起走回天神，再各自搭乘地下铁以及西铁的天神大牟田线回家。

「我才应该跟你道谢，感谢招待喔！真的很开心，而且……」

乡音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抬头仰望天空继续说：

「真没想到会在那里再见到伊织。吉濑这姓氏不常见，我本来就在猜搞不好会是伊织。」

「没想到真的会发生这种偶然事情呢！」

「我那时候其实很喜欢伊织。虽然后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面对乡音一派轻松的表白，响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听见乡音少女时期的短暂爱意会让人想要会心一笑，但想起在那之后发生的悲剧，响不禁感到胸口疼痛。

月底的周五夜里，天神西街涌入大批摘下口罩的人群，热闹不已。两人越过天神西街，再穿过闪耀街后，抵达车站。从这里往楼上走可通往西铁的福冈（天神）站，往地下走则可通往地下铁的天神站，所以两人必须在这里道别。

「响，那就下次见啰！」

「好，晚安啰，乡音。」

两人互相挥手告别。

响搭上地下铁，抓着手拉环随着车厢摇来晃去后，才总算感受到紧绷的身心缓解下来。与乡音见面的紧张感、慎选字眼进行交谈的疲惫感，以及超越这些感受的愉悦感，使得响一整晚的情绪高涨不停。

——我希望今天可以好好填补这段空白。希望我们可以变回像以前一样，彼此是最要好的朋友。

每反刍一遍乡音的发言，响的胸口就会灼热一遍。

——我们一定可以再像那时候一样成为好朋友。乡音肯定也跟我有了一样的感受。

响看见坐在正对面的西装男子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这才发现自己甚至戴着口罩也掩藏不住满脸的笑意。或许是大大松了口气，酒精因此慢了一步才开始在响身上发挥作用。

第一卷 西元二○六三年八月 神奈川县镰仓市

阅读完《镜之国》第一章后，我从校样中抬起头。

进行编辑作业的过程中，我已经阅读过无数次，所以早就记住内容。大致看过第一章的内容并没有花费我太多时间。虽然大志已经被我从膝盖上挪到坐垫上睡觉，但谁知道他会乖乖睡到什么时候。

「您觉得如何？」

勅使河原保持盘坐的姿势，往前探出身子问道。

「您会这么问我，就表示……」

「我认为第一章也有不对劲之处。」

我只能收起羞耻心，坦承自己没有看出不对劲

「抱歉，我没有察觉到什么。」

「这样啊。不过，抱着吹毛求疵的精神，追究一般读者几乎不会留意到的细枝末节，毕竟是我们这些负责推理小说编辑的工作。」

既然这样，可不可以拜托不要这样试探我？我终究是个外行人，即使身上流着与大作家相同的血液也一样。

「请问您说的不对劲之处在什么地方？」

「在响与乡音的对话之中。不过，我想还是等您看完整本书之后，再详细说明会比较好。」

「您今天特别喜欢吊人胃口呢！简直就像小说里会出现的名侦探一样。」

「不敢当。这算是一种编辑会有的职业病，我们总会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故事统整得更加完美。」

勅使河原明明已经是个大叔，笑起来却像个少年一样。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我阿姨在成为作家之前，曾经是偶像团体的成员。要不是看了原稿，不然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我母亲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读过《镜之国》的遗稿后，我试着上网搜寻过名为「ATAKAH」的偶像团体。不过，一个在遥远半世纪前从事活动、也没有特别火红的地方偶像团体，其留在网路上的资讯少之又少，顶多只查出该团体从事活动约十年后便已解散。虽然找到了成员清单以及合照，但所有人都是使用艺名，加上画质太差，根本分辨不出照片里哪个女生才是阿姨。

「毕竟老师没有公开成为作家之前的经历。」

勅使河原一副感到怀念的模样说道。通常会写在小型平装书的摺页，或书本最后的关于阿姨的简介固然会列出相关作品，但相关个人资讯极其简洁。我还记得第一次拿起室见响子的作品阅读时，曾因为那资讯量之少而感到疑惑。

「还有，香住响的个性也跟我所认识的阿姨印象不同，感觉很新鲜。我当然知道每个人都年轻过，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想：『原来阿姨也曾经年轻过。』」

「您是指像是为了外表而烦恼之类的吗？」

「我不确定能不能把身体臆形症形容成是一种烦恼。我指的是会害怕周遭人们的目光，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的地方。我所认识的阿姨总是非常强势，实在看不出来她有过那样的时期。这部分是因为身为作家获得成就，阿姨才慢慢建立起自信的吗？」

勅使河原揉起下巴说：

「我们在这里说一说就好，确实有些作家的个性会变。原本个性开朗又随和，但随著作品畅销变得越来越忙碌后，就变得不好相处的作家其实并不少见。啊！我不是在说室见老师也是这样的人喔！」

勅使河原特地这么否定，不就等于是一种肯定说法吗？

「虽然我身为编辑不应该说这种话，但执笔工作也是一种商业行为，有时也会发生被交易对象抓住弱点，或是不受到尊重的状况。作家如果不机灵一点就会无法自保，因此会变得精神紧绷也是难免的事情。」

「这样的改变有可能也会影响到私生活吗？」

「应该会吧。这不是我身为编辑的观点，而是一般见解。」

我真是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阿姨不就是个实际案例吗？

「总之，第一章提示了一些本作品的重要关键词，包括身体臆形症、十五年前的火灾、与朋友们的重逢。接下来的故事将以响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为主轴，继续发展下去。」

从勅使河原的固定导读模式中，我已经预想到他接下来会怎么说，并点点头做出回应。

「第二章也藏有线索可找出被删除的情节。请您阅读时多加留意这点。」

「好的。」

我让视线重新落在《镜之国》的校样上。

第一卷 第二章 骤变

1

六月后，I Push主办的排名战正式展开。

『各位朋友～我SATONERU会好好努力的，拜托各位多送一些点数给我喔！啊！谢谢小修～也谢谢太郎RAMO～』

乡音在手机的画面里笑容可掬地挥着手。响在自己房间里一边阅读，一边开着直播画面，为了多多少少帮乡音助阵，响也赠送了部分持有点数。

I Push排名战的特刊报导上传到Other Side网站后，大部分读者都给予好评，也似乎没有掀起太多批评偏袒人气直播主的言论。说起来，人气直播主本来就是为I Push的业绩一路贡献过来的一群人，要批评主办单位透过媒体让这群人在起跑点上获得优势的举动不公平，似乎也很难。

当然了，也不可能因为受到采访报导，所有人就都能够顺利进入预赛的窄门。排名并非平等选举，而是依所获取的点数多寡而定。即便只获得少数支持，还是十分有可能因为当中存在强大的支持者，而光靠这点便挤进通过预赛者的名单。响当初进行采访时，感受到每一位直播主都有着同等强烈的危机意识，深怕只要一掉以轻心就会落选。

『〈SATONERU，你拿到奖金后要怎么用？〉不是吧，现在想这个会不会太早了？我想买什么，是吗？我想想喔～如果真的要说我现在想买什么，应该会是书柜吧～我其实满喜欢阅读的，我家里现在只有一个小书柜，老早就塞得快要爆出来了。抱歉喔，很无趣的回答吧！〈超意外的！没想到SATONERU会看书！〉没礼貌！〈八成都是在看漫画吧？〉嗯～对啊……喂！我也会阅读不少小说好不好！』

留言接二连三地跳出来，乡音轻快地一一做出回应。即时观看乡音直播的人数超过百人，即使在现在这个最多人进行直播的晚间时段，乡音也拥有不错的成绩。在目前直播中的所有排名战选手当中，乡音落在第八名的位置。响不禁感到开心，觉得自己顺利帮乡音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助阵。

乡音的面容今天也加工得十分完美，看不见任何一丝灼伤疤痕。

响回顾起上个月采访人气直播主的经过。除了乡音之外，响另外找到一位长崎县、一位熊本县的直播主。响提出采访请求后，两人都爽快地答应接受采访。两位直播主都是既年轻又可爱的女生，但进行直播时似乎也都会使用加工功能，实际见面后会让人觉得印象有些不同。这次的采访报导本来就决定直接转载直播时的影像，所以印象不同也不会构成任何问题。不过，有一点倒是让响颇为纳闷，她心想三位直播主原本的模样已经够可爱了，何必还要使用加工呢？

——难道那几个任谁看了都觉得可爱的女生，也跟我一样对容貌抱有自卑感吗？

响成为偶像的那时期，世上也正好开始流行起可利用智慧手机轻松加工影像的APP。团员之间也做过多次讨论，讨论究竟应该使用加工APP修过照片后再上传到SNS，还是应该为了避免进行演唱会或握手会时有所落差，而尽可能使用未经加工的照片比较好。

在现代，拍摄时即会自动修图的APP已广泛普及，就连进行直播时，也能够即时进行影片的加工。响坦率地认为凭靠一个简单操作，即可消除自卑感是件好事。不过，感觉上，每个人似乎都认为可爱是现代女性理所当然具备的条件，不可爱是一件不被接受的事。

或许我堪称是这般时代下的牺牲者——医师所告知的病名「身体臆形症」，在响的脑海里不停打转。

『对了！我今天准备了惊喜要送给观看直播的各位朋友！等一下喔～我马上回来，绝对不要离开喔，拜托！』

丢下这句话后，乡音突然从画面上消失。响望着想必是乡音房间的白色墙壁看，望着望着，原本一直是抱着像在看名人的心态，开始浅浅意识到自己与乡音是朋友的事实。

在Venti Quattro一起用餐后，响与乡音仍继续保持联络。

〈我跟伊织约好要去吃饭。他说也想跟你见见面，一起来吧！〉

在乡音的邀约下而约定好的聚餐日期，已逼近在下周。

对于参加也包含伊织的聚餐，响内心其实感到兴致缺缺。小时候的那段回忆既遥远又模糊，而且与乡音也才恢复朋友关系不久，却马上有第三者介入的事态让响感到不安，也有所不满。

然而，另一方面，吉濑伊织这号人物也让响感到好奇。

——他的眼睛。那双彷佛在看某人，又彷佛没在看任何人的眼睛。

响莫名地感到在意，不知道伊织眼里究竟看见了什么光景？

对于聚餐地点的店家挑选，在乡音单方面的硬性要求下，由平常会撰写美食报导的响接下这份任务。昨天响去到办公室上班却没什么兴致工作，于是寻找起店家时，久我原坐在带有滑轮的椅子上，探出头盯着响的电脑萤幕看。

「香住，你已经在挑选下一家要采访的餐厅啊？」

「不是的。」响心想自己与久我原不是会被责怪上班摸鱼的关系，于是老实坦承说：「下周我跟朋友约好三个人去吃饭，朋友要我负责挑选餐厅。」

「是喔～你说的是上次也见了面的朋友？」

「你真厉害。」

即使隔着口罩，也看得出久我原的脸上浮现微笑。

「毕竟很少看见你会在工作时间做这种事情。我就在想你最近可能在人际关系上有了什么变化。」

不愧是久我原，观察力果然敏锐。响感到佩服的同时，也察觉到一件事。

——久我原搞不好是在探听我身边有没有男人。

为了解开误会，响补充说：

「两个朋友都是我的儿时玩伴，最近才知道彼此都住在附近。」

「儿时玩伴啊。」

这时，响确实捕捉到久我原的双眼闪过一道锐光。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我推荐餐厅给你？」

「啊……如果你可以推荐餐厅，那就太感谢了。」

久我原回到自己的桌前操作起电脑，响在一旁僵着身子。

究竟是什么让久我原有那样的反应？他该不会是听到儿时玩伴这个字眼，而联想到部落格文章？

这样的可能性并非全无。久我原对响的文章抱有兴趣，从当初久我原邀约响来到Other Side上班的举动，也可明确得知这个事实。以久我原一向的行事作风来说，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可掌握到那篇文章后续的可能性，他当然会全力追踪。

久我原说明起显示在萤幕上的餐厅，根本没有把响的戒心当一回事。

「这家餐厅如何？他们是一间高级日本料理餐厅，就在川端通商店街的小巷子里。那里的空间小巧雅致，而且很安静，还有和室空间，很适合三两好友在里面悠哉聊天。他们家自制的明太子和芝麻鲭鱼生鱼片可说是天下绝品。我算是老主顾，有时候下班后也会一个人绕过去那里吃饭。」

响浏览着评论网站的资讯。就照片看来，店内的气氛似乎不错。料理虽然不算华丽，但显得用心，感觉上正适合让人在那里放松聚餐。

「很不错呢！我来预约看看，谢谢你的推荐。」

响之所以会这么说，一半是因为真心觉得是一家不错的餐厅，另一半是因为想要尽快结束与久我原的交谈。

「很高兴能帮上忙。好啦，我要来认真工作了。」

久我原关闭评论网站的页面说道，响也回到自己的桌前。

当天晚上，响打电话到日本料理餐厅，预约好下周二的用餐时间。选择周二是特地配合Venti Quattro的公休日，这样伊织才有空参加。

响让思绪奔驰，思考起以让人头昏眼花的速度转动起来的人际关系。

——我那时候其实很喜欢伊织。

乡音这么向响吐露了真心。与长大成人的伊织重逢后，乡音心中若没有产生任何情愫，想必也不会特地说出喜欢过伊织的事实。

因为小学时便与乡音分开，所以响并不知道乡音遇到恋爱时，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不过，对于同性之间的友情扯上恋爱关系时有多么地棘手，响人生一路走来，已经体验过好几次。

——但愿可以和平相处才好。

『让大家久等了～』

听见乡音的声音传来，响回过神来。看见出现在画面上的乡音身影后，响整个人愣住了。

SATONERU身上穿着水手服设计的制服，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便宜货的扮装服。

『我看到昨天有人留言要求，所以就决定穿制服给大家看看。如何？好不好看？要我这个大婶穿小女生的制服，实在很丢脸就是了。』

一条条留言跳出来，包括〈天啊～无敌可爱〉、〈超好看的！〉之类的赞美话语，以及〈绕一圈给我看！〉、〈我想看整双腿露出来〉等近乎性骚扰的要求话语，另外也看得出来有观众一鼓作气地赠送大量点数。

虽说是角色扮演，但毕竟是制服，所以还称不上带有性爱意味。尽管如此，响还是看得心惊胆跳。

——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就无法在排名战胜出？如果是乡音期望这么做，我当然想要替她加油打气，可是……

写采访报导助乡音一臂之力的举动究竟是对或错？响越想越没自信，最后宛如刻意别开视线般关闭画面。

2

——响。

少年变声前、如玻璃手工艺品般的清脆透亮声音，不停在耳边回荡。

响与乡音并肩坐在老家正前方的公园长椅上。这时的乡音已经会在意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也会每天变换发型，而今天绑了双马尾。响还是一如往常绑着辫子。

——喂～响～

头戴棒球帽的少年，从公园入口处朝向这方靠近。被呼唤名字的响还没有做出反应，乡音已经轻快地抢先跳下长椅。

——伊织来了！

——嗨～小乡。

响忽然想通原来乡音是为了伊织，才会每天变换发型。

——伊织，我们今天要玩什么？

——来玩鬼抓人吧！

——不要啦～玩鬼抓人会晒黑。

——那不然小乡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凉快的地方。

——啊，那要不要去图书馆？

——好点子！我想看《玛莉亚的凝望》的续集！

——难得聚在一起，还去图书馆？算了，无所谓啦！

响、乡音、伊织三人一边吵吵闹闹地交谈，一边走出公园。响流了满身汗，轻拂肌肤而过的风儿舒服极了，一望无际的天空清澈无比。

响在床上醒了过来。

她梦见小时候的画面。梦境里完美重现响过去实际看到的光景。

响紧拉着彷佛松开手就会消失不见的浅梦里的淡淡记忆，思考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伊织每次一定会先喊我的名字，而不是先喊乡音。

响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一看，发现今天已是约好碰面吃饭的周二，这才想通自己为何会梦见儿时往事。

在聚餐日的两天前，也就是周日，响先去了发廊剪发。对响而言，每次剪发都是痛苦的折磨。剪发过程中，镜子就一直摆在眼前，响必须靠阅读杂志或做其他事情，拼命地忽略镜子的存在。此外，响也必须与恐惧心对抗，深怕剪了头发后，发型有可能变得更加奇怪。在这样的状况下，响上发廊的频率自然会下降，但幸好目前负责帮响修剪头发的美发师技术高超，刚剪完头发后，响大多感到满意。这次响硬是甩开不安情绪去到发廊后，美发师也是帮她修剪得恰到好处，所以响今天不论是上班前或下班时，都得以勉强顺利逃过被镜子缠住的命运。

从公司步行不超过十分钟，即可抵达预约用餐的餐厅。响心想难怪久我原说他下班后会前往光顾。

响越过桥，再穿过博多河岸购物中心旁边，朝向川端通商店街前进。经过面向博多川的啤酒吧时，响看见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们，单手拿着酒瓶开心喝酒。进入六月后，即使到了晚上，闷热的空气还是散不去。比往年来得早，九州北部已在上个月底进入梅雨季。

多亏餐厅上方挂着大大一块匾额，响很快便找到目的地。响推开格子门走进去后，发现乡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最里面的和室。

「响！在这边！」

「抱歉，久等了。」

「我也刚到而已。」

响在乡音旁边的坐垫坐了下来。乡音穿了一件点缀上花朵刺绣的黑色连身裙。比起一直以来的中性打扮，这般打扮带来截然不同的印象。黑色连身裙透出的身体曲线固然美丽，但从中嗅出性爱意味的响，不禁感到内心动摇。

伊织准时来到餐厅。

听见格子门被推开来的声音后，响看向门的方向。站在门口的男子明明就是伊织本人，与响四眼相交后却立刻别开视线。那不是因为害羞才做出的表现，而明显是没有认出响的存在。

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来到和室空间后，伊织才总算展露笑容。响心想或许伊织的视力不太好。

「小乡，谢谢你今天约我吃饭。小响也是，很开心可以再见到你。」

伊织在响两人的对面坐了下来。他身穿POLO衫搭配宽松长裤，给人不做作的印象，而且纤细的体格也很适合这般装扮。伊织让上次因为戴着厨师帽而遮盖住的褐色中长发自然垂下，发丝底下露出小小的圈状耳环。

伊织和乡音点了啤酒、响点了柚香蜂蜜沙瓦后，服务生端来据说是店家自制的明太子小菜，聚餐也随之揭开序幕。

乡音先开口询问：

「伊织，你是哪里人啊？」

「佐世保。高中毕业之前，我一直住在佐世保。」

「为什么那年夏天你会住在我们家隔壁？」

「因为家庭因素，所以我那时候寄住在外婆家。」

伊织一边用筷子戳破明太子外层的薄膜，一边答道。看着伊织的模样，响猜想他应该是不想抬起头，但乡音毫不客气地追问说：

「什么家庭因素？」

「那时候我爸妈正在走调解离婚程序。他们说不忍心看我被带来带去，就决定请外婆照顾我一阵子。那时候也刚好在放暑假。」

「原来是这样啊……我好像不应该问的。」

「无所谓啦，事情都已经过了十五年了。而且，那时候能够暂时离开爸妈身边，我也觉得松了口气。是说，当时还是会觉得寂寞就是了。」

那时的伊织完全看不出来内心抱有这般忧愁。发生火灾前，响都是过着再符合童年不过的童年时光，尽管事过已久，得知与自己同年纪的男生过去背后暗藏辛酸的事实后，还是让响震惊不已。

「后来你的父母亲怎么了？」

「离婚了。那时我妈不论精神上或收入上都不稳定，最后我是跟我爸住。所以，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早良区的外婆家。」

伊织因为父亲在佐世保从事海运业的工作，所以离不开原本居住的城市。

「难怪在隔年后，就没有再看见你出现。」

只有响说得出这句话。伊织点点头说：

「其实在那年夏天之前，我经常会去外婆家玩。不过，我最多也只会住个两三天，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你们两人。」

「我记得你在我们家隔壁住了一星期左右后，我才主动跟你说话。我心想这个男生怎么一直都在。」

「我那时也很在意小乡的存在。可是，我这个人就是怕生。」

「你在外婆家住了多久？」

「差不多住到八月底吧？因为离婚的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就突然把我叫回去。」

「那你知道我在那之后没多久就搬走了吗？」

「真的喔？我不知道耶。」

乡音看向响，两人因此对上了视线。

伊织不知道火灾事件。如果他当时还住在隔壁，就不可能不知道。也就是说，伊织在发生火灾不久前，已回到佐世保。

得知这个事实后，响不禁觉得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响不希望害得一个为父母亲离婚而苦恼的男生，还必须体验朋友家遭遇火灾的悲剧。

「我看你们还会一起来我们餐厅吃饭，还以为你们一直都住在附近，然后持续保持着联络。」

「没有。我们是在上个月因为响的工作关系才又见到面的。」

「是喔……意思是这次换成跟我又见到面？」

「嗯，偶然这东西还真恐怖喔！」

伊织没有理会乡音带着开玩笑意味的话语，一副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的模样。

「伊织，怎么了吗？」响开口问道。

「喔，没有。没事的。」

伊织一口接着一口像在倒水似地喝下啤酒。

在那之后，三人一边品尝料理，一边依序描述十五年前分开后的各自遭遇。伊织因为度过与父亲两人的单亲家庭生活而对烹饪产生兴趣，从福冈市内的厨师专校毕业后，成为一名料理人。响与乡音在刻意避开火灾和灼伤的话题之下，简洁说明了一路来的经历。

因为有太多事情需要报告，所以不至于苦于找不到话题可聊。不过，响默默感受到飘荡在和室空间里的沉重气氛。

——总觉得场面炒热不起来。

三人都抓不到事隔十五年重逢的朋友应该保有什么样的距离感。提议聚餐的乡音试图缓和气氛，但因为响和伊织的反应迟钝，害得乡音白白浪费精力。场面撑了一小时后，三人拿起饮料往嘴边送的频率都明显提高了。

响想也没想到这时会出现救世主。

格子门喀喀作响地被推开来。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传入响的耳里。

「老板好～我又跑来了……咦？」

响下意识地回过头看。

「香住，你也来了啊。」

戴着口罩的久我原巧，朝向响这方举高手说道。

「我知道了，原来你说要聚餐是今天啊。要是早知道你今天要聚餐，我就不会跑来了。」

「请不要挂在心上。你是这里的老主顾嘛！」

交谈之间，久我原慢慢走近响三人的桌位。乡音开口询问：

「响，他是谁？」

「他是我公司的前辈久我原巧先生。就是他介绍这家餐厅给我，也是他邀约我到公司上班。」

「大家晚安，我是久我原。说是说前辈，但其实我和香住同年。」

「那表示我们大家都同年啰！我叫新饲乡音，响的儿时玩伴。」

「新饲小姐，你好啊。」

久我原在脸上浮现微笑说道。尽管暗自觉得那高雅的微笑令人欣赏，响还是忍不住心慌起来。

乡音脸上的淡淡灼伤疤痕加上儿时玩伴这个字眼，只要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久我原不可能不会联想到部落格文章。响实在不愿意让乡音和久我原碰到面，但这是响自己失误，谁叫她乖乖预约了久我原推荐的餐厅。

「另外这位先生是？」

「我叫吉濑伊织。我和响小姐小时候曾经一起玩耍过。」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打扰到三位了。我会在吧台那边安静喝酒，三位请继续享用餐点。」

久我原低头行礼后准备离去时，乡音喊住了他：

「久我原先生，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也加入我们？」

久我原身体往后转地说：

「这样不太好意思吧……」

「乡音，你不要为难人家啦！」

「有什么关系？人家是平常很照顾你的前辈，不是吗？」

「是没错啦……」

响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伊织。没想到伊织也一副不讨厌这个提议的模样说：

「我没问题啊。」

响这才察觉到原来不只自己，乡音和伊织两人也都感受到这场聚会陷入僵局。两人都期待着久我原能够帮忙解开这般窘境。

「只要久我原学长愿意加入，我当然很欢迎。」

虽然对于久我原与乡音有机会接触感到不安，但总不能就只有响一人表示反对。

「真的可以喔？难得有这机会，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久我原脱下皮鞋，走到伊织旁边盘腿而坐。餐厅老板娘立刻端来了啤酒，四人举起酒杯互相碰杯。

以结论来说，邀请闯入者加入这一招成功奏效。

因为遇到新冠病毒肆虐，响去年顶多只有在公司办尾牙时与久我原同桌用餐过，直到这次才真正见识到久我原纯熟的社交能力。尽管身为圈外人，久我原却能用着如播报员般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宛如主持人似地带动场面，并透过适当的附和话语以及提问，有技巧地引出对方的话题。久我原表现得沉着稳重，但遇到该笑的时候也不会忘记展露笑容。在对方表现出愤怒或悲伤情绪而应该产生共鸣时，久我原也会有所共鸣，他还会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察觉到就快冷场，而把话题转换到不同地方去。久我原在与人拉近距离的拿捏上也做得恰到好处，他虽然也会偶尔捉弄一下对方，但一定会勾起大家的笑意，所以被捉弄的一方反而会变得开心。不仅如此，久我原也会接纳乡音失礼的调侃话语，甚至还能化调侃为幽默，展现出宽宏的度量。

「真的好久没有度过这么愉快的夜晚时光了。这都要感谢新饲小姐邀请我加入。」

说着，久我原摇晃起装了柠檬沙瓦的玻璃杯，脸颊微微泛红的乡音开口说：

「拜托～不要这么见外啦！还叫我什么新饲小姐。我们不是同年吗？」

「那我可以叫你乡音吗？」

「这样就对了。那我就叫你巧。」

「也请直接叫我伊织就好。」

「两位都是第一次跟我见面却愿意接纳我，真的非常感谢——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久我原离开后，四周的气氛缓和下来。乡音拍了拍响的肩膀说：

「他人很好耶，我完全被他收服了呢！」

「我也吓了一大跳。毕竟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他私底下喝酒。」

「老实说，我一直都是晚上工作，所以不太适应这种喝酒聚会。要是我能够像他那样拥有好口才就好了。」

伊织最初散发出来的紧绷感，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响，你每天在公司都会见到巧，不会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对象吗？」

「会吗？而且我们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会让人意识到这点。」

这时，乡音一副心怀诡计的模样露出笑容说：

「放心交给我吧！我有个可以瞬间拉近距离的妙招。」

「我又没有拜托你帮忙。什么妙招啊？」

「在巧还没回来之前我不会说的。」

「别这样吊人胃口嘛～」

在那之后，「猜猜看乡音有何妙招」的猜谜大赛进行了十分钟左右，但迟迟不见久我原回来。会不会太久了？响不禁担心起来时，总算看见厕所的门打开来。

「久我原学长，你还好吗？」

响表达关心问道。久我原回到座位上，显得有些尴尬地说：

「抱歉，我刚刚在洗手间确认工作上的E-mail内容。放心，我不是喝太多，也没有身体不舒服。」

「那就好——对了，大家有没有安排什么夏天的行程？」

响忍不住心想：「乡音这切入话题的方式会不会太直接了？」

「夏天的行程？」响问道。

「是啊，新冠病毒好不容易已经被归为第五类，人们也慢慢可以接受出门旅游，对吧？所以我才会想到大家会不会已经有什么计画。」

「的确，现在也已经六月份，如果要去旅游，是时候该提早预约了。伊织，你呢？」

久我原问道，伊织摇摇头说：

「我没有特别做什么安排。我比较喜欢念头一来，说走就走的旅行模式，所以已经好多年没有跟别人一起出游了。而且，我从事餐饮业，假期也跟别人搭不起来。」

「我目前也是零计画，乡音你呢？」

「总算有人问我了！老实说，我有个提议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说罢，乡音摊开放在桌上的纸张。

那是旅行社的宣传手册。手册上印出祖母绿色的美丽海洋，还有一条笔直延伸的长桥。响看过手册上的风景。

「这里是角岛吧。」

乡音点头回应久我原的话语说：

「以前住在山口的时候，我们全家人去过角岛玩了几次，那里的海真的很美。看着那么美的海景，会让人觉得冲绳的海也比不上。」

「我懂。我也去过那里。」伊织说道。

「我有个朋友在当地的旅行社上班，那朋友说可以便宜租到一整栋别墅，而且那别墅不仅面海，还可以在里面BBQ。因为是收整栋的租金，所以人数越多越划算，我才会想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

乡音滔滔不绝地说道，显得有些兴奋。响在一旁注视着乡音，并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这时候会出现小册子？不用说也知道原因。打从一开始（当然也可能是抱着视状况而定的想法），乡音就打算提议去角岛旅行。儿时玩伴的响就不用说了，提议对象当然也包含异性的伊织。

响心想：「难怪乡音会主动邀请久我原加入聚会。」虽说也要考量到久我原有没有女朋友的问题，但比起两男一女，当然是男女人数相同的状况比较容易产生参加意愿。乡音口中的旅行社朋友到底存不存在，也是个疑问。

——乡音，你这举动完全是操之过急啊。

响提心吊胆地观望着事态演变。

「呃……你这提议也算了我一份吗？」

从久我原的反应中，可看出他内心的迟疑。

「当然！而且有你在场的话，绝对不怕冷场。」

「我是很想一起去，但先不说小乡，另外两位都是周末休假吧？这样可能没办法跟我的休假日碰在一起。」

伊织从事餐饮业，理所当然会担心这点。以犀利的角度来说，伊织说不定是想要拒绝而以此为借口。

「我就是担心这个问题。更何况角岛那么热门，搞不好已经预约不到周末的时间。不过，我现在正在参加排名战，为了多赚一些点数，说什么也想要去一趟角岛直播那里的美景。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但后来又觉得找朋友一起去应该会更有趣。」

乡音这么说道，试图降低大家对参加角岛旅行的心理抗拒。

响谨慎思考着自己身为朋友，应该如何反应才好？

若是少了周末这个选项，基本上响和久我原都会无法参加。这么一来，除非与乡音是男女朋友关系，否则伊织也不可能自己一人参加。话说回来，这个旅行计画本来就有执行上的困难。

不过，如果响真的有心，还是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

说到底，还是要看响本身希望怎么做。对于这个问题，响可以毫不迟疑地说出答案。

——我想去。我想跟朋友一起去旅行。

「我调整一下行程，看看平日可不可以空出时间来，但我不敢保证一定可以喔！」

响率先宣言参加意愿。久我原瞪大眼睛说：

「香住，你说真的还假的？」

「我会去跟部长争取看看，看可不可以做角岛的热门景点特刊报导。」

「这样要等梅雨季过后才能采访，会不会太慢了？」

「只要加快撰文时间就来得及。毕竟到九月前都还算是旺季。万一部长不肯，我就拿暑假来抵。」

Other Side会让员工放五天的暑假，而且员工还可以申请自己想休假的期间。

「响，谢谢你！」

乡音抱住响说道。乡音偏高的体温隔着衣服传导过来，响不由得心跳加速。

不管怎样，响一定要先展现意愿，否则伊织和久我原都不会有所动作。乡音有何目的都无所谓，响只想不让乡音失望。

「如果是安排平日时间，那我也想一起去。现在世上变化那么大，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不能出门旅行，而且如果不趁着有机会的时候赶快去，我怕我会后悔。」

不出所料地，在响的影响下，伊织也倾向愿意参加。三人的视线集中到最后一人身上。

久我原僵着身子好一会儿，但最后一副彷佛在说「被你们打败了」的模样举高双手说：

「好啦，我也会积极考虑申请和香住一样时间的假期。」

「耶！」

响一边回应乡音的击掌要求，一边兴奋地心想：「还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展。」

「那我先设一个LINE的群组吧。响，你再把巧拉进来。」

乡音动作俐落地建立好三人的LINE群组传送给响。这时，响第一次得知伊织的联络方式。响与久我原早已是LINE好友，于是邀请久我原加入群组。

「搞定！喝酒聚餐的场合上提议去旅行时，就算当下讨论得兴高采烈，最后大多也不会真正成行，但请放心，我一定会带你们去的！」

从群组的命名，也可看出乡音的认真程度。

〈角岛势在必行！（4）〉

3

回到家后，响点亮房间的灯光。尽管知道不应该这么做，响还是懒得换衣服就往床上倒。

响回味着今晚的愉快时光。是说，最初还担心着场面会撑不下去就是了。响提醒自己晚点要好好向久我原道谢才行。

话说回来，大家今天才第一次聚在一起，没想到就讨论起旅行计画。不过，如果这四个成员真能一起出游，肯定会是一趟愉快的旅行。毕竟就连以某角度来说，与大家的关系最为淡薄的伊织都显得十分期待。

响回想起过去的吉濑伊织。

伊织小时候有时会表现得自命不凡，但是个容易相处的男孩。这次聚餐响才得知伊织以前竟承受着父母感情不睦所带来的压力，当时的他丝毫没有让这般情绪显露于外。

不过，现在的伊织给人一种内心冰冷的感觉。

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任谁都会背负某些黑暗面。响酿成导致她与挚友分开的火灾，也被诊断出患有身体臆形症。乡音的脸颊留下灼伤疤痕，度过寂寞的学生时期。久我原……虽然不知道他的过去，但怎么想也不可能毫无黑暗面。

至于伊织背负什么样的黑暗面，才与他重逢不久的响当然无从得知起。响也觉得不应该去探究。明明如此，响不知为何却会有想要传递温暖，来融化伊织冰冷内心的念头。

响继续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心想：「旅行啊……」

聚餐的当下，响忍不住以想为乡音助阵的心态优先而出声附议。而且，响自身也确实有了想去旅行的念头。

然而，对响而言，说什么也应该避免与他人一起旅行。

与他人一起旅行时，再怎样避免也必定会碰上发型扁塌的时刻。如果去到角岛，肯定会有海风吹来，说不定也会来个海水浴。到时候响总不能每次头发一乱就立刻重新梳理，或是在大家一起投宿的别墅里霸占镜子，花上好几个小时梳理头发。

想像起这些画面后，响的心情越发郁闷。响很想去旅行。她乐于与自己不曾欣赏过的景色邂逅，也乐于与朋友共度愉快时光，但就怕恶心的浏海来搅局——

不习惯的醉意和紧张情绪似乎带来了疲惫感，响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直到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响才醒了过来。

响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后，发现时刻早已过了午夜十二点。看来响睡了一个小时左右。

在枕边摸索到手机后，响仰卧着把手机举高到面前。手机萤幕显示出来自伊织的LINE讯息。响一开始以为是传送到LINE群组的讯息，后来才发现是传送给响个人的讯息。

〈谢谢你今天来参加聚餐，很开心事隔多年可以再跟你聊〉

伊织还真是礼节周到；响抱着感叹的心情回覆讯息给伊织。

〈哪里，我也觉得很开心。希望大家真的有机会一起去角岛玩〉

响回覆后，讯息瞬间转为已读状态。响还来不及离开画面，伊织又传来讯息。

〈嗯，在那之前，再找时间一起去吃饭吧！〉

〈好啊，而且我们也要讨论旅行的细节。希望大家很快又有时间聚在一起〉

〈小乡有没有提到我什么？〉

伊织的发问来得突然，响不禁迟疑起来。

——小乡，谢谢你今天约我吃饭。

在日本料理餐厅见到面时，伊织这么向乡音道谢过。

乡音积极地安排聚餐，甚至还提议一起去旅行，伊织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到乡音一直对他投以热度高于友情的目光。

响亲耳听过乡音提起她以前对伊织抱有好感。不过，响当然不可能透露这个事实。

〈你怎么会这么问？〉

〈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听到伊织这么说，响不想在意也难。

〈乡音怎样了吗？〉

〈其实小乡以前就来过我们餐厅好几次。她的发型什么的都很突出，我才会特别有印象。不过，我没有联想到她竟然就是小乡〉

〈嗯，乡音跟我说过她以前就很喜欢你们餐厅〉

〈我只是在想明明在那之前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为什么小乡会在那天才发现是我〉

响顿时感到无力地心想：「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吉濑这个姓氏很少见，乡音好像是因为这样才想起来的〉

〈你忘了吗？小乡在我自我介绍之前，就先问我叫什么名字了〉

——请问后面那位先生怎么称呼？

听了伊织的话语后，响心想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乡音在伊织报上姓名之前，已经先表现出对伊织感兴趣的态度。

〈这样的话，乡音有可能是因为与我重逢，才想起你的存在吧。就算以前去了你们餐厅吃饭，应该也没有机会近距离地一直盯着你看吧？〉

〈即使我戴了口罩还认得出来？光看眼睛就认得出来是我吗？我的长相真的都没什么改变吗？〉

〈我是觉得有改变啦……你如果真的很在意，可以直接问乡音本人看看啊〉

〈我不太想直接问。怎么说呢，万一因为这样而引来不必要的戒心也不太好〉

响能够体会伊织的心情，但又觉得伊织的猜疑心很可能造成未来在培养感情上的阻碍。响告诉自己此刻还是先展现出愿意提供协助的态度会比较好。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试着问乡音看看好了。我再问她看看那天怎么会认出你来〉

〈感谢。你如果问到了什么，再跟我说喔！〉

〈你都没有反过来认出乡音吗？乡音还没有戴口罩呢！如果你一直在猜想那会不会是乡音，然后不时往她那边看，她当然就有可能也认出你来〉

〈没有，我不可能认得出小乡〉

响知道伊织应该只是说话比较直白，但又不禁觉得伊织的态度显得冷漠。伊织只要说一句「我没有认出小乡」就好，根本没必要刻意强调「不可能」啊！

〈毕竟女生化个妆就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不过，我在直播上看到乡音时，尽管事隔十五年，而且画面还经过加工处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是喔，意思是小乡都没什么变啊？〉

〈你不这么觉得吗？〉

〈抱歉，我真的回答不出来〉

〈也是，你不记得也是难免的事。那时候我们也没有一起拍照过。说到这个，上次我去Venti Quattro的时候，还有今天你来到餐厅的时候，好像都没有认出我来，你该不会是记不太住别人的长相？〉

响与伊织的互动原本宛如打着桌球般持续你来我往，这时突然停顿下来。

因为话题已逐渐偏离主题，加上时间也晚了，所以响没有觉得停顿下来有什么好奇怪。响挺起身子卸了妆后，冲了热水澡。穿上居家服回到客厅拿起手机一看，响发现收到伊织的回覆讯息。

〈对不起，两次都对你视而不见。这样真的很没礼貌喔。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一声。我如果说了，可能会害得你挂在心上，但为了不让周遭的人感到不愉快，我一向会尽量不隐瞒〉

看见接续在这段慎重内容之后的一行字，响感觉到冲热水澡而囤积在体内的热气，瞬间从握住手机的指尖散去。

〈我患有先天性的脸部失认症〉

4

——喂～响～

少年时期的伊织声音，不停在耳边回荡。

聚餐的隔天，响去到办公室忙着处理文书。然而，伊织的告白话语一直在响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当响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地上网做了搜寻，搜寻结果就显示在电脑萤幕上。

脸部失认症。

指可认知眼、鼻、口等部位，看见整张脸时却无法辨识个人的认知障碍。一般认为有此认知障碍者是因为与视觉领域及脸部辨识相关联的杏仁核及相关系统有缺陷，以致难以辨识表情、难以区分男女等，其严重程度会依个人不同而有极大差异。头部受伤等后天原因可能导致脸部失认症，但另一方面，据说整体人口约有百分之二的人患有先天性脸部失认症，因此绝不罕见。

人类在辨识某人时，不会只依长相，也会根据身高、发型、声音和动作等各种资讯进行综合判断。因此，即使患有脸部失认症，还是有可能顺利辨识个人，也可推测得知世上有不少人在未意识到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之下正常生活。

小时候，伊织一定会先喊响的名字，而不是乡音。

原来那是因为乡音经常变换发型，所以伊织没自信能够顺利认出乡音。因为这样，呼喊每天绑着辫子头的响比较不容易出错。是说，小学四年级的当下，伊织有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也说不定。

上次采访时，响顶着她的固定发型，也就是发尾卷起、浏海斜向左方的中长发到Venti Quattro。不过，与乡音两人一起前往用餐的那天晚上，响绑了马尾。再来是昨天，响在聚餐前剪了头发。就是因为这样，伊织才会分辨不出每次见面都梳了不同发型的响。伊织之所以会露出彷佛没在看任何人的眼神，想必也是因为即使看了对方的脸也分辨不出是谁，所以没有让目光聚焦。

响庆幸着伊织向她坦承患有脸部失认症的事实。

要不然以后可能每次与伊织接触，响都会错误解读伊织的举动。有时对方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用意，响却会动不动就过度解读对方的言行举止，因此对响而言，能够知道原因实为可贵。

话虽如此，但响也不可能因此而掌握到伊织究竟有多在意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所以，响只能毫无新意地回覆一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香住，你在查什么？这跟工作有关吗？」

听见远藤部长投来质问的话语，响才回过神来。

「喔，没有。我之前采访一家餐厅时听到店里的人提起这话题，所以有点好奇。」

响临时找了个搪塞说法答道。不过，这说法也不完全是谎话。

「是喔～你要做什么都无所谓，总之不要拖到超过截稿日期就好。」

部长说道。没有戴上口罩的嘴里散发出香菸的气味，不用说也知道部长刚刚去了吸菸区。如果要说上班摸鱼，部长和响都没有资格指责对方。

部长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回办公桌，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响逮到好机会，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部长，我有事情想找您商量。」

「什么事？」

「夏天快到了，我们会做休闲娱乐方面的相关报导，对不对？可以让我去角岛做采访报导吗？我朋友在那里有门路，可以取得当地人才知道的资讯。」

基本上，响都是依照上级的指示来撰写报导内容，但一方面因为Other Side属于网路媒体，所以在某程度上，编辑可自由决定内容。若编辑拥有可取得特别资讯的管道或擅长领域，有不少提出请求后获得上级认同的例子。

「可以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因为我希望可以拍到美照，所以最好是等梅雨季过后……」

「那太晚了吧！等夏天都到了才去采访，根本预约不到周边设施吧？」

响早已预想到部长会这么质疑，于是说出事先想好的答案：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上传报导内容。从福冈市区开车到角岛只要两个多小时，距离不算太远，应该也有很多人没有预约就直接当天来回角岛。而且，那里也有现在正流行的露营区，我想就算是以夏天为主的报导内容，应该到秋天也都还有需求。」

「这样啊。好吧，难得你会主动提企划，就让你去试试吧！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到其他工作。」

看见部长答应得如此爽快，响更进一步地提出要求：

「谢谢部长。我打算调整七月的行程，排出两天平日的时间去采访。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次又是什么请求？」

「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次的采访可以请久我原学长陪同我一起进行。这部分我已经先取得本人的同意了。」

久我原不在办公室里。包括响在内，久我原已经事先联络过大家今天要远距工作。

对于响的这项请求，部长皱起眉头说：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如果别有企图，我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提出请求。」

「说得也是。」部长说道。

「其实我没有汽车驾照。因为我年轻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考驾照。」

这是借口，也是事实。响年轻时就开始从事偶像活动，因为过于忙碌，所以总容易忽略大多数同年代的人会经历的事情，像是考驾照、学业等等。以现状来说，这对偶像在寻求事业第二春上形成了阻碍，社会上质疑不该导致这般现状发生的声浪也与日俱增。

不过，响从事偶像活动的期间很短，其实有足够时间可取得驾照。响主要是因为精神方面出状况，而纯粹无心学驾驶。不过，响清楚知道远藤的为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响的经历，所以不会随便提起这方面的话题。

「也就是说，你需要一个司机啊。」

「是的。我也研究过是不是要搭乘大众运输工具去角岛，但想到在当地移动时的方便性，就觉得还是必须开车才行。」

「好吧，就让你们两个一起去吧！」

说罢，远藤起身离去。响对着远藤的背影，低调做出握拳的动作。

——没想到可以这么顺利就让部长点头答应，部长该不会是跟他太太重修旧好了？

响本以为旅行计画不过是酒酣耳热下的天真妄想，现在却渐渐带有些微真实感。重新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后，响内心升起喜悦之情，但紧张情绪也同时高涨起来。

响不能因为在意浏海，而造成其他三人的困扰。假设到时把所有打理头发的器具都带去好了，但在意起浏海时，响真的有办法保持镇静吗？

乡音呢？响与乡音两人单独见面时，乡音也说过响的浏海并不奇怪。到时候哪怕响有多么在意浏海，乡音应该也都会替响加油打气地说：「别担心。」其他人就算了，正因为乡音是朋友，响更是不愿意让乡音看见她头发恶心的样子，但在那同时，响的内心也抱着想要信任乡音的心态。

久我原呢？随着新冠疫情趋缓下来，响与久我原每天会在办公室见到面已变得理所当然。事到如今，久我原想必不会因为看到响的发型而突然说很奇怪或其他什么的。

那么，伊织呢？

伊织说他患有脸部失认症。

即使患有脸部失认症，还是分辨得出发型，听说也可以判断出眼前的女性是不是个美女。就这点来说，对于伊织，响还是一样会有不想被看见的心态。

不过，让响感到厌恶的是浏海害得自己的整体容貌显得恶心，她已经知道只要像以前在咖啡店打工时那样把头发遮起来，就不会太在意发型。相反地，如果是只被看见头发的状态，只要不会因为头发而联想到长相，响也不会有太大的排斥心态。

思考到这里，响得到一个结论。

原来如此，如果对方患有脸部失认症，就不需要过度在意自己的外表。

一直以来，响因为对自己的外表严重抱有自卑感，所以在与人相处上变得畏缩。响不认为自己拥有如此恶心的外表，还能够与人建立对等的关系。因为这样，响没什么朋友，恋爱经验也近乎零。

不过，伊织无法辨识人们的长相。如果是伊织，响相信他能够在不受到外表的影响下，真正了解响的内在。这个事实带给响无比的自在感。

响不知道未来会与伊织建立出什么样的关系，也察觉到乡音对伊织抱有好感。不过，对响来说，不论关系被定义为友情也好，爱情也好，伊织都称得上是理想对象。

思考至此，响保持面朝电脑的姿势倒抽一口气。

——我刚刚到底在想什么？

直指某人的痛处，还形容对方是理想对象？

响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荒谬！实在是太荒谬的想法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想法。

响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不仅外表，就连内心也变得丑陋。

——我怀疑你可能患有身体臆形症。

响的脑海里浮现这么告知病名的医师面容，她心想一个人或许正因为连内心也受到侵蚀，才会被冠上病名。

5

「后来状况有什么改变吗？」

光是听到小田医师的温暖声音，响就会莫名地有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想哭的感觉。

在办公室向部长提出请求的当天，响立即打了电话到大濠站前身心科诊所，并在隔天请了上午半天假前往就诊。响告诉部长她没有会让人怀疑是感染新冠病毒的类似感冒症状后，部长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

今天一早就不停下着绵绵细雨。气压和温度的变化似乎也让响的心态产生负面变化，如今她会有这般感受：「医生……我可能是真的生病了。」

响好不容易才挤出话语，向医生描述从上次就诊后，到今天之前发生过哪些事。包括多重偶然之下，与老朋友和同事关系变得密切，以及因为朋友提出旅行计画而感到期待，但另一方面也担心会因为在意浏海而带给周遭人们困扰。响也说出自己得知其中一位朋友患有脸部失认症后，忍不住把对方视为「理想对象」的想法。

尤其是对伊织所怀抱的情感部分并非可轻易说出口的内容，甚至以会让人觉得恶心想吐来形容那内容也不为过。不过，响知道如果自己这时还爱面子或隐瞒重要事情，就跟把请假换来的时间和金钱丢进水沟没什么两样。响拼命地鼓舞自己就快气馁的一颗心，毫无保留地坦承内心想法。

听完响的描述后，医师用着平静的语调说：

「香住小姐，你没有内心丑陋，我认为这也是身体臆形症的症状之一。很多人会因为实在过于痛苦，而不小心落入健全者恐怕不会有的思维。」

医师接着举出一些实例。据说有位女性曾经打从心底担心自己开车时万一被其他车子的驾驶看见容貌，可能会害得对方被她的丑陋吓得闹出车祸来。还有一位男性尽管被多达十五位外科医师，以没有任何异常的理由拒绝安排手术，还是认定自己有必要接受外科手术，最后为了摧毁自己的面容而预谋性地安排事故。据说还有一位女性坚信在十五公尺远的人，也可清楚看见她脸上的青春痘。

尽管知道医师是举出重症患者的案例，听见这些情节时，响还是觉得深受打击，连话都说不出来。另一方面，响也觉得自己对伊织所怀抱的情感，已来到接近重症患者的程度，不禁害怕起来。

「值得探讨的是，当中有部分患者其实是有自觉的，他们知道这些过度的担心行为并不合理。他们知道自己是错的，也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扭曲。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摆脱对于外表的错误认知。」

在那之后，医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响说：

「因为接到你的预约挂号，所以我先准备了这东西。我们在诊断精神疾病和发展障碍等病症时，都会参考国际性的诊断准则DSM-5，这上面的内容是从DSM-5里面挑出身体臆形症的诊断准则。」

响确认纸上的内容，看见上面写出下列四项诊断准则。

A：执着于一个以上的外表缺陷，但该缺陷他人观察不到或视之微不足道。

B：针对外表上的烦恼做出反覆行为（如照镜子、过度装扮等）或与他人比较。

C：因对外表的执着而强烈感到痛苦，或造成社会、职业等生活上所需的功能障碍。

D：出现无法以其他疾病解释、与体型上的烦恼相呼应的进食障碍等症状。

「我们一项一项来看看吧！首先是A，我记得你主要是因为浏海而感到烦恼，也因为这样，所以觉得自己整体外表不好看，对吧？」

「对。」响有些胆怯地点头答道。

「不过，在我看来，不论你的头发还是容貌，都一点也不奇怪。如果你会有疑心，觉得我是医师才会这么说，那不妨参考一下你朋友说过的话，以及上次我指出的偶像活动经历。我认为这些内容都具有十足的客观性，你觉得呢？」

响不是不想反驳，她只是觉得反驳也没有意义。毕竟从这份诊断准则的内容看来，重要的不是本人的意见，而是他人的意见。

「接下来，你提到过有时会因为在意发型而长时间离不开镜子前面，对吧？这点可说是符合B准则的行为。」

响心想医师肯定是在说她过度装扮时，医师这么做了补充：「动不动就会向周遭的人确认发型会不会很奇怪的行为也属于B的行为。」

「至于C的部分，如同你上次也坦承过一样，你会因为执着于头发而觉得很痛苦。不仅觉得痛苦，你还会遇到职场上的困境，像是工作上约定好时间却迟到。因此，你的状况也符合C准则。最后是D，这项准则主要是为了与厌食症做区别才存在的项目，以你的例子来说，可以忽略此项。根据以上的诊断，你患有身体臆形症的可能性很高。」

小田比上次更加仔细且缜密地一一确认响的状态。即便如此，还是得到相同的诊断结果。应该说，小田这次更具说服力地宣告诊断结果。

响无力地垂下头，小田继续说：

「身体臆形症的棘手之处，就在于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痛苦。患者会误解自己是过于自负或自我意识过剩，因此害怕说出来反而会让别人的目光集中到他在意的部位。就算努力克服这些障碍，向人坦承自己的想法，也会因为实际上外表并无异常，导致对方根本无法理解患者的痛苦，最后被视为『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烦恼』、『任谁都会有这类的自卑感』。这样的经验不断反覆之后，渐渐地，患者就会开始独自把烦恼藏在心中。」

以前采访迟到时，响也每次都是说明因为身体不适才迟到。如果说出是因为发型很奇怪才迟到，那实在丢脸到家，响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实上，就连被诊断出患有忧郁症等其他疾病的患者，也有很多人不愿意说出外表上的烦恼。这么一来，就有可能发觉不到该患者其实暗中患有身体臆形症，导致无法得到理想的治疗效果。在这样的现状下，你做出相当了不起的判断。」

医师以充满力量的口吻诉说着。

你能够鼓起勇气来到这里说出一切，真的很了不起。

只要再踏出一步，你一定会改变的。

响仍然无法完全挥去内心的迟疑。既便如此，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医生，我想跟朋友们一起去角岛。」

而且，不会因为花好几个小时梳理头发，造成大家的困扰。

对于伊织，也不会怀抱着任何愧疚。

响希望度过一趟愉悦心情胜过自我丑陋想法的旅行。

「开始接受治疗吧！越快展开治疗，就越有机会在旅行前改善状况。」

小田说道。响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但立刻凭靠坚毅的意志力拉回视线说：

「麻烦医师了，请医师助我一臂之力。」

小田展露亲切的微笑。光是看见那笑容，便足以让响觉得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

「虽然同时进行认知行为治疗等心理疗法更能发挥效果，但我个人还是认为投药治疗会是第一选择。」

医师说明起身体臆形症的治疗方式。

「针对身体臆形症，一般认为『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s），也就是SSRI会是有效的药物。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增加脑部血清素的药物。SSRI除了具有抗抑郁作用之外，也会被用来治疗强迫症。」

「原来如此……所以，认为自己丑陋的想法，也可以视为是一种强迫思维，对吗？」

「完全正确。虽然SSRI的药效很强，但不是那种一服用就会立刻见效的药物，要等上四周到六周才会出现效果，所以必须有耐心地持续服用才行。」

「要这么久啊……」响无力地说道。虽然还没有定出旅行日期，但从现在开始服药感觉有点危险，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在出游前见效？

「还有，开始服用后的前几周，较容易出现消化不良症状等副作用。请不用担心，这部分的症状大多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慢慢减缓或消失。另外，SSRI合不合用也会因人而异，当发现得不到效果时，就会一一换其他不同SSRI来尝试，当中有些SSRI会忌讳从事驾车等伴随危险性的行为。我会尽量避开这类药物，但还是有必要先向你做一下说明。」

「没关系，我没有驾照。」

「那好。有些男性患者会出现性功能障碍，这部分你就不需要担心了。最后一点，SSRI是一种持续服用才能发挥效用的药物。如果突然停止服用或没有按时服用，可能会出现消除反应，因此请一定按照医师的指示，不要擅自停止服用。以上就是所有注意事项，请问你愿意服药治疗吗？」

响没有服用过精神科药物，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即便如此，响还是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试试看。」

「了解。最初两周先从低剂量开始服用，如果服用后没有异常，两周后再增加剂量。请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要等到增加剂量后才有可能得到充分的药效。」

响收下处方笺，并完成两周后的回诊预约挂号后，离开了诊所。

走出大楼后，响发现雨已经停了，还可看见微微的阳光从云缝间洒落。来到位在一楼的特约药局后，响看着自己反射在药局玻璃窗上的面貌。看见浏海依旧显得恶心，响不停以指尖梳理。

——这样的感受真的有可能消失不见吗？

目前，响还是抱着极度怀疑的心态。不过，响拿在左手上的雨伞，似乎比前来时轻了一些。

6

〈据说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也是脸部失认症的患者〉

〈你是说童话作家的那个路易斯·卡罗？〉

〈没错。大家都知道他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和《爱丽丝镜中奇遇》的作者。知道历史上的名人也跟我有着相同烦恼，就会有种获得拯救的感觉。是说，我读了路易斯·卡罗的原著也没有什么特别感受就是了〉

〈真的啊？我只看过动画影片，下次我也来读看看原著好了〉

在那之后，响与伊织持续保持着联系。

四人调整行程后，最后决定利用七月中旬的两天时间前往角岛。这时间有些尴尬，到时梅雨季有可能还没有结束。因为响已经承诺会上传报导文章，所以即使时间尴尬也不能再往后拖延行程。

安排旅行计画之中，响每天也会传送两、三则讯息给伊织。每次只要响分享自己学习到的脸部失认症知识，伊织都会显得开心。

〈知道身边有人理解我的状况，会让人觉得安心。老实说，我本来还在烦恼这时间点就向你坦承事实可能早了些。我怕你会苦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没那回事的。我很开心你愿意告诉我事实〉

响是真心感到开心，但相对地，她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不用说伊织，包含家人在内，响至今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被医师宣告罹患身体臆形症的事实。

才开始服用医师开的SSRI没多久，响已经受到轻微的恶心等副作用所苦。虽然不至于严重到必须向公司请假，但也是挺折腾人的。「我不过是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非得要吃这种药不可？」有些夜晚，响也会心生这样的想法而泪流。

幸好如医师所说明，这些副作用在过了两周后都慢慢缓和下来。不过，响还感受不到服药的效果。每次看到浏海，响依旧会觉得恶心，也还是会因此离不开镜子前面。

既然已经认同自己患有身体臆形症，就必须更深入了解这个疾病才行。在这般想法驱使下，响到处收集身体臆形症的相关资讯，并且仔细阅读。

就小田医师所说的DSM-5来说，身体臆形症被归类于强迫症及相关障碍症的项目中。

身体臆形症是极其常见的疾病，还有数据指出美国所有人口当中，约有百分之二的人患有身体臆形症。不过，此疾病具有病患不愿意坦承事实的特性，所以实质上的人数有可能更多。身体臆形症的病患有时也可能出现其他并发症，像是强迫症或忧郁症等等。此外，身体臆形症的病患具有高风险性的自杀倾向，据说整体当中，多达百分之八十的病患坦承会有想自杀的念头，平均每四人就有一人实际尝试自杀过。

身体臆形症最常见的发病年龄层为十多岁到二十五岁，响是在十八岁发病，所以与这点也大致相符。据说多数病患的病情会随着年纪增加而减轻，但以响的例子来说，尽管发病至今已过了七年，仍不见好转的迹象。

导致身体臆形症的病患陷入执着的部位范围广泛，涵盖包含脸部的全身所有部位，当中尤其以肌肤、头发、鼻子、眼睛等部位居多。以男性来说，也有病患会为了生殖器官或头发稀疏而烦恼，有些女性则是会为了胸部和臀部的大小而烦恼。以患病率来说，女性略高于男性。

如同任何精神障碍症都可观察到的现象，身体臆形症的病症会依个人不同而有极大的差异。像响这样还可以过着日常生活的病患可说属于轻症，当中有些病患会因为过于害怕被他人看见而不敢出门，或是如前述般选择走上自杀之路。不过，不能说因为属于轻症，就不会面临困难，轻症者当中很多人会因为失去工作或男女朋友，或者因为不敢出席社交场合或出门约会而深受折磨。有一本专业书籍上，介绍过某个女病患因为在意自己的脚很恶心，而即使夏天也会一直穿着长裤，还会因为一直照镜子导致上班迟到。该女病患远离身边所有一切会反射出自己模样的物品，在服饰店试穿时也不会照镜子确认，可说过着伴随极大痛苦的生活，但书中却是以「轻症案例」来看待。

了解得越是深入，响的心情越是郁闷。身体臆形症的相关报告实在有太多严重案例，多到足以让响感到郁闷。搜寻资讯之中，响还查出几年前走上绝路的偶像，根据推测就是因为罹患身体臆形症。

响想起以前曾经听偶像时期的团员说过这么一段话：

「其他团体的女生或是一起参与演艺工作的女生当中，平均每年会有一个女生死掉。很多都是死了之后才发现有整形依赖症，不然就是会开始听到传言说那女生在SNS上写消极到不行的留言，像是『我受不了自己是个丑八怪』之类的。」

即使响待在演艺圈的期间很短，她也知道一个从事演艺工作的女生根本不可能是「丑八怪」。不过，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女明星和偶像就不用说了，就连一般人也可以在网路上找到数不清的绝世美女。当然了，很多照片或影片都是经过加工处理，但即使知道这样的事实，还是会忍不住做比较，最后害得自己陷入烦恼。如同响，即使她现在已经不是从事与容貌有关的工作，也一样会烦恼，更何况是在以容貌为卖点之一的演艺圈从事活动的女生们。响能够切身体会她们承受不住自卑感的心情。

就「以容貌为卖点」这点来说，虽不是所有直播主都是如此，但像乡音那样的直播主应该也属于以容貌为卖点的一群。

『SUEZO，谢谢你每次都送点数给我～其他朋友们也要多多送点数给我喔～』

在那之后，响时而会观看SATONERU的直播，并赠送点数以表示支持。不过，看见乡音这阵子比以前更频繁向观众索讨点数，响不禁感到心情复杂。

排名战的预赛将持续到七月底，依现状看来，SATONERU似乎陷入苦战。这场排名战必须在预赛时挤进前三十名才能挺进决赛，预赛才展开不久，已经分出几乎确定可顺利晋级、排名居前的一群，以及名次变动大、在晋级淘汰分界线上来回游走的一群。SATONERU属于后者的一群，目前排在第二十八名。不过，保有这样的名次是因为SATONERU仍持续进行着直播，假设乡音哪一天没有进行直播的话，光是如此就会被人轻易挤下。

最初开始观看SATONERU的直播时，响喜欢看着乡音开心说话的样子。响分析过想必也是因为这点，才会也受到观众的喜爱，

然而，乡音固执地不接受这样的看法。

「直播这东西说穿了，靠的就是年轻和长相。我已经不是可以靠年轻跟人家竞争的年纪，所以只是靠可爱的长相在赚点数。」

某周末响与乡音一起喝茶聊天时，乡音做出这般发言。

响喜欢乡音如此爽朗的态度，可以毫无忌惮地说自己的长相可爱。不过，乡音明明那么地能言善道，却不让这项优点得到认同，响不禁觉得太委屈了这项优点。乡音与患有身体臆形症的响正好相反，简直像是笃信自己只有长相具有价值。

宛如证实响的分析般，自从SATONERU的表情混杂起有别于愉悦的不同情绪后，观众人数出现略减的倾向。不过，所谓的排名战，或许本来就会有开幕当初可引来众多观众的关注，但在那之后观众就会渐渐看腻的倾向，所以原因不见得就是出在乡音身上。不过，乡音感到焦急无疑是个事实，从直播时玩起角色扮演或嘟嘴作势亲吻的表现，可看出乡音积极地试图讨好以男性为主的观众。看着这一切，响心中感到苦楚。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角岛旅行的日子到来。

7

「喔！就在前面了！」

久我原手握方向盘说道，车内随之掀起一阵兴奋情绪。

响、乡音、伊织以及久我原四人搭上久我原的掀背车，朝向目的地角岛前进。此刻，掀背车即将驶上跨越清彻海洋的角岛大桥。

虽然九州北部的梅雨季尾声比预期来得晚，但多亏有了自称出门必遇晴天的乡音存在，天气预报指出当天的下关市会是个最高气温达三十一度、标准夏季的大好晴天。响四人在上午从福冈市内出发，并在途中完成采购等动作。现在正好来到刚过正午不久的时刻。

「天啊～这里的海太美了！」

乡音紧贴在车窗上，用着高八度的声音说道。坐在旁边的响也从另一边的车窗往外看。祖母绿的海洋与湛蓝的天空混为一体，交织出令人忘却真实感的梦幻美景。

角岛大桥是一座连接山口县下关市本土与角岛的架桥，全长一七八○公尺。这座桥于二○○○年开通，当时是全日本可免费通行的离岛架桥当中，最长的一座桥。角岛大桥以不仅可通往下关市本土，两侧还可欣赏到无限延伸、宛如置身南国般的美丽海景而闻名，其景色经常在汽车的电视广告里出现。

「拜托～伊织，你好好拍照行不行？只有你那位置才拍得到正面角度的照片啊！」

「喔～抱歉、抱歉！」

在乡音的指示下，副驾驶座上的伊织急忙架起手机拍照。响从斜后方望着伊织的逗趣举止。

今天伊织颠覆他原本给人的纤细印象，从一大早就活力充沛，看得出来他打从心底期待这趟在乡音强势提议下成行的旅行。虽然在高级日本料理餐厅聚会后，四人直到今天才又聚在一起，但比起上次的气氛，这次可明显感受到大家已打成一片。

「也拍一张四个人的合照吧！伊织，把你的相机镜头转向我们这边！」

伊织照着乡音所说，一边贴近久我原，一边把手机的相机镜头转向响这方。响下意识地看向车内后视镜，结果与负责驾驶的久我原隔着镜子对上视线。在如此炎热的气候之中、在仅仅四人的车内，只有久我原一人守规矩地戴着口罩。看来在预防感染上，久我原似乎有着比大家更强烈的意识。

响开始服药已经超过五周以上，但还是没能感受到药效。今天在车上，响也忍不住频频透过后视镜查看自己的浏海，而每次查看，都会与久我原对上视线。虽然频繁确认后方的举动代表驾车谨慎，但那频率显得不自然，不免让人觉得久我原的视线别有含意——不过，响坐在后座，理所当然容易进到久我原的视野范围内就是了。

车子载着各自抱有不同念头的四人，在角岛大桥上奔驰而过。登陆角岛时，车内自然而然地掀起一阵鼓掌欢呼。

角岛位于山口县西北方，是一座浮在响滩上的小岛。

这座小岛的面积约为四平方公里，朝向东西两端细细拉长，整体形状长得像带有腰身的葫芦。其北方两端有两处如牛角般突出的海岬，因此有了角岛之名。历经两次的乡镇合并后，角岛目前隶属于下关市。虽然以往只能搭船前往角岛，但自从角岛大桥在二○○○年开通后，人们开始可以驾车往返角岛，角岛被视为可轻松前往的乐园，化为深受中国地区以及北九州地区居民欢迎的观光景点。

「顺着路走就可以到我们要吃午餐的地方，对吧？」

久我原确认问道，伊织回答说：

「嗯，我一直很想去那家餐厅吃吃看，听说那里有海鲜料理、披萨，还吃得到瓦片荞麦面。」

伊织事前提议了午餐地点，就官网看来似乎是一家不错的餐厅，其他三人都二话不说地表示赞成。伊织不愧是从事餐饮业者，似乎可接触到丰富的餐饮业相关资讯。

过了角岛大桥后只花了短短五分钟，便抵达餐厅。这五分钟路程已经从角岛的最东边来到最西边，让响体认到角岛是一座多么小的岛屿。

「好了，平安抵达。」

「巧，谢谢你开车载我们！肚子好饿喔！」

久我原一停好车，乡音立刻抢先冲出车外。

餐厅有着白色外墙，会让人联想到地中海的景色。餐厅外突出一块铺上人工草皮的阳台，在那前方即是一片海洋。走出车外后，立刻迎上夏日的灼热阳光，但可感受到舒服的海风从肌肤吹拂而过。响身上带有蓝色图案的白色洋装裙摆随风摇曳着。响不禁在意起随风飘动的浏海，但在这个开放的场地里，没有任何物体可照出她的模样。

或许因为是平日，餐厅里没有什么客人。四人难得来到这里，于是请店家安排了阳台的桌位。响与乡音点了海鲜盖饭，久我原点了瓦片荞麦面搭配迷你海鲜盖饭的套餐。伊织以符合义大利料理主厨的作风，点了蟹肉奶油义大利面。

「我先开喝啰。巧，你会不会在意？」

「尽管喝没关系。等到了包租别墅后，我很快就会追上进度的。」

取得久我原的谅解后，乡音点了啤酒。伊织见状，也跟着点了啤酒。响因为顾虑到服药的问题，所以找借口说从中午开喝会撑不到晚上，并点了无酒精啤酒。久我原也点了无酒精啤酒，与大家干杯。

「呼～大白天就在外面喝起啤酒，感觉特别好喝呢！」

乡音任凭嘴唇周围沾上泡沫说道。伊织也点着头表示认同。

响也把杯子凑近嘴边喝了一口。即使不含酒精成分，冰凉的金黄色液体与体内的热度融合在一起后，还是足以带来放松感。无酒精啤酒的淡淡苦味喝起来反而显得爽口，碳酸的刺激感也成为一种享受。这让即使平时不喝啤酒的响，也能打从心底觉得好喝。

没多久，料理端上桌来。海鲜盖饭相当奢华，可看到鲔鱼、竹策鱼、海胆、鲑鱼卵等食材，其美味更是无可挑剔。久我原点的瓦片荞麦面（下关市的知名料理，就是把抹茶荞麦面放在真正的瓦片上煎，再搭配辣味萝卜泥、柠檬以及鲣鱼酱油来品尝）也十分道地，照伊织的说法，义大利面的品质也高得没话说。

「距离别墅的入住时间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先去灯塔走走？」

久我原一边吃饭，一边与大家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灯塔很近吗？」乡音大口吃着海鲜盖饭，两边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就在附近啊，你转头看一下后面。」

「哇！真的耶！我都没发现那里有灯塔。」

「我们租的别墅在哪里啊？」

伊织一边卷着义大利面，一边问道。乡音开口回答：

「在角岛大桥附近，位置不是在岛上，而是在本土那一边。因为岛上几乎没有住宿设施，听说很多人想在角岛附近过夜时，都会选择那附近一带的设施。」

「去完灯塔后，要不要也去海水浴场玩？」

「我要去！」

响面带微笑静静听着三人的对话时，身旁的乡音拍了拍她的背部说：

「响，你如果有想去什么地方或想做什么，也要积极发言才行喔！毕竟你是来做采访的，不是吗？」

「对耶，我差点忘了。不过，我们要在这里玩两天，一些主要景点应该都会走过一遍，所以先去大家想去的地方没关系的。」

「真是的，你实在有够含蓄的！」

久我原本来一直看着两个女生的互动，这时忽然搭起伊织的肩膀说：

「我们俩真是幸福，可以跟两位美女一起旅行，对吧？」

「喔……嗯，对啊。」

伊织敷衍地带过话题，但乡音似乎颇为得意。响的反应就不同了，久我原的发言让她感到在意而陷入思考之中。

——久我原把我也形容为美女，应该主要是在夸奖乡音吧。好吧，这点还算可以接受。

不是因为感情要好，也不是因为玩得开心，而是因为美女，所以觉得可以一起旅行很幸福？

对方因为这个原因而表示幸福，这对身为被夸奖的一方真的算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吗？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完全是在吹毛求疵。因为我花费很长的时间思考自己的容貌，所以即使是对发言者而言，根本不具太深含意的字眼，听在我耳里还是会觉得特别突出。这些我都懂，但就是无法不去在意。

「响，怎么了吗？」

响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拿着还剩下些许无酒精啤酒的杯子，僵住身子不动。乡音在响的面前挥着手，响急忙在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说：

「没事。把这些喝光就走吧！」

难得大家有机会一起旅行，如果为了琐碎小事而挑人毛病岂不是太可惜了。响一口饮尽无酒精啤酒试图甩开杂念，但或许是因为退了冰，无酒精啤酒的苦味变得强烈。

四人回到车上后，沿着海岸前进。岸边可看见无数白色花朵绽放。

「那不知道是什么花喔？」

对于伊织的疑问，乡音给了答案：

「那是文殊兰。角岛以可以看到野生的文殊兰闻名，文殊兰还被指定为下关市的市花。」

「真的啊。真不愧是当地人，瞭若指掌呢。」

据说属于石蒜亚科的文殊兰有着楚楚可怜的细长花瓣，但散发出一股坚强的氛围。说到夏日花朵，响顶多只会联想到向日葵和扶桑花，所以看见纯白色花朵在如此炎热的季节绽放，不禁觉得格外英勇。

很快地，四人来到收费停车场，并走下车。响抬头仰望高高耸立的石造灯塔后，天空刺眼得让她忍不住闭上一边的眼睛。

根据响事前调查到的资讯，角岛灯塔是日本国内第一座建盖在日本海这一端的大型灯塔。据说角岛灯塔是一位为日本奠定灯塔技术基础的英国建筑师理查·亨利·布兰登(Richard Henry Brunton)，在日本设计的最后一座灯塔，拥有离地面三十公尺高的高度。角岛灯塔于一八七六年首次点灯，并在二○二○年成为现役灯塔当中，首座被登记为国家重要文化财产的灯塔。角岛灯塔当初使用产自山口县德山（现今的周南市）的石材所建盖，也是全日本仅有两座没有上漆的灯塔之一。

四人付了入场费进到灯塔内。爬上螺旋梯后，来到四周围起栏杆的楼梯平台。看见从平台眺望出去的景色后，响顿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一望无际的海洋色彩无比鲜艳。海面上四处掀起的白色浪头宛如海鸟飞舞中所掉落的羽毛般，让沉浸在强烈幸福感之中的响内心掠过一抹不安。

响就像小孩子用着单纯的语汇在形容事物一般，心想：「好漂亮。」她有种摆脱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烦恼以及麻烦事，整个人在这一刻完全沉浸在这份感受之中的感觉。

灯塔脚下可看见梦崎波公园。在建筑师布兰登的打造下，梦崎波公园被设计成英国庭园风格，仿波浪形状的花坛以及船舵造型的步道充满新鲜感。一阵强风吹来，响不由得按住洋装裙摆时，乡音开口说：「大家一起来拍合照吧！」

看见乡音任凭宽裤鼓起，轻快地四处走动，响不禁感到羡慕——我总是穿不容易行动的裙子，乡音则是穿连心情都会轻快起来的裤子。

四人肩并肩排成一排后，乡音摆出自拍的姿势伸长手臂按下快门。大家一起确认合照时，久我原忽然提出质疑：「伊织，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响随之望向伊织，发现伊织本人也是脸色惨白。

「没有啦，其实我有惧高症。」

「真的啊？你早点说嘛！」乡音说道。

「不是啊，我怎么好意思说不要上来。而且说到角岛，大家都会联想到灯塔啊。我想说看起来好像没有很高，应该不会怎样……」

「我们的旅程还很漫长，你还是不要勉强，先下去比较好。我陪你一起下去。」

「我自己下去没事的。」

「别跟我客气，我已经充分欣赏到美景了。」

看见久我原在这方面也能展现体贴，响不禁心生好感。响其实不排斥就这么跟着两个男生也一起走下灯塔，但因为看见乡音似乎没打算这么做，也就继续留在平台上。

响与乡音两人倚在栏杆上，眺望着大海。这时，乡音突然喊了一声：

「响。」

「怎么了？」

「你觉得伊织怎么样？」

响觉得喉咙像被紧紧掐住似地说不出话来。

虽然响早有预感乡音会提起这个话题，但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响在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回答：

「没怎么样啊，就只是普通朋友的感觉。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今天表现得好像很在意他的样子。」

「你误会了啦！上次聚餐后我也没有跟他见过面。」

「可是，你们不是有用LINE互相联络吗？伊织跟我说的。」

响找不到话语回答。她猜不出伊织告诉乡音这个事实有何用意？

「是有联络没错啦……但都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时，乡音投来犀利的目光说：

「伊织跟我说他在LINE上面向你坦承患有脸部失认症的事情，原来这件事对你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啊。」

响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不是，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乡音把视线拉回大海说：

「伊织还这么跟我说。他说：『小乡，不论在哪里，我一定都能认出你来。』」

「该不会是因为……」

「没错。因为有这个。」

乡音用右手触摸脸颊上的灼伤疤痕。

响心想如果伊织真的说了这种话，未免也太缺乏顾虑。不过，乡音似乎做了正面的解读。

「我听了好开心。我心想这一定是命中注定。你不觉得吗？伊织他不会认出其他人，而只会认出我来。」

响也在伊织身上，寻找到类似的情感。只不过，相较于响的愧疚心态，乡音反而是一副就快哼起歌来的开心模样。

响迟迟找不到话语回应时，乡音继续说：

「响，你一直对我感到过意不去，对吧？你的这种心态总是显露在脸上。」

「……嗯，这是一定的啊。毕竟是我造成火灾的原因。」

「可是啊，我觉得不久的将来，我应该会反过来感谢你。虽然一路来吃了很多苦，但我现在会觉得那些苦都是为了让伊织能够认出我来。所以呢……」

乡音搭起响的肩膀轻声说：

「你要支持我跟伊织配对成功喔。」

乡音没有让响有表达个人情感的机会。

「当然会啊！如果对象是你，一定会成功的。」

乡音走下灯塔。响一人独留在距离地面三十公尺高的原地，拂过肌肤的海风显得冰冷。

8

海水浴场挤满了游客。四人没有准备泳装前来，所以只是泡脚戏水一阵后，便回到车上驶出角岛。

很快地，抵达了包租别墅。别墅看起来很新，是一栋带有南国色彩的白色扁平建筑物。室内不论是厨房，还是浴室，都十分宽敞干净。面向客厅搭建的露台另一端可看见角岛大桥，听说等会儿还可以欣赏到夕阳。

「这里四个人住起来根本不怕空间不够。」

客厅里摆放了散尾葵盆栽、冷色系沙发、麻布地垫等物，伊织一边环视这充满渡假村氛围的客厅，一边感叹不已地说道。乡音回应说：「不仅如此，现在虽然是旺季，但我朋友帮我们打了折，平均每个人可以省下多达三千圆的住宿费。」

「先不说这些了，我也想开喝了。一路开车开得有点累了。」

久我原话一说完，立即打开冰箱。虽然饮料刚刚才被放进冰箱里，但因为在车上也一直放在事前准备的保冷箱里冰镇着，所以想必还是冰冰凉凉的。

「大家啤酒都OK吧？香住，你要喝什么？」

久我原一边把啤酒递给伊织和乡音，一边问道。虽然仍挂心服药的问题，但响开口说：

「我想喝水蜜桃口味的调酒。酒精成分只有三％的那种。」

都已经来到别墅，如果响还拒绝喝酒，大家再怎样也不免起疑心。当初药剂师进行说明时，只有指示「尽量不要喝酒」，注意事项上也只提到不能与酒精饮料并服，于是响做出「偶尔喝一杯不会有大碍」的解读。最主要的是，响也想跟大家一起碰杯助兴。

打开易开罐盖的清脆声响一齐响起。四人高高举起易开罐互碰说：

「干杯！」

四人坐在呈L字形排列的两张沙发上，闲话家常了好一会儿。大约过了一小时后，没有任何人提议下，大家自然而然地打算做起BBQ的准备。

「伊织绝对是要用厨房吧？我来生火好了。」

久我原说道。

「那我也——」

响心想应该让伊织和乡音两人独处比较好，而主动开口打算帮忙，久我原却打断响，继续说：

「乡音，你可以来帮我吗？」

不知为何，久我原没有拜托比较好说话的同事响帮忙，而是指名了乡音。不过，乡音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好啊～」

「乡音，你没问题吗？」

响忍不住这么询问后，才察觉到自己失言。

照理说，乡音应该会怕火才对。即便如此，响还是告诉自己只要让乡音坐在离烤炉较远的位置，烤好食材后再端给乡音吃就没什么好担心。毕竟这次也是乡音主动提议要BBQ。可是，如果是要生火，乡音的脸就必须直接承受火焰的热度。

当然了，四人的互动之间还不曾出现过火灾的话题。久我原想必早已有所察觉，而乡音也可能向伊织坦承过遭遇火灾的往事，但不管怎样，响的发言都太轻率了。

无庸置疑地，乡音肯定当下就猜出响真正在担心什么。乡音笑着说：

「响，你别这样以为我是个宅女，就瞧不起人喔！生火这么点小事还难不倒我的。」

响没料到乡音会如此带动话题的方向。乡音的机灵反应替响解了围，响带着双重含义急忙说：「抱歉、抱歉！」

「那我和小响就负责准备食材啰。再拜托你们生火了！」

「小事一桩！乡音，我们去生火吧！」

就这样，四人分成两组行动，久我原和乡音走到露台，并关上玻璃门。久我原两人想必是为了避免烟雾飘进室内，才会关上玻璃门。

响和伊织移动到了厨房。伊织一边确认菜刀等厨具，一边发出指示说：

「我会负责备料，所以小响你负责洗菜，然后帮忙拆掉肉品的包装，好吗？」

「没问题。那我就一样样拿出来洗喔！」

响在流理台把从超市买来的高丽菜、胡萝卜、茄子和洋葱等蔬菜洗干净后交给伊织，伊织用着让人看得着迷的俐落身手切起蔬菜。Venti Quattro的厨房位在最里面，所以这是响第一次看见伊织下厨的模样。

「对了，我读过爱丽丝了。」

两人的对话因为专注于准备食材而中断，响心想必须让中断的对话继续下去，于是开口说道。

「喔～」伊织暂时停下切菜的动作。「你真的读了啊，梦游仙境那一本吗？」

「两本都读了。因为刚好有合集。」

「有什么感想吗？」

「嗯～我也看得迷迷糊糊。」

伊织笑着说了一句：「也是呢。」

响猜想原因可能出在书中频繁出现只有看原文才感受得到乐趣的文字游戏。就响阅读起来的感受来说，两本爱丽丝系列故事中的登场人物模样以及台词都犹如陷入幻觉状态般显得支离破碎。书中能够感受到乐趣的情节少之又少，若不是因为伊织，响肯定阅读没几页就放弃了。

「不过，两本书都是名留青史的名著。」

尽管这是不用说也知道的事实，响还是刻意强调说道。伊织稍作思考后，开口说：

「或许小孩子会喜欢吧。你也知道的，小孩跟大人不同，他们阅读故事时不会去思考合不合理。」

「小孩子也会喜欢听起来很有趣的发音。我还记得迪士尼电影版里面会出现的歌曲。」

响轻轻哼起曲子后，伊织也左右摇摆肩膀跟着唱了起来。伊织的歌声甜美温柔，听起来很舒服。

感觉气氛不错呢！响这么心想的下一秒钟，内心涌上一股对乡音的罪恶感。响看了窗外一眼后，看见久我原和乡音也朝对方笑着。

「你知道吗？《爱丽丝镜中奇遇》有被删除的情节。」

伊织一边拿烤肉酱腌牛肉，一边发表冷知识说道。

「被删除的情节？」

「没错。当初是一个名叫丹尼尔的插画家帮《爱丽丝梦游仙境》画了插图，然后路易斯·卡罗非常希望由丹尼尔继续帮忙画插图，但听说卡罗提出太多琐碎的要求，把丹尼尔给烦死了。因为这样，丹尼尔写了一封信给卡罗，他在信中针对会出现一只『带假发的虎头蜂』的情节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画这只虎头蜂，而且这个情节很无趣。』」

「天啊，说得这么直接啊？一个作者如果被这样批评，应该会挺受伤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卡罗接受丹尼尔的要求，删除了那段情节。据说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情节都不存在于原文之中，但在出版后大约过了一百年的一九七四年，人们透过一场苏富比拍卖，才第一次知道有这段情节。」

「结果呢？那段情节有趣吗？」

伊织嘴角微微下垂地说：

「听说大多认为丹尼尔的意见正确。」

原来名留青史的伟大作家也不是完美的。

「伊织，你知道好多喔。你以前就很喜欢路易斯·卡罗啊？」

伊织摇头否定响的发问说：

「在我得知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后，就很想知道跟我有相同烦恼的人抱着什么想法，以及怎么应付这个疾病。调查后我发现路易斯·卡罗也是脸部失认症患者，才会因此产生兴趣。」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路易斯·卡罗没有特别针对脸部失认症留下只字片语就是了。不过，我那时候正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很需要一个看得到希望的存在，好让我知道即使患有脸部失认症也可以正常过活。」

伊织仔细地搓揉牛肉，响看见他的侧脸浮现一抹落寞的神情。

如果是在平常，响肯定不敢深入探究，就怕自己会做出少根筋的言行举止。不过，响这时却有了想要更了解伊织的念头。

「可以告诉我你那时候的状况吗？」

伊织露出微笑说：

「当然可以。老实说，在长大成人之前，我一直没有察觉到自己有脸部失认症。虽然我不是没有自觉，我知道自己记不住人家的长相，但我一直以为纯粹是记性不好。虽然也发生过好几件让人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就是了。」

响上网搜寻到的资讯中，也写到有不少人在没有察觉到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之下生活。

「一从专科学校毕业，我就在福冈市内一家以吧台为主的餐酒馆工作。那时我跟着店长从零开始学习，在服务客人方面以及料理方面，我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过没多久我就开始出状况。」

「什么状况？」

「我认不出再次上门的客人。店长跟我介绍一些老主顾或贵宾时，我都会很努力地想要记住他们的长相，但就是完全记不起来。」

当时如果说明是因为患有脸部失认症，店长想必也会谅解吧。悲惨的是，伊织本身也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

「虽然有些客人完全不会在意，但也有不少客人会生气。有一次，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客人，突然在我面前哭了起来。那位女客人上次光顾时，我们在吧台聊了一个小时以上，她还向我坦承一些私人事情。女客人等于是对我敞开了心房。可是，过了两周后女客人再来到店里时，剪了一头短发。女客人在我面前坐下来，然后说：『我又来了。』于是我就照平常的应对方式说：『您以前也来过我们店里吗？』结果这句话伤了女客人的心。」

虽然响不认为伊织有错，但也能够体会女客人的心情。女客人因为对伊织抱有好感，才会揭露自己的秘密，没想到却被对方遗忘。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事实更教人伤心了。

「那天，店长婉转地告知我被炒鱿鱼。店长我说缺乏干劲，才会不愿意记住重要客人的长相。虽然我自认已经拼命努力在工作，但被店长这么一说，也不禁自责过是不是真的缺乏干劲。就这样，我在第一家店磨练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离开了。」

虽然感到沮丧，但伊织这时保有正向的心态。伊织一边寻找愿意聘雇他的餐厅，一边也学习了记住客人长相的方法，最后因此得知脸部失认症这个疾病的存在。

「我内心很不安。我很担心自己有可能就是得了这种病。后来我去了可以做这方面检查的医院看诊，检查结果真的就是得了脸部失认症。我拍了核磁共振后没发现异常，所以被诊断应该是属于先天性。」

不知道是不是响多心，伊织切洋葱圆片的动作似乎变得粗鲁。

「医生跟我说这不是罕见的疾病，而我一路来也都能正常生活，所以叫我不需要太在意。可是，我实在不觉得事情有那么乐观。不是吗？我分辨不出客人的长相耶？这对服务业来说，根本就是致命伤。而且，在担心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自己像被烙印上『你是个有缺陷的人』。」

即使几乎不负责服务客人，还是可以成为一个尽责的厨师。不过，在那当时，伊织没能够豁然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整个人自暴自弃。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喝酒来逃避现实——就在那时候，Venti Quattro的熊谷先生主动跟我联络。」

熊谷是伊织原本上班的那家餐酒馆的老主顾，他透过餐酒馆的店长与伊织取得联系。

「店长说熊谷先生看到我在餐酒馆工作时的身手后，就特别看重我。后来听到我离职，熊谷先生就主动邀我去他的餐厅工作。我很感谢熊谷先生的恩情，心想不能带给他困扰，所以一开始就告知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

结果熊谷听了后，给了伊织提议。

——外场我会让工读生负责。你只要待在厨房做料理就好。这样就算不认得客人的长相，也不成问题吧？

伊织以一句「他是我的恩人」为开场白，描述起来：

「熊谷先生没有说错，我在Venti Quattro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工作。虽然还是遇到过就快出状况的时候，但熊谷先生都会出面帮我。现在不只有负责做料理，我也会主动为客人上菜，还会站在吧台内服务客人。万一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只要好好说明，客人也都会谅解。渐渐地，我开始能够接受自己，也会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个性』。」

伊织的表情显得爽朗。响拿出还放在冰箱最里面的栉瓜，一边清洗，一边说：

「伊织，你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呢！」

「我只是幸运而已。毕竟脸部失认症没有治疗方法，我也只能与它和平相处。多亏熊谷先生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我真的对他心存感激。」

听到伊织这么说，响忽然有股冲动。

——或许现在可以鼓起勇气向伊织坦承身体臆形症的事。

响还不曾向任何人坦承这件事，也必须有非常大的勇气才告白得了。不过，伊织的过去想必也是令人难以启口，他却勇气十足地告诉了响。既然如此，响应该也要说出秘密，才算是展现最大的诚意。

响希望自己可以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一派轻松地说出口。她悄悄地深深吸入一口气。

「伊织，其实我——」

然而，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却在这时打开，乡音的宏亮声音盖过响的话语：

「顺利生火完成！你们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嗯，快好了。这些食材都要端过去，来帮忙吧！」

「好喔～很好！准备大吃一顿！」

久我原把盛入鲜肉、乡音把盛入蔬菜的大盘子一一端去。伊织一副这才想起的模样，看向响说：

「小响，你刚刚要说什么？」

响笑着摇摇头说：

「没什么。好期待BBQ喔～」

响刚才就快成形的勇气早已烟消云散。

9

多亏伊织的细心备料，以及久我原一手包办烧烤，众人享用了一顿极其满足的BBQ大餐。渐渐沉入西边海洋的夕阳美不胜收，为响的记忆增添难以忘怀的景色。

收拾好东西后，大家决定先依序洗澡，好洗去身上的烟熏味。虽然两位男士主张应该礼让女士，但响予以拒绝，让三人先去洗澡。原因是响担心自己一旦在浴室和更衣间看见镜子，有可能会拖延到排在后面的人的洗澡时间。率先洗澡的乡音和第二个洗澡的伊织简直像洗战斗澡一样快速，反而是久我原意外地花了比较长的时间。看来即使在这种时候，久我原仍然十分注重仪容。

响慢条斯理地洗了澡、吹干头发后，挪开宛如贴在镜子上似的身体走出更衣室。伊织换上T恤搭配短裤，久我原也是一身POLO衫搭配运动裤的轻便服装。露台上变得昏暗，伊织和久我原坐在椅子上休息，却没发现乡音的身影。

「香住，你也过来啊，这时间吹来的风变得凉快，很舒服喔！」

如久我原所说，响坐上椅子后，原本渗出汗珠的肌肤被凉风吹得冰凉，感受到彷佛整个人就快融化似的爽快感。

「乡音呢？」

「小乡说要去海边散步一下。我有问小乡要不要陪她去，但她说想要有独处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快回来了吧？」

看得出来已颇有醉意的伊织说得悠哉，但怎么想都觉得让女生在夜里独自待在人烟稀少的海边教人担心。响站起身子说：「我去找乡音一下。」

「我也一起去吧！」

看见伊织已经半抬起身子，响制止伊织说：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响可不想被乡音看见她与伊织两人一起行动，而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响走出岸边的马路，环视四周一遍后，发现海滩上有疑似手机的灯光不停闪烁着。慢慢走近后，传来了乡音的声音。响心想乡音可能在讲电话，于是踩着沙滩朝向乡音走去。

「……看不看得到海？看不太到耶～我其实是希望在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之前先上来的，结果时间不够……」

「乡音，你在做什么？」

响走近到约五公尺远的距离时开口问道，乡音大大挥动手臂说：

「喂～响～快过来！」

响听话地走近乡音。走近到与乡音肩碰肩的距离时，乡音突然把手机架在响的面前。

「这位是我的挚友响～」

看见手机画面后，响倒抽了一口气。

I Push的APP正启动着。乡音正在以SATONERU的身份进行直播，而响出现在直播画面上。

——我现在正在参加排名战，为了多赚一些点数，说什么也想要去一趟角岛直播那里的美景。

响完全忘了这回事。当初乡音提议角岛旅行时，已经这么预告过。

响感觉到全身顿时发烫。她用双手按住浏海，抗拒地说：

「别这样。不要拍我。」

「为什么？又不会怎样！你看，有人留言给你呢！」

〈这位就是上次说到的HIBIKI啊！〉〈两个人都好可爱喔！〉〈HIBIKI～快看一下镜头！〉〈这么可爱的两个女生竟然是好朋友，简直像看到了天使一样！〉留言如瀑布般不断流过画面下方的留言栏。虽然整体留言都是带有善意的内容，但对响而言，问题根本不在于留言内容。

「乡音，拜托别这样，这样很难为情。」

「好啦，真是被你打败了。各位～响她明明很可爱，却非常容易害羞。她跑来找我回去，那我就结束直播啰！谢谢大家喔～」

乡音停止直播后，响顿时全身无力。乡音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

「对不起喔～因为你的声音已经被收进去，我就想干脆让你入镜比较好。你也知道，我跟观众说过是跟女性朋友来旅行，这样就能证明我说的是事实。」

「我才应该要道歉，抱歉打扰你直播。」

「没事。不过，大家看到你出现都很高兴耶！响，排名战的预赛结束之前，你再上一次直播啦！下次我会找个上相的地方，然后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化妆化得美美的上镜头。」

响知道主办单位没有禁止直播主在排名战期间，邀请其他人担任嘉宾一起进行直播。尽管抱着不敢再领教的想法，响还是敷衍地说：「我考虑看看。」直播时乡音坦荡荡地以挚友来称呼响，那种甜蜜的感觉令响难以忘怀。

响与乡音回到露台上后，四人再次举杯互碰，说了不知道今天第几次的「干杯」。响喝着买来调酒的茉莉花茶，另外三人则是喝着各自喜欢喝的酒。

四人男女交错地围坐在木制圆桌前，桌上放了一盏灯发出暖色光。那盏灯不是油灯，看起来像是LED灯。响看见LED灯旁边放着陌生的物品，开口询问：

「那些是什么？」

「桌游。应该是别墅提供给客人玩的，原本收在电视柜里面。」

久我原答道。

桌上共有三种桌游，响没玩过任何一种。响拿起桌游确认写在背面的游戏规则时，乡音指向响的手边说：

「我玩过那个。那游戏叫『ito（命悬一线）』。」

「ito？」响歪起头问道。

「ito在几年前就开始流行了。一开始大家要抽写上1到100的数字牌。接下来要决定主题，然后玩家要照着主题，想出一个刚好符合自己数字大小的答案。最终只要可以照数字大小顺序排成一排就算成功，算是一种合作游戏。ito很好玩的，不管跟谁玩，都可以玩得很尽兴。」

因为光听说明还是不太了解规则，于是四人决定先试玩一次。所有人都抽了数字牌后，乡音从写上主题的纸牌当中，选了一个比较容易回答的主题。

「好了，主题是『想要带去无人岛的东西』。100是最想带去的东西、1是完全不需要的东西。谁先想到答案就可以先回答。」

「我先来回答好了。」久我原率先举手回答：「口罩。」

「谁需要口罩啊～」伊织笑着说道。

「岛上根本没有人，是要怎么被感染新冠肺炎？」响也噗哧笑了出来。

「巧的数字应该很小吧。其他人呢？」

在乡音的催促下，伊织接续说：

「哆啦A梦……可以这样回答吗？」

「也可以是虚构的东西吗？」响问道。

「嗯，就勉强接受好了。看来伊织的数字相当高喔。响，你呢？」

被点名后，响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响的数字是25。

多亏久我原和伊织先做出回答，响已大概掌握到游戏规则。玩这个游戏如果抽到极高或极低的数字，就会很容易回答。最头痛的就是抽到半吊子的数字。

「镜子呢？」

「嗯～不需要吧。」久我原果决地舍弃镜子。

「我可能会觉得有点需要。」

乡音表达了符合女生作风的意见，但伊织反驳说：

「依常理来说，既然没有其他人，照镜子也没用吧？是说，如果利用镜子反射阳光，搞不好可以用来生火，或者是只要打破镜子，应该可以当成刀子来使用。」

「所以，响的数字应该介于伊织和巧之间。最后，换我，我选睡袋好了。」

看来已经明显区分出数字大小。大家一致认同由低排到高的数字顺序是久我原、响、乡音、伊织。

「好了，现在一个一个秀出手上的牌吧。」

乡音这么指示后，久我原递出自己的手牌，上面写着数字3。

响的数字是25，乡音是83，伊织则是99。试玩结果，大家完美地达成了任务。

「虽然刚刚的实在太简单了。但只要有几人抽到的数字相近，难易度就会大大提升，到时候就有可能会任务失败。」

乡音把牌集中在一起后，进行洗牌。

「这游戏很好玩耶。我还想玩。」响展现出积极的态度。

「是可以啦，但光是玩游戏，好像不够刺激。好歹要有处罚游戏才好玩。」

伊织做出像高中生会有的发言。

「可是，这是合作游戏耶。谁要接受处罚啊？」

响提出十分合理的疑问后，久我原竖起食指，提议说：

「不然这样好了，如果成功的话，就不用接受处罚。万一失败时，就采用多数服从少数的作法，四个人一起指向害得任务失败的那个人。」

「意思就是要把责任归给说出最不符合数字的答案，导致状况变得混乱的那个人。」乡音说道。

「至于要怎么处罚，我想想啊……要求回答一个问题，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都必须回答，这样如何？」

响很意外久我原会想出如此让人心惊胆跳的处罚游戏，但看见乡音和伊织异口同声地表示赞成，响也只能乖乖服从。

「谁要负责想问题？」

乡音这么确认后，这回换成伊织率先发言：

「看谁先想出问题就发问，这样就好了吧？而且，大家应该都有想问的问题吧。万一同时有多人想出问题，就猜拳决定。」

响有股不好的预感。万一被要求回答的那个人为了报仇而在下一次提出过于激进的问题，这样反覆几次下来，有可能会导致处罚游戏越演越烈。不过，大家没有给响提出反对意见的机会，便一一做好决定。

「好点子！那就赶快来玩看看吧！这次要以什么为主题？」

「是可以抽牌来决定主题，但如果换成更私人一点的主题，就可以玩得更嗨。比方说，『喜欢的人』这个主题如何？」

乡音早早便开始设下不明的圈套。

「喜欢的人是什么对象都可以吗？」伊织问道。

「嗯，有名人或是亲人都可以。往生的故人也可以，但虚构人物就不要好了。」

「不是那种感觉大家普遍都会喜欢的对象，而是完全照回答者的喜欢程度来回答，对吧？」这回换成久我原发言确认。

「没错。答案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同，但如果给了不容易理解的答案，受处罚的风险就会拉高。」

「100应该就是回答最喜欢的人，但1呢？完全不在乎的人吗？还是50是完全不在乎的人，1是讨厌的人？」响也针对在意的地方发问。

「如果把讨厌的人放进来，那会变成另外一个主题，还是把1设为完全不在乎的人好了。」

「好喔～虽然先后顺序颠倒了，但就抽牌吧！」

伊织话一说完，立刻从堆成一叠的牌中抽牌。其他三人也陆续抽了牌。

响确认手牌数字——12。

响大大松了口气。她心想如果只是要举出不感兴趣的人并不困难，这样至少比较不容易成为被处罚的对象。

这次又是久我原率先回答：

「我的答案是——」

久我原举出给人清纯派印象的人气女演员。那名女演员与曾经在连续剧合作过的音乐人结婚后，人气依旧居高不下。

「这答案不太容易判断。」

伊织说道，乡音和响纷纷表示否定：

「数字绝对很高。我猜超过90。」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回答这个答案却数字很低，那肯定要接受处罚。」

「原来她现在还那么受欢迎啊。我不太看连续剧，所以不是很了解。」

响想起之前在LINE上聊到喜欢什么电影的话题时，伊织曾嘀咕过有时会因为难以分辨演员的长相，而无法理解剧情。

「接下来换我来回答。」

响说出几年前曾经爆红过，但后来一下子就从媒体上消失不见的搞笑艺人名字。

「毫无兴趣。」久我原斩钉截铁地说道。

「感觉数字满低的。」乡音也表示认同地说道。

「呃……我的答案……」伊织吞吞吐吐一阵后，指向正前方说：「我选巧好了。」

「伊织，等一下你的数字万一很低，我会哭喔！」

看见久我原夸张地叹了口气，响不由得笑了出来。相较之下，乡音则是做出危险发言：

「如果反过来数字非常高，那也挺吓人的就是了。」

「伊织的数字应该介于我和香住之间吧。最后，乡音，你呢？」

伊织的答案改变了状况，现在变得容易举出在场者的名字，响暗自担忧起来。然而，乡音给了不同种类的答案：

「我回答姊姊好了。」

「姊姊？小乡的姊姊？」伊织反问道。

「没错，我的亲姊姊。」

响也记得乡音有个姊姊。虽说乡音的姊姊当天不在家，但响引起的火灾终究害得姊姊也必须转学。不过，乡音不曾提起过姊姊这十五年来的状况，所以响完全猜不到乡音与姊姊之间的感情是好或坏。

「姊姊是亲人，数字应该挺高的吧？」

伊织做出试探性的发言。响开口说：

「感觉不会太高吧。」

「小响，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这个嘛……」响心想如果数字很高，乡音应该会举出伊织的名字，但总不能这么说出口。「因为我也有个姊姊，对姊姊应该不会给太高的数字才对。」

如果以学年来说，响与姊姊只相差一届，她们姊妹俩一路来的关系时好时坏。有别于响还一度踏进演艺圈过，响的姊姊过着以「踏实」两字来形容，可说再贴切不过的人生，两人平时也鲜少互相联络。如果被要求以数字高低来表达喜欢姊姊的程度，恐怕会让响感到伤脑筋，但响必须坦白说她不会给高过70的数字。

「我也是有哥哥的人，我认同香住的意见。」久我原说道。

「我是独生子，对这方面实在不太了解。」

伊织试图把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最后，久我原做出了裁决：

「我选择相信伊织对我的情感。由低到高依序是香住、乡音、伊织，最后是我。」

「尽管相信伊织，还是把自己排在女明星之后啊？好谦虚呢！」

面对乡音的揶揄话语，久我原笑着说：「我怎么赢得了女明星呢！」

响翻开数字12的手牌。目前，进行得十分顺利。然而，乡音的手牌掀起了波澜。

「什么？86？」

响忍不住失控地叫了出来。

乡音的手牌数字竟然是86。伊织抱着头，翻开自己的手牌。伊织对久我原表达好感的数字为77。

「没成功啊。不过，看到77这数字我还是非常开心就是了。」

两个女生的预测正确，久我原的手牌数字为94。

乡音察觉到另外三人渐渐散发出把矛头指向她的氛围，开口反驳说：

「不是啊，既然是家人，肯定喜欢啊～我看你们三个都接受刚刚的说法，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但我心里其实觉得自己的数字会比伊织高。」

如果过度强调与自己的数字有关的意见，就能推测出数字，游戏也会变得无趣。与其说遵守规则，乡音其实是基于遵守礼仪的想法，而避免过度发言。

「那我们来决定谁要接受处罚吧！1、2、3！」

在伊织的指挥下，四人指向各自认为是造成失败原因的对象。

乡音——伊织。伊织——乡音。久我原——乡音。响——乡音。

「结论是由乡音接受处罚。是说，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表决的。」

久我原说道。乡音露出干脆爽快的表情，表示接受说：

「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地回答问题吧！」

「我知道很突然，但可不可以让我发问？」

——此刻，响还不知道久我原在这里的提问，将大大改变四人的未来命运。

「乡音。」

看着灯光下的久我原侧脸，响不禁觉得他脸上彷佛挂着冷笑。

「之前我刻意没有提起这话题，但你应该就是香住在部落格文章里提到的朋友吧？就是因为香住而被灼伤的那位朋友。」

响顿时以为自己没了呼吸。

「久我原学长，你问这个会不会太——」

「响。」

响忍不住插嘴说到一半时，被乡音制止了。

「别在意，我们说好什么问题都要回答的。」

响紧紧咬住下唇。

响为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恼。响不是没有考量到这个可能性，她知道久我原看见乡音的脸颊后应该会有所察觉。只是，响万万没想到久我原竟然会直接质问本人。

回想起来，确实明显有不自然之处。大家分成两组进行BBQ的事前准备时，久我原没有邀约同事响，而是邀约乡音一起生火。

久我原的目的应该是为了确认乡音怕不怕火吧？要不然就是想要在两人独处的状态下，伺机提起十五年前的火灾话题。

响内心忐忑不安，乡音本人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也是啦，看到我这灼伤疤痕也猜得出来。巧说得没错，我就是响在部落格文章里提到的朋友。」

「等一下，什么部落格文章？」

伊织听得一头雾水。乡音说明来龙去脉后，伊织压低声音说：

「前阵子小乡有提起过，所以我知道灼伤是因为火灾……我没想到小响也牵涉其中。」

——伊织还这么跟我说。他说：「小乡，不论在哪里，我一定都能认出你来。」

乡音想必是在伊织说出这些话之前或之后，坦承说出悲惨的往事。只不过，响并没有出现在伊织听到的那段往事里。

针对这点，乡音这么做了解释：

「毕竟不管怎么说明，响还是很容易被当成坏人看待。我心想没必要交代得那么清楚。」

「乡音……抱歉，还让你替我说话。」

「你又在道歉了。」乡音皱起眉头继续说：「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伊织的外婆已经跟他说过火灾的事。可是，大家一起去吃饭时，我才知道原来伊织并不知情。」

「外婆什么也没跟我说。外婆可能觉得我因为父母离婚已经够烦恼了，不应该再说其他会让我伤心的事情吧。」

「是说，当时只有我们家客厅被烧毁，火势并没有蔓延出去。」

响看见乡音脸上瞬间掠过某种似曾相识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情绪？疲劳感？不，徒劳无功感？

久我原表情严肃地说：

「对不起喔。不过，我纯粹是在确认自己察觉到的事情而已。我们都一起出来旅行了，如果还装成什么都不知情的话，反而显得一副小心翼翼的感觉，这样会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响不是无法理解久我原的想法，但不可否认地，久我原确实太粗枝大叶了。响不由得表现出不悦态度时，乡音安抚她说：

「我们大家说好要设这样的处罚游戏，当然就不能有怨言啊。等轮到巧要被处罚时，我们再问他犀利的问题。」

「还请手下留情。」

久我原从容不迫地回应道，一副彷佛在说「我没有任何引人怀疑之处」的模样。

进行下一轮游戏时，响不幸抽到半吊子的数字，完全打乱了顺序，最后游戏宣告失败。其他三人都指向响，响也只好接受处罚。

「太好了，我正好有事情想问响。」

听到乡音这么说，响不禁心头一震。即便如此，响还是抱着撒娇的心态，认为身为好朋友的乡音应该会展现贴心才对。

乡音指向圆桌上的玻璃杯，开口询问：

「响，你今天为什么不喝酒？」

响顿时脑袋一片空白。

原本会喝酒的人突然不喝酒时，其原因大多与身体状况有关，也可能蕴含敏感要素。尽管如此，乡音却刻意提及这个话题。

都怪久我原刚刚那么发问，才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可恨的事态。久我原提出提议的当下，响原本是担心被询问令人害臊的问题，像是初吻的回忆或是恋物癖之类的问题。虽然这类问题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响万万没想到在空中交错的，竟是一脚狠狠踩进内在脆弱处的问题。

「我有喝调酒啊。你忘了啊？就在我们抵达这里的时候。」

响迫不得已地反驳道，但一下子就被乡音击败。

「我们说好要老实回答喔！响，你之前不是都会跟大家一起喝酒吗？可是，你今天一直在找借口逃避喝酒，一下子说担心从中午就开喝会撑不到晚上，一下子又说喝一瓶就喝醉了什么的。你不喝酒其实有什么原因吧？」

圆桌上现在还放着响的玻璃杯，里头装着茉莉花茶。

对于这点，两个男生或许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听到乡音的发问时，两个男生最初表现出一副感到扫兴的模样，但看见响回答得不干不脆，表情也就渐渐变得严肃。

响拼命苦思。

响之所以不喝酒，是因为正在服用SSRI。虽然喝酒不是大禁忌，而只是应避免并服，但响不愿意自己在旅行中出现身体不适的状况。

可是，如果这么做了说明，响就必须坦承自己接受过身体臆形症的诊断。响怎么想也不觉得自己承受得了那种压力——想到这里，响忽然转变念头。

不对，应该相反才对吧？

正因为处于这般状况，才更应该坦承一切比较好吧？

如果趁现在告白病情，就可以把责任推到处罚游戏上，而不会被认为是想要博取同情或自我意识过剩。如果以后还想要与大家培养感情，让大家知道病情应该不是一件坏事才对。

到底应该告白才好，还是不应该？

响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

「其实是因为我最近开始在吃药。」

「吃什么药？」乡音问道。

「一种增加血清素的药物——医生说我得了身体臆形症。」

响真的说出口了。

现在就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响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因为无法承受三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响一直低着头。

「身体臆形症……就是指丑陋恐惧症吗？」

伊织用关心的语调问道。

「对。我当偶像那时候，看到有人在网路上批评我。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对自己的外表讨厌到不行。只要一站到镜子前面，我就会离不开，还会因为这样在重要约定时迟到。直到最近，我才第一次去看医生，结果诊断出得了身体臆形症。医生说只要吃药就可以治愈。」

「因为这样，你来我们餐厅采访那天才会也迟到啊……」

伊织显得痛苦地说道。久我原也一副感到惊讶的模样说：

「香住，我一直很纳闷你明明工作态度认真，大家对你的评价也都很好，怎么采访时却会迟到。没想到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原因。」

「抱歉，响……我还以为你是明明知道隔天要去旅行，前一天还跑去约会，结果喝太多酒之类的。」

乡音像捱了骂的小狗一样沮丧不已。

「没事。我想也应该让大家——」响瞥了伊织一眼后，继续说：「应该让大家知道比较好。我反而庆幸有了机会向大家坦承。」

响猜想着不知道伊织有没有察觉到傍晚在厨房时，响其实是打算向他坦承患有身体臆形症的事实？

「响，你如果有什么困扰，要跟我说喔！」

「谢谢你，乡音。」

响看见大家都体贴地接纳她生病的事实，心情也随之变得轻快。不过，响还是觉得难为情到了极点，恨不得可以找大大一块布裹住全身就是了。

「那我们继续玩吧！」

久我原像要擦去黑板上的文字似的，带着大家展开游戏。

下一轮游戏大家成功依大小排出数字，也免于接受处罚游戏。不过，一路玩到这里后，四人之间莫名地弥漫起处罚游戏才是正式游戏的氛围。或许是受了这般氛围的影响，下一轮游戏失败收场，演变成乡音必须接受第二次处罚的局面。

「又是我啊～我该不会是感受跟人家有偏差吧？」

乡音诉苦说道。这次换成伊织要求负责发问。

「我也有事情想问小乡。」

「真的吗？请说～」

「在小响还没去过我们餐厅之前，你有去我们餐厅吃过几次饭，对吧？」

「嗯。这我以前也说过了啊。」

「那为什么你偏偏就那么刚好在那天认出我？」

在LINE上，伊织也与响商量过这件事。响答应过会询问乡音看看，却一直没有找机会询问，一路拖延到现在。

「这个嘛……那是因为那天你来到桌子旁边向我们打招呼，我才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你的长相。」

伊织摊开掌心，摆出阻挡乡音继续解释下去的手势说：

「已经说好要老实回答的。而且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在那之后，伊织反覆说了一遍当初向响说明过的疑点。伊织说他当时戴着口罩，而且事隔十五年，乡音应该很难认出伊织才对。明明如此，乡音却一开口就说出伊织的名字。

「冷静回想起来，我们三人会再次重逢未免太巧了。话虽如此，但针对小响的部分，不管是来我们餐厅采访，还是透过直播APP找到小乡，都是受到公司指示而采取的行动，所以不太可能背后暗藏小响的意图。巧，我说得没错吧？」

「喔，是啊，你没有说错。」尽管感到困惑，久我原还是以同事的身份为响挂保证。

「这么推想下来，就会觉得只有小乡和我重新连线起来的部分，像极了事先安排好的情节。至少我不认为小乡是在那天那个当下认出我的。而且，不管是上次的聚餐，还是这次的角岛旅行，都是小乡用着算是半强迫的态度主动提议。」

「可是，当初是我主动提议，乡音才会跟我一起去Venti Quattro的。」

响替乡音解围说道，但伊织没有退让。

「小乡有先跟你说过Venti Quattro是她喜欢的餐厅，对吧？有了这样的前提后，就算你没有主动提议，也很容易引导到一起去Venti Quattro吃饭的状况。」

接着，伊织对着乡音丢出处罚游戏的问题：

「小乡，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希望可以在没有任何顾虑之下，跟大家当好朋友。我是说先确认过这样的状况，也就是十五年前一起玩耍过的三人聚在一起的状况并没有任何可疑点之后。」

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但现在响终于明白伊织为何会附议久我原提议的处罚游戏。

原来伊织就是想要询问乡音这件事。

久我原询问乡音敏感问题的举动，可说完美地形成一股助力，促成此刻的局面发展。不过，即便少了久我原的那段发问，伊织想必也早已打算询问乡音这个问题。

乡音表现出与第一次接受处罚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她一副腼腆的模样低声说：

「……我一直很希望伊织认出我是十五年前一起玩耍过的女生。这就是我开始会去Venti Quattro吃饭的原因。」

伊织眉头深锁说：「我？」

「没错。虽然你会戴着口罩，但我吃饭时整张脸都是露出来的。所以，我内心一直在期待你搞不好会认出我来。是说，你最后还是没有认出我就是了。」

听到乡音这么说，伊织脸上浮现像身体哪个部位发疼似的表情。

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响的心头。伊织就是想认出乡音也认不出来——因为他患有脸部失认症啊！

乡音在脸上浮现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继续说：

「我当初是在网路上搜寻你的名字后，才知道你在那家餐厅工作。因为餐厅的采访报导当中，有一篇报导曾放上你的名字和照片，还有你回答问题的内容。你想问我为什么会搜寻你的名字，对吧？就只是某天忽然想起你的存在，觉得很怀念而已。毕竟我小时候也很在意你的存在，所以得知你现在的工作地点后，就心想难得你也在附近，应该有机会再当好朋友，于是就去了你们餐厅。结果你没有认出我，而我如果主动说认出你也显得奇怪，毕竟你戴着口罩，头上还顶着厨师帽，所以最后我也就没能说出口。」

「老实说出在网路上看到采访报导不就好了？」

久我原的发言显得事不关己。

「是这样没错啦，但第一次去的时候没成功鼓起勇气，后面就会一直错过机会。你们想想啊，不过是十五年前一起玩耍过一小段时期的朋友，却一直念念不忘，还上网搜寻对方的名字，这感觉不就像跟踪狂一样很恶心吗？这么一想，我就没有勇气主动找伊织说话了。而且，伊织也几乎没有来上菜过。」

乡音的话语让响产生共鸣。如果换成是响站在乡音的立场，响肯定也会没有勇气主动向伊织攀谈。

「就在这时候，我跟响再次重逢，然后发现响写过Venti Quattro的采访报导。我心想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响也在场，就算突然认出伊织，也不会显得太奇怪。」

事实上，在伊织表示怀疑之前，响也没有察觉到事情有异。

「因为已经说好要老实回答，所以我敢在这里发誓，我真的只是想要安排得像命中注定的重逢一样。如果当时伊织先认出我，应该就会自然多了。在那之后我之所以会积极要培养大家的感情，也是希望伊织会因此觉得这场重逢果然是命中注定的重逢。」

伊织一副没了劲的模样说：

「小乡，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你吧。不过，就算我没有得脸部失认症，要我认出现在的你，还是有困难吧？虽然你以前也曾经以『新饲』预约过，但福冈很多人都姓新饲——」

「因为我脸上有灼伤。」

海浪声填补了瞬间的静寂。

「我也没有自信满满到光靠长相，就可以让你认出我来。不过，因为我脸上有这灼伤疤痕。我心想或许只要看到这灼伤，你就会想起以前一起玩耍的女生家里闹过火灾。我一直要自己相信幸好脸上有灼伤，因为这样你就会认出我来——」

听到乡音如此悲痛的心愿，响不由得垂下视线。

——伊织还这么跟我说。他说：「小乡，不论在哪里，我一定都能认出你来。」

乡音总是渴望有什么存在可以肯定她脸上的灼伤。哪怕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存在也无所谓。乡音之所以刻意选择「直播主」这个可凭靠姣好容貌获得加分的行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乡音佯装自己已经克服悲痛，但其实到现在仍然一直纠结于灼伤疤痕。

对于伊织期望透过处罚游戏从乡音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响无从得知。不过，明显看得出来伊织的内心动摇。

「我刚刚也说过了，我并不知道小乡你家里遇过火灾。」

「我才更意外呢，没想到你竟然不知道这件事。发生火灾的前一天，我们还一起玩耍过耶。那时候我也是像平常一样跟你挥挥手说『明天见』。我根本没听说你隔天就要回去佐世保。」

「前一天还一起玩耍？也就是说，我是在发生火灾当天回去佐世保的啊。那天对我来说，也是晴天霹雳的一天，因为最后一次跟你们玩耍的隔天，我爸就突然来接我回去。」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来跟我道别一声？我就住在隔壁不是吗？」

「我去过啊。」

伊织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哀号似的显得悲伤。

「那时候刚过中午时间。准备搭计程车前往博多车站之前，我自己一个人去了你家。我站在门口打算按对讲机时，正好遇到叔叔从玄关里面走出来。于是我就问叔叔说：『请问小乡在家吗？』结果叔叔跟我说：『出去了耶，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我虽然心里觉得遗憾，但那时候因为就快赶不上特快电车的时间，所以也只能死心——」

「叔叔？」

响感到纳闷的同时，乡音这么反问道。

「叔叔是谁？」

「谁……当然是小乡的爸爸啊，不然还可能是谁？」

伊织一副搞不懂乡音在问什么的表情。

乡音微微张开双唇，做了两次急促的呼吸。

「那天中午过后我爸爸不在家。响，对吧？」

「嗯。除了我和乡音之外，其他人都不在。伊织，应该是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的！要不是看见小乡的爸爸走出来，我不可能没按对讲机就离开，不是吗？」

伊织一副没料到会遭人怀疑的模样反驳道。

如果正好是响和乡音两人在二楼打瞌睡的那段时间，就有可能没听到楼下的对讲机铃声。是说，这部分与伊织的说词并不一致，毕竟伊织主张他根本没有按对讲机。

「可是，那天是平日吧？我爸爸早就去上班了。」

乡音指出理所当然的事实后，伊织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着说：

「没有其他男性大人会进出你们家吗？亲戚之类的。」

「怎么可能有亲戚会在平日到我们家闲晃？」

不可思议的沉默气氛笼罩四周。久我原嘀咕一句：

「那这样——那个人是谁啊？」

这时，响的脑海里闪过可怕的想像，不禁全身颤抖起来。

「小响，你怎么了？」伊织把手搭在响的肩膀上问道。

「没事……我知道会有这样的想法根本是愚蠢至极的妄想，可是——」

乡音的视线投来，响看着她的眼睛说：

「乡音，那真的只是一场火灾意外吗？」

「什么意思？」

「我们当时上了二楼，对吧？还让客厅的落地窗就那么开着，也没有把蜡烛吹熄。」

「是那样没错啦……」

「那样真的很粗心喔。如果被坏人看到了，坏人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吧？坏人可能会想『我可以进去偷值钱的东西，然后让蜡烛的火延烧到窗帘，这样就可以湮灭偷窃证据，让人家以为是偶然发生火灾。』」

黑暗笼罩住夜里的海边，那股沉重的力量压得响就快喘不过气来。

「香住，你这猜测未免也太夸张了。」

「就是啊，有点牵强附会的感觉。我根本也没有印象看到房子在冒烟。」

久我原和伊织各自做出依常识的判断，但乡音推翻两人的说词说：

「我有印象。我记得火灾现场有东西不见了。」

响探出身子说：「什么东西？」

「镜子。」

镜子——那是乡音的祖母留给她的遗物，乡音每天都会照那面老旧的金属镜子。乡音就是为了回去拿那面镜子，脸颊才会被火灼伤。

「那镜子明明不是会被火烧成灰的东西，我翻遍所有地方却都找不到。那时最后被认为是在其他地方搞丢镜子而没有探究下去。我一方面也因为被火灼伤，根本没有多余心思想那么多。」

「有可能偷镜子吗？镜子又不是什么昂贵到愿意冒险纵火的东西。」

久我原一副感到怀疑的模样说道。

「嗯……那是一面古董镜子，以镜子来说，看起来应该会觉得很高级。只不过，如果要说有没有可能宁愿纵火也要偷那面镜子，就很难说了……」

这时，正如镜子反射光线般，忽然出现一道光芒照亮响的记忆。

「乡音，那天我们上二楼之前，不是在客厅玩假装参加时装秀的游戏吗？」

「呃……有可能吧。那又怎样？」

「你不记得了啊？你不是还去拿你妈妈的手提包当道具来玩吗？你把镜子收进手提包里，然后途中拿出来假装在照镜子的样子。」

乡音表情愕然。

「真的耶……响，你的记忆力还真好。」

当时乡音得意洋洋地学模特儿走台步后，从挂在手臂上的手提包里拿出镜子，摆出迷人的姿势。看见乡音那有趣的模样，响捧腹大笑到肚子都发疼。

「那个手提包应该是名牌货吧？如果是这样，就有可能连同里面的东西被整个偷走。」

如果单纯只是手提包，在火灾现场找不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如果手提包里装了不可能着火的镜子，状况就不同了。

乡音一副感到头痛的模样皱起眉头。

「的确……那是Louis Vuitton的包包。虽然那不是衣服，但就像人家常说要拥有一件好衣裳一样，那个手提包是我妈妈所有包包里唯一的高级名牌包。因为我知道那是高级名牌包，那天玩参加时装秀的游戏时才会拿出来用。我想说如果拿便宜包包，装起来就不像了。」

「如果目标是高级名牌包本身，就不会还一一确认里面装了什么。有时间确认内容物，还不如赶快逃跑。我想应该就是因为这样，乡音放进包包里的镜子才会也一起被偷走，从家里消失不见吧。」

乡音突然一口气喝光还剩下的调酒。接着，乡音发出「叩」的一声把空罐用力放回桌上，宣言说：

「我想要揪出凶手。揪出害我的脸变成这样的凶手。」

「你在开玩笑吧？事件都过了十五年那么久，根本不可能还留有线索。再说，现在就连有没有实际发生过偷窃和纵火事件也不知道。」

「巧说得没错。就算我遇到的那个男人不是小乡的爸爸，也有可能是送货员什么的。对方搞不好只是基于没有人在家的意思，而回答一个小孩的发问。」

久我原一副感到难以置信的模样，因为自己的发言而导致事态朝向意外方向发展的伊织，则是一副畏缩迟疑的模样。

响有心认同两个男生的意见，但另一方面有着更加强烈的不同想法，响愿意奉陪到底，直到乡音可接受事实为止。再说……

如果那场火灾真的是纵火事件……

对响这个身为酿成火灾的罪魁祸首来说，多少可以减轻一些罪恶感。哪怕针对「把蜡烛带进新饲家而构成诱发纵火的原因」这个事实，免不了必须负起一定责任也一样。

「我也想知道十五年前的火灾真相。」

有了响当盟友后，乡音变得更加积极。

「拜托大家帮我忙！我知道这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可是，搞不好还是有机会揪出凶手也说不定。既然有那么一丝丝可能性，我还是想要赌一把看看。」

「我刚刚就说了，线索太少了……」

「有线索的。」

乡音打断久我原的发言，面向伊织说：

「因为我们有目击证人。」

与伊织交谈过的乡音「父亲」。如果凶手真的存在，除了这位「父亲」别无他人。

「伊织，那个自称是我爸爸的人长什么样？」

乡音让椅子发出嘎吱声响问道。伊织一副没什么自信的模样回答：

「长什么样……就是一个男人。就我记忆中的那个人的声音和服装来说，年纪应该介于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之间吧。」

「他有拿着手提包吗？」

「我没印象有看到手提包，但有可能藏在背后也说不定。如果那个人手上有手提包，应该不会想让人看见吧。」

「那长相呢？那个人的脸长什么样？」

灯光摇来晃去，照亮了伊织的急迫表情。

伊织宛如被打上岸的鱼儿拼命挣扎般，表情痛苦地说：

「……我不知道。真的很抱歉，我完全想不出来那个人的长相。因为我有脸部失认症——」

第一卷 西元二○六三年八月 神奈川县镰仓市

「您之所以会说有被删除的情节，是因为这段谈到《爱丽丝镜中奇遇》的对话而得到的结论吧？」

重新阅读《镜之国》到第二章结束时，我一开口就先指出这点。即使像我这么迟钝的人，也猜想得出来。

「一点也没错。」勅使河原表示认同地说道。

「就是响和伊织在租来的别墅厨房里准备BBQ的食材时，谈论到卡罗的那一幕。针对《爱丽丝镜中奇遇》有情节被删除的话题，书中只点出伊织对卡罗颇有研究，在那之后就没再出现与被删除的情节有关的描述。」

「也就是说……您认为这是阿姨埋下的伏笔？」

「是的，但不是针对《镜之国》这个作品。」

一般读者阅读起来，并不会觉得那一幕有什么突兀之处。即便如此，看在推理故事编辑的眼里，似乎还是会感到突兀。

「您还有察觉到其他什么吗？」

勅使河原问道。我没什么自信地回答：

「响提到姊姊的那一幕会觉得有些奇怪。毕竟那里提到的姊姊是我的母亲。我会觉得跟我所知道的两人姊妹关系不太一样。」

母亲说过从六岁时就与妹妹处不好，但响口中的与姊姊的关系却是「时好时坏」。是说，两人处不好的主要原因如果真是在于阿姨，阿姨有可能并没有那么讨厌母亲。晚年因为两人的关系恶化，所以也有可能是母亲夸大其辞地宣扬她与阿姨的关系恶劣。

「真是观察力敏锐呢！」

虽然得到勅使河原的夸奖，但我反而感到不悦，觉得自己像被当成了小孩看待。

「除了这点之外，第二章当中也还有几处描述比较让人在意。比起第一章，或许更明显一些。」

「这部分还是跟刚刚一样，看完再做说明，是吗？」

「方便的话，还希望您可以这样配合。」

勅使河原笑咪咪地说道。

「重逢后伊织主动告白自己得了脸部失认症，响因此与伊织一点一点地建立出情感。在那之后，因为出现十五年前的火灾其实是纵火事件的说法，事态整个大转变。四人究竟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当然了，这部分您已经知道答案就是了。」

我翻起第三章的校样阅读。「嗯～」听见大志呻吟一声，我不禁感到背后发凉，但大志揉了揉眼角后，便再度沉沉睡去。

第一卷 第三章 瓦解

1

「状况还好吗？」

隔了两周再次见到面时，小田医师这么问道。

响抱着缺乏真实感的心情回答：

「这个嘛……我在猜搞不好开始发挥药效了。」

「哟？怎么说呢？」

「我思考浏海的时间明显慢慢减少。之前跟医生提过要去旅行，实际去旅行时虽然没有到完全不在意头发的程度，但以结论来说，我平安无事地度过了旅行。」

小田眯起眼镜底下的眼睛说：「那真是太好了。」

响在角岛旅行的隔周，来到事前做好预约挂号的大濠站前身心科诊所回诊。

角岛旅行可说是一趟波澜万丈之旅。旅途中发现了新疑点，大家怀疑十五年前的火灾有可能是小偷犯下的纵火事件。乡音提出想要揪出凶手的诉求，响出声表示支持。伊织因为目击到疑似凶手的人物却不记得对方长相而感到自责，久我原则是主张事到如今才重新挑起问题也不会有结果。四人各抒己见，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响本以为大家一觉醒来后就会变得冷静，但即使到了隔天，乡音还是不肯死心。乡音反覆提出希望大家协助她一起调查火灾的诉求。除了响之外，看得出来仍然对纵火说法心存怀疑的伊织也因为自卑感作祟，而不得不答应提供协助。

这么一来，久我原的立场就变得为难。如果站在第三者的观点来看，并不难想像乡音的主张听起来有多么空虚。无庸置疑地，与其亲眼看着朋友们不惜牺牲宝贵的时间和劳力也要往失意里头钻，还不如索性不要参与的好。

然而，即便如此，久我原最终还是妥协地加入行列。

「都走到了这一步，也算是同在一条船上。再说，我以后也想继续跟大家当好朋友。」

回程的路上，久我原直直盯着彷佛永无尽头的道路这么说时，响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

久我原一向感觉敏锐，在调查火灾上，他的能力肯定能够带来帮助。包含老是撰写美食或娱乐报导文章的响在内，另外三人的调查能力都不高。若是少了久我原，想必早晚会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

而且……

说得极端一点，乡音除外的三人都不是真心认为有机会揪出凶手。

管他什么理由都好，响只是想要有借口再与大家聚在一起。如奇迹般重逢的三人加上久我原，对于这个关系亲近到会一起去旅行的四人组，响满怀爱意。响打从心底，乐于享受与大家共度的时光。既然如此，只要以后还是有理由聚在一起，何乐而不为呢？

久我原想必也是抱着近似的心态。乡音开心不已地一边道谢，一边抱住驾驶座时，久我原脸上的表情说出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下一个周日，四人以调查的名义再次聚在一起。

最初，在乡音提出「真相永远藏在犯罪现场」的主张下，大家决定先跑一趟发生过火灾的新饲家过往所在地。不用说也知道，响的老家也在那附近。

七月已接近尾声，为了排名战的最后冲刺，乡音理应舍不得浪费任何时间才对。响必须在隔周一上传角岛的报导文章。伊织也必须请假不去上午餐时段的班，才能加入调查行列。响完全预想不到大家千辛万苦地参与调查，究竟能不能有所收获？

虽然这使得角岛旅行不再称得上满是快乐回忆之旅，但随着注意力转移到调查行动上，响第一次发觉到自己在意浏海的频率减少了。即便旅行结束后，响还是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响体内确实已经慢慢产生变化。

「香住小姐，你开始服用SSRI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周。之前我也做过说明，很多患者大概会在服用四周到六周后，开始感受到药效。以我的立场来说，能够看见治疗成果也觉得松了口气。」

「谢谢医生。虽然我现在还不到完全不会在意浏海，也一样还是会觉得自己很丑，不过……怎么说呢，我会觉得自己的大脑不会再被那样的思绪控制住。」

「这样就很好了。自卑感这东西不是说治疗出现效果，就会完全消失。重要的是如何把原本占了一百的比例，减少到七十、五十或三十，尽量让自己可以更轻松生活。」

原本以为是自卑，事实上却是因为生病，响到现在还是会排斥接受这样的事实。不过，随着实际感受到药发挥效用，也渐渐证明身体臆形症的诊断无误。这对响来说，看似开心，其实也是悲伤的事。

「我会有种想法。我觉得自己从十八岁这样被痛苦折磨了七年，简直是虚度光阴。如果努力让自己的外表变漂亮，最后可以顺利消除自卑感，那当然也很好。不过，事实上，我的问题来自于身体臆形症，根本是无从改善起的幻想。说穿了，我是在对抗根本不存在的敌人。虽说吃药之后变得比较轻松，但只要想到不可能挽回失去的时光、平稳的人生以及机会，就会觉得难过。」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小田冷静地应道。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应该当什么偶像。我被与朋友的约定耍得团团转，踏上一条根本不适合自己的路，没想到竟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只能悔不当初，后悔自己十七岁时怎么会决定去参加选秀。」

尽管知道向医师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响还是克制不住地吐露出哀痛的心情。

小田像在反刍响的话语似地沉默一会儿后，用着比平常更加平缓的口吻说：

「香住小姐，我们今天来聊一下造成身体臆形症的根本原因好了。」

「根本原因？」

「是的。说起来，身体臆形症是一种还有许多未解之谜的疾病。因此，想要特定出造成身体臆形症的原因并不容易，不过……你本身是认为原因出在从事偶像活动时看到网路上的留言，对吗？」

「对。虽然在那之前也会有看不惯发型的时候，但不至于严重到极度烦恼，或对生活造成阻碍的地步。」

「原来如此。看来网路上的留言成为导火线，引发你得到身体臆形症似乎是个事实。」

响忍不住心想：「现在还有必要确认这点吗？」

「偶像界的正义就是要拥有姣好的外貌，当偶像随时会被拿来与别人做比较，也会被依人气高低排名。实际上，也有偶像疑似得到身体臆形症，我现在回想起来，也会发觉当时四周有不少女生其实有身体臆形症的症状。这时代SNS那么普及，即使不是偶像，网路上也可以看到一大堆俊男美女。那些从事偶像活动、注定就是要被人批评外貌的女生在精神上会出状况，也是难免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认为身体臆形症的原因属于心理学以及社会文化方面的问题？」

「我是这么认为。」

「嗯。」医师轻声应道。医师的沉稳表现使得响感到不耐烦。

「你刚刚说的部分确实是身体臆形症的危险因子。换句话说，就是指网路上的留言，或是会带给人错觉，认为理所当然要有漂亮外貌的SNS这类存在。不过，身体臆形症并非现代特有的疾病，当初是一位义大利精神科医师恩里克·莫斯利，在一八○○年代末期提出这个病名。」

「一定的吧。毕竟美丑的价值观老早就存在了。」

「是啊。对了，你知道动物也会有身体臆形症吗？」

「你说什么？」

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小田轻笑说：

「认定那就是得了身体臆形症或许会有一些争议。不过，动物和鸟类当中，有一些个体会过度整理毛发，那样的强迫性反覆行为与人类的身体臆形症极其相似。」

「喔……」

「对这些动物，SSRI似乎也能够发挥效用，而一些其他抗抑郁药物则是被指出无法发挥效用。意思就是，由此可推测部分动物也陷入与患有身体臆形症的人类相同的状态。」

难道动物们也会与其他个体比较外表？以鹿为例子来说，据说公鹿的鹿角长得越大越气派，就越受母鹿的欢迎。还有孔雀也是，好像有个说法指出当公孔雀开屏展开求爱行动时，羽毛上的眼斑数量越多，就越容易成功。这么一来，认定动物们不会像人类一样拘泥于外表过活的想法就会是错误的。

不过，虽然存在这些例子，但如果从媒体和SNS等社会文化要素的观点来看，动物们想必远远比历史上任何时代的人类来得自由。由此可知，虽然社会文化方面的问题可构成身体臆形症的危险因子，但不会只因为这样就导致发病。

「无庸置疑地，由精神科和身心医学科提供治疗的任何一种疾病，都是因为心理要素、社会文化要素、环境要素或神经生理要素等各种原因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才会发病。不过，身体臆形症的大多案例都无法只靠投下SSRI除外的抗抑郁药物或心理治疗便发挥效用。这说出身体臆形症其实不是心病，而是大脑生病了。」

「大脑生病……」

「因为大脑不是处于正常状态，所以本人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当骨折或感染新冠病毒时，应该没有人会认为只要意志够坚强就可以治愈，对吧？身体臆形症也是一样的状况。你刚刚谴责自己不应该选择走上偶像之路，结果害得自己饱受身体臆形症的折磨，不是吗？可是，我不这么认为。虽然也有其他患者会觉得羞愧，认为自己是自我意识过高或爱慕虚荣，但光是如此并不会导致身体臆形症发病。不论选择走什么样的路，该来的还是会来。生病就是这么一回事。」

响知道医师是在对她说：「你没有错。」

不过，响还是无法轻易接受，然后回医师一句：「是啊，我没有错。」即便如此，响的心情还是变得轻盈了些。

「话虽如此……但还是会有比较容易得到身体臆形症的一群人吧？」

响发问道。看见小田陷入短暂的沉默，响知道他正在慎选话语。

「或许可以说从患者身上，能够观察到某程度的共同点。如果以性格倾向来说，比较多是完美主义者。我想应该是不允许自己的外表有那么一点点奇怪吧。以经验来说的话，有可能与霸凌具有相关性。」

「曾经受过霸凌的人罹患身体臆形症的风险较高？」

「似乎有这方面的相关数据。另外，一般也认为身体臆形症有可能遗传，事实上也有亲子同是身体臆形症患者的案例。也有许多患者在罹患身体臆形症之前倾诉过自己会有社交焦虑，所以对于年纪轻轻就开始有社交焦虑的人，可能有必要关心他们在那之后有没有并发身体臆形症。不过……」

医师加重语气，强调下一点说：

「这不代表所有符合这些条件者，都会罹患身体臆形症。说起来，这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故事一样，究竟是因为刚刚举出的要素而导致身体臆形症，还是因为具备先天性的神经生理要素，才导致容易表现出特定的性格倾向，这谁也说不准。这方面的研究到现在也还在进行中。」

在听到小田说这些话之前，响一直为自己明明不适合却选择当偶像这件事感到后悔不已，但现在已明白自己的见解过于武断。

改变社会是一件难事。不过，如果只是服药，至少对人类来说，会是一件简单事。有些心灵、有些性命会因为服药而获得拯救。

「医生，我希望可以把你刚刚告诉我的这类内容，分享给更多人知道。我是说好好运用我身为网路媒体编辑的职业，以及罹患身体臆形症的经验去做这件事。」

响下定决心说道。小田展露微笑说：

「有这样的心意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会替你加油打气的。请在可以维持住你自身的身心健康为前提下，好好努力喔。」

「好的，谢谢医生。」

走出诊疗室的那一刻，响身为编辑的思绪已经火力全开，开始思考着要如何制作企划、要如何说服远藤室长等等。这时，响本身也还没有察觉到多亏有了乡音三人的接纳，使得她对于公开罹患身体臆形症的事实变得不再那么抗拒。

2

「……原来这里现在变成这样啊～」

乡音抬头仰望米色外墙，搭配上褐色屋顶的时髦西式建筑物，一副感慨极深的模样嘀咕道。

周日，为了配合伊织的傍晚上班时间，响四人上午便展开行动。为的就是调查十五年前的火灾。

久我原今天也开了自家车充当大家的司机。为了方便带路，乡音坐在副驾驶座上。这天的天气完全符合夏季，阳光强烈到即使待在车内，也会觉得手臂被晒得发烫。

四人最先来到位在福冈市早良区的住宅区、乡音以前居住过的地方，也就是火灾现场。

当初连同建筑物整个出售的新饲家早已不见踪影，原本的土地上盖了一栋新房子。即便如此，看见乡音站在那栋房子前面时，响的心头依旧百感交集。

「你有带以前的房子照片来吗？」

「有啊。」乡音这么回答伊织的确认话语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张8×12大小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栋灰色瓦片屋顶的两层楼高住宅。当时还是个小孩的响看见这栋明明是新屋，却是日式造型的住宅时，只觉得奇特无比。

住家是一家人的归处。它的围墙、屋顶、外壁可以守护一家人的平稳日子。

响带来的蜡烛，却让新饲家的平稳日子在一天之内被澈底摧毁。看见如今已不存在的住家照片时，响内心的后悔情绪瞬间膨胀，她后悔做出无可挽回的憾事。

响的双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即便如此，响还是使力压低下巴故作镇静。

——不能让大家陪着我一起面对罪恶感。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赔不是或痛哭流涕，也不可能唤回那栋房子。既然如此，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陪着乡音进行调查。

响看向身旁的乡音，乡音表现得一如往常。不过，乡音内心是否正掀起惊涛骇浪，便无从得知了。

「就像这张照片拍到的状况一样。」

乡音一边看着捕捉到房子外观的照片，一边比划说：

「跟伊织外婆家相反的另一边，也就是面向我们家时的右边邻居家之间，有一个我们会用来晒衣服的小院子。小院子前面有停车棚。对了，我爸以前是自己开车上班，所以当天发生火灾的那个时段，没有车子停在这里。」

「这部分跟我的记忆一致。」伊织说道。

「然后，面向小院子落地窗的另一边是客厅。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恰巧路过这里，然后闯进我们家的话——」

乡音指向大家所站立的马路右侧，也就是东边。

「可推测凶手是从那边出现的。要不然除非特地回过头看，否则看不到落地窗里面的状况。」

响感到佩服地暗自说：「原来如此。」原来线索处处可循。

「跟名侦探一样呢！」伊织也拍手称赞乡音说道。

「伊织来找我道别时，是从左边的外婆家走过来，然后在我们家玄关前面被赶回去。也就是说，伊织没有去到落地窗那边，所以就算当下有起火或冒烟，伊织还是有可能没看见。」

「我记得凶手跟我交谈过后，往外婆家的方向离开。这点也跟认为凶手是从看得见落地窗里面的那个方向出现的看法一致。」

「这表示凶手的去向是往西边那个方向。」

响顺着伊织的话语说道。乡音也为这个说法增添可信度：

「这条路直直往西边去，会遇到一条小商店街。只要右转穿过那条商店街，就会抵达这附近一带距离最近的地下铁站。我猜凶手应该是搭电车行动。」

「可是，这一带看起来就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平凡住宅区。」

久我原的车子就停在路边，他戴着口罩倚在车身上说道。

「凶手……我是说假设凶手真的存在的话。如果那个人是恰巧路过这里，应该会是这附近的居民才合理吧？这里看起来不像外地人会特地前来的地区。」

响认为久我原的说法也有一番道理，但乡音唱反调地说：

「如果在自己家附近做出这么大胆的犯罪行为，那等于是冒着相当高的风险耶。万一不小心被人看见，一下子就会暴露身份。凶手不是当地人，而是因为不知道要办什么事才来到这一区，犯下罪行后就搭电车逃跑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落地窗敞开的客厅里没有半个人，只看见点着火的蜡烛，然后高级名牌包就放在那旁边。以凶手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场面根本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可推想凶手是冲动犯罪。凶手应该不会因为自己就住在附近而打消念头吧？」

久我原说道。

「可是，如果凶手是附近的居民，至少会知道伊织是谁家的小孩才对啊。伊织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照理说，凶手应该会想到就算装成是我爸，也很快就会穿帮吧。」

「伊织不是只有暑假才待在这里吗？凶手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小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不管怎样，对凶手来说，遇到伊织是个突发状况，凶手光是想着如何顺利脱身就够慌了吧。我猜他根本没有多余心思思考后面的事情，只能顺势利用被误认是乡音家人的状况来脱身。」

「不论哪个说法，目前都缺乏关键性的证据。就算凶手真的往车站的方向逃跑，也不见得一定会搭电车。」

伊织阻断争论说道，没料到久我原搅乱话题说：

「不过是区区几十万圆的包包，有可能这样就纵火吗？我觉得这个说法本身就显得牵强。就算当时真的有可疑男人在场，顶多也只会偷偷东西而已吧。」

「巧，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说这种话岂不是又会害得响难过！」

被乡音大声一喝后，久我原闭上了嘴巴。

为了打破沉重的气氛，响说出浮现脑海的疑问：

「有一点让人挺纳闷的。凶手应该是从落地窗闯进屋内的吧？可是，伊织是在凶手从玄关走出来时撞见对方。为什么凶手没有从跟闯进屋内时同个地方逃跑？」

难以言喻的沉默气氛在四人之间流窜。乡音用力点一下头说：

「响，那是一定的啊！因为凶手让窗帘烧起来了啊。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让人误认起火原因，不是吗？」

「喔，对耶。」响按住浏海说道。

「原本可以从落地窗闯进屋内，但要离开时被火挡住了，所以走不过去。因为这样，凶手只能从玄关离开。我是说在他做好心理准备之下。毕竟从落地窗可以偷偷离开，但如果走玄关，就有可能被马路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响发现自己似乎不擅长于所谓的逻辑思考，她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对了。」乡音看向左边住家继续说：「伊织的外婆现在还住在那房子里吗？」

「应该吧。我看房子和名牌都跟以前一样。」

伊织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说道。

「你不用去打个招呼吗？在那之后，你就没跟外婆见过面了吧？」

「不用啦。虽然那年夏天外婆很照顾我，但我爸爸接走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断绝来往。而且，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小乡的事情，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得好。只要有心，我随时都能再来这里。」

响点点头回应。响的老家就在附近，但她今天也没打算回老家见父母。伊织就更不用说了，他想必不会想要利用调查的空档时间，实现事隔十五年的重逢。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乡音妥协说道。久我原一边用指尖轻敲汽车引擎盖，一边说：

「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要追踪凶手的行动。抱歉，巧，你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我想要用走路的看看。」

「没问题～」

可能是待在外头太热，久我原坐进车内，启动了引擎。

三人走在平凡常见的马路上，马路两旁可看见成排的老旧独栋房子。前进约莫两百公尺后，乡音来到人称商店街的街道上。

不过，三人当中只有响至今仍有机会到访这里，也只有她才知道这条街道早已失去称得上商店街的荣景。洗衣店、理发院、酒类专卖店像缺了牙似地排列着，可看见过去曾是商店的建筑物被塞在这些店家之间。生锈的铁门、写着店面出租的纸条、油漆斑驳的路灯、没有拆除就这么被挂着的腐朽招牌；样样让人看了心疼。

「天啊～这里竟然变得这么冷清。」

乡音扠起腰发出叹息声。

「附近开了大型购物中心，客人都被吸引走了。而且这附近做生意的店家大多年事已高。」

「这想必是每个偏僻地区都看得到的光景吧。」

伊织也一副担忧的模样说道。

三人右转后，朝向车站走去。乡音一栋栋地指着建筑物说：

「这里以前有一家小酒馆，对吧？这间是舶来品店。然后这间是……」

「乡音，你的记忆力真好。」

「毕竟我在这里住了超过三年的时间啊。这间店……是什么店来着？」

乡音在一栋拉上铁门的小小建筑物前方停下脚步。响一边心想乡音当时还是个小孩子，也难怪她会没印象，一边回答：

「这间店是当铺。」

「当铺？喔～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耶。因为没机会光顾，我才会没印象啊。」

这时，伊织突然说出令人意外的话语：

「那当铺是我外公、外婆开的。」

「咦？真的啊？」乡音瞪大眼睛问道。

「我没跟你们说过吗？我外公、外婆除了住家之外，名下还有这栋建筑物，所以以前在这里经营当铺，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掉就是了。外公、外婆他们跟我不同姓，以前是把店名取为『儿岛堂』。」

「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印象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有邻居在商店街开店。不过，那时候我应该不懂当铺是什么行业吧。」

「印象中你们两个都离开这里后，当铺很快就收掉了。在我升上高中那时候，好像就已经没有在营业了。」

「意思就是在那之后，已经有十年左右就这样被丢着不管啊。虽然这样真的很可惜，但如果要处理，恐怕也很花钱又麻烦吧。」

「搞不好是因为找不到买家吧。这块地太小了，也不适合改建成住家。」

乡音把棒球帽往上推，一边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猜测道。

「当铺……啊。」

响短短嘀咕一句。响想要借由这么说出口，来甩开离谱的念头。

不过，乡音耳尖地捕捉到响的嘀咕声。

「响，怎么了吗？」

「没有，没事。」

「只要是跟调查有关的事情，就先都说出来听听看嘛！」

乡音表现出感兴趣的态度，响当然也就不好拒绝。「不可以笑我喔。」响先这么打了预防针后，做起说明：

「我刚刚是在想凶手有没有可能在犯罪后，立刻跑来这家当铺脱手卖掉赃物？」

乡音和伊织互看了一眼。响不禁感到无地自容，急忙补充说：

「不过，我马上就放弃念头，心想凶手不可能那么做。如果我是凶手，应该会先想要尽早远离现场。」

「我也这么认为——」

「不，应该有那样的可能性。」

出乎预料地，伊织站在肯定的一方。

「被偷走的不是女生拿的LV手提包吗？还会被小学生拿来当成玩时装秀游戏的道具。我猜应该是个体积偏小的手提包。一个男人拿着那样的包包走在路上，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凶手自然会有想要尽快脱手的心态。」

「可是，有可能选在离犯罪现场这么近的当铺吗？感觉一下子就会暴露行踪。」

「会吗？虽然也要看东西，但毕竟LV的手提包不是那么罕见的东西。从上次小乡在描述时的感觉听起来，也不觉得小乡的妈妈会持有相当稀奇的包包。」

「这个嘛……我是没有细问过，但应该是LV当中比较便宜，也很常见的手提包吧。」

「如果是这样，拿进去当铺典当也不会太醒目。假设凶手已经缺钱缺到不得不行窃的地步，他当下应该会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钱，这时候如果眼前完美地出现一家当铺，肯定会马上进去典当的。」

伊织的话语具有一定程度的说服力。至少先证实没有这个可能性，也不会吃任何亏。

乡音一副犹豫着该不该开口的模样。即便如此，乡音最后还是开口说：

「伊织，你的外公、外婆还健在吗？」

「如果不在了，我应该还是会接到通知才对。而且，刚刚那状况看起来也不可能是空屋。」

「可是，他们不可能还记得十五年前的客人吧……」

伊织摸着下巴说：

「我以前看过外婆工作时的状况。与客人做过的所有交易应该都会被记在帐本上。」

「真的吗？」乡音抓住伊织的手臂问道。

「问题是现在还有没有留着十五年前的帐本……是说，不问看看也不知道答案。当铺这栋建筑物还保持着原本的状态被丢着不管，现在就说不可能还留着帐本，或许言之过早吧。」

抱着如此渺小的期待，简直就跟慌不择路没什么两样。即便如此，乡音还是开口说：

「伊织，我们去找你的外公、外婆吧！」

伊织没有再拒绝了。

「我会帮你说情的。」

3

「十五年前的帐本？哪可能还留着那种东西啊。」

响三人回到车子旁边，请久我原打开驾驶座的车窗说明经过后，久我原做出泼冷水的发言。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认同久我原的意见也不无道理，所以乡音也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反驳说：

「这本来就是一个理所当然不会有什么收获的调查啊。所以呢，不论是多么渺小的希望，也不应该舍弃。」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为了这种离谱事情浪费时间吧？说实在地，我真的觉得难以奉陪。」

「你真的很烦耶～」

乡音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冲向伊织的外公、外婆家门前，并且擅自按下对讲机的呼叫钮。

响和伊织也跟了上去，让一脸错愕表情的久我原独留原地。具备摄影机的对讲机扩音器传来老妇的声音：

『请问哪里找？』

伊织停顿了几秒钟才回答，道出了他内心的迟疑。

「我是吉濑伊织。」

『……伊织？你真的是伊织吗？』

「是的，好久不见。抱歉突然跑来拜访，害外婆吓一跳。我有点事情想请教外婆。」

『等一下，我现在出去。』

对讲机发出「滋～」的一声断了线。响这时才察觉到久我原就站在她身后。看来在乡音的武力强使下，久我原似乎死了心。

很快地，玄关门打了开来，一位个子娇小、气质高雅的老太太从屋内走出来。

「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

老太太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打开大门。虽然没有拒绝伊织，但老太太也没有表现出很开心与伊织重逢的模样。

另一方的伊织明显看得出来内心动荡。

「外婆看起来也气色很好的样子。外婆的声音完全没有变，我听了好怀念。以前受到外婆那么多照顾，在那之后却音信全无，真的很失礼……我明明随时可以来找外婆的。」

「我以为你会因为你妈妈连我们也一起怨恨，真的很开心可以再看到你。快进来吧！外面很热吧？你旁边这几位是？哎呀，这不是小响吗？站在旁边的该不会是乡音？」

响离开老家并没有太久，伊织外婆还认得她也是理所当然，但没想到伊织外婆也一眼便认出早在十五年前搬离的邻居乡音。伊织外婆看起来应该年近八十了，记忆力却还很好，响不禁感到信赖感。

「是的，我是新饲乡音。好久不见。」乡音行了一个礼。

「我是他们三位的朋友久我原。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么要求真的很厚脸皮，但可不可以也让我们跟着伊织到府上叨扰？」

久我原摆出低姿态提出请求后，伊织外婆展露微笑说：

「你好，我是儿岛佳乃。各位都请进吧！」

四人被带到铺上榻榻米的佛堂，这间佛堂似乎被当成客房使用。考量到交谈对象是位高龄者，四人都戴上口罩，在坐垫上坐了下来。伊织看了一眼正前方的佛龛后，开口询问：

「妈妈她好吗？」

「她已经再婚，一直跟现在的老公过着两人生活。当初听到她不争取你的监护权时，我一再强烈反对，但看来似乎现在的生活比较合她的个性。」

「这样啊。」

响无从得知这简短一句话之中究竟浓缩了伊织多少情感。不过，响忍不住思考起来。

一个母亲抛弃孩子后过着幸福的生活；把这个事实传达给被抛弃一方知道不会太残酷吗？虽说依伊织的个性，他或许会说「就算如此，比起听到安慰话语，我宁愿知道真相」就是了。

「外公今天不在家吗？」

「你外公他去年就住进看护中心了。他肝脏不好，我一个人没办法继续照顾下去。」

「真是辛苦了。」

「外公的状况不至于严重到要让你操心的地步。好啦，我去泡茶给你们喝，等一下喔。」

「不用麻烦了。其实我们有事情想问一下外婆。」

「问什么～」

佳乃用着闲散的口气催促伊织说下去。

「我们想问跟儿岛堂有关的事情。我发现儿岛堂已经收起来了。」

「是啊，早在十年前就收掉了。」

佳乃以怀念的口吻说道。

「那时候你外公的健康状况开始变差。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顾店，最后就决定收掉。照理说，应该连同土地一起卖掉那栋房子比较好，但毕竟我们对儿岛堂都有了感情。因为外公一直坚持说等他养好身体后要重新开店，所以就一直拖拖拉拉没处理，儿岛堂到现在还是当时的状态。」

「这么说来，店里面的东西也都没有处理啰？」

「典当品大多换成了现金，但其他东西从收掉儿岛堂后就没再动过。」

四人互看彼此。大家心里都在想如果是这样，就有希望可以找到帐本。

「以前都会把跟客人的交易记录在帐本上，对吧？那帐本现在还留着吗？」

伊织兴冲冲地问道。佳乃用与伊织形成对比的悠哉态度回答：

「应该还留着吧。我没印象有丢过帐本。」

「大概几年份的帐本？只有到收掉儿岛堂之前的一小段期间吗？」

「因为有不少客人来过一次之后还会上门好几次，所以基本上都会一直留着帐本。应该有三十年份左右吧。」

「帐本上会记录哪些项目？」

「日期、客人的个资、典当的品项、特征、数量和金额。」

「个资不会有谎报的可能性吗？」

「我们一定会要求客人提供身份证。当铺业法规定要这么做。」

也就是说，除非事前准备了造假的身份证，否则就不必担心记录在帐本上的姓氏会是假名。另外，问题关键的偷窃行为如果真是事实，想必就会是冲动犯罪，所以凶手根本不可能随身带着造假的身份证。

响这么推测的同时，也感到一丝担忧，她心想凶手有可能那么憨直地暴露身份吗？如果被要求出示身份证，凶手就算再怎么缺钱，也应该会停止交易吧？

这样猜测下去会没完没了。不管怎样，应该先查看帐本才对。

「外婆，方便让我们看帐本吗？」

「看帐本……为什么要看？」

佳乃显得疑惑。

「我知道这样是在强人所难，但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拜托您帮忙。」

乡音深深低下头说道。

或许是感受到不寻常的氛围吧，佳乃没有追究细节。

「好吧。照理说是不可以这么做的，但毕竟已经是老早以前的资讯……而且，这还是伊织提出的请求。如果连这么点小忙都不帮的话，可就要遭天谴了。」

「外婆，你没有做任何需要对我感到愧疚的事情。」

伊织摇摇头说道。佳乃站起身子说：

「我去拿店里的钥匙过来，你等一下啊。」

随着合页铰链发出哀号，儿岛堂开阖不良的玻璃门打开来。在那同时，响庆幸着自己即使在盛夏之中，仍戴着口罩。

这十年来，几乎没有整理过的说法似乎不是骗人的。壁柜上排列着没卖出去的流当品，那些流当品也好，铺上磁砖的地板也好，照明器具也好，都积了厚厚一层尘埃。店内的空间看起来顶多只有十张榻榻米大，最里面的玻璃柜被当成柜台使用。儿岛堂的左右两侧紧挨着其他建筑物，阳光只能从正面照射进来。即使隔着口罩，也闻得出室内霉味弥漫。

「这状况太惊人了。」

久我原抱怨道，响尽管感到失礼，还是忍不住心有同感。

「不好意思喔，都没有好好整理。因为是自己的房子，所以除了按时纳税之外，其他都偷懒放着不管。现在这里被我们当成仓库使用，我们会把家里一些用不到的东西搬来这里放。」

佳乃感到过意不去地说道。仔细一看，柜子上也混杂着一些怎么看也没有典当价值的老旧家电以及餐具等物品。

「帐本在这边。」

佳乃走到利用玻璃柜隔开的后方空间。那里设有铁制壁橱，壁橱的玻璃门内侧可看见密密麻麻的档案夹收纳其中。

佳乃一本接着一本地把帐本排列在玻璃柜上。每排上一本，就会扬起一阵尘埃。

儿岛夫妇做事似乎非常严谨，帐本封面上明确标出记录期间。对响几人来说，能够针对想调查的日期找出帐本实为可贵。

帐本从十年前，也就是关闭当铺当时，一本接着一本顺着时间轴回溯。没多久，终于出现涵盖到关键的十五年前八月份的帐本。

乡音抢先冲上前去，动作粗鲁地翻起帐本，寻找着发生火灾的日期。

「找到了！」

乡音简短说道，响顿时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们看这里。」

三人探出头，把脸凑近看向乡音的红色指甲所指出的位置。

帐本由左到右，依序列出日期、典当品项、特征、数量、价格、客户地址、姓名、职业、年龄各项目。这些项目右侧还有记载支付金额的栏位。

乡音所指出的确实是发生那场可恨火灾的当天日期。伊织念出品项栏位的记录内容：

「包包和——镜子。」

共有两个品项，并且分成两行记录在帐本上。

品项之一是LV手提包。其特征栏位里记录着颜色及型号，价格为三万圆，

另一个品项是「镜子」。特征为「黄铜材质、直径约二十公分、古物」，价格一千圆。当初想必是发现手提包里恰巧装了一面镜子，也就顺便拿出来典当。

「搞什么飞机啊……」

久我原显得痛苦地说道，难得见他会以如此粗俗的用字遣词说话。

响是第一个联想到典当可能性的人，就连她都打算舍弃这个假设说法。响原本心想如果可以借由证明没有这个可能性的动作，让调查行动往前迈进一步便已足够。

可是，凶手典当了赃物。凶手行窃后立即去了当铺，还偏偏选了附近的当铺典当。

凶手当时真的缺钱到不得不这么做吗？还是如同经过十五年也没有被发现的事实般，凶手自信满满地认为不可能被发现？若非如此，凶手不可能接受必须出示身份证的交易。

「儿岛奶奶，您还记得有人拿这个手提包和镜子来典当吗？」

乡音问道。佳乃歪起头回答：

「毕竟已经过了十五年那么久。」

「没有半点印象吗？看到一个男生拿女生用的名牌包来典当，应该会觉得有些怪怪的，不是吗？」

「不见得喔。拿名牌货来典当的男生其实并不稀奇，有些是以前送给女朋友的名牌货还留在家里，不然就是买了名牌货当礼物，对方却不肯收之类的。至于镜子，应该是顺便让客人典当的吧。」

乡音一副失望的模样，但她想必觉得这时谴责佳乃的记忆力太差未免过于残酷。

比起这点，更值得关注的是——

响的目光盯着记录在帐本上的另一个项目不放。

「这客人的名字……」

伊织用着难以掩饰混乱情绪的语调说道。

姓名栏位出现这么一行字：

〈久我原幸秀〉

响忽然感到喉咙极度干渴，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不可能的，这肯定只是偶然。

一定是的啊！响、乡音和伊织三人是儿时玩伴，而他只是恰巧在场，无辜被卷入调查行动而已。明明如此，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相同姓氏的人物？

三人的视线集中到久我原身上。久我原铁青着脸嘀咕：

「幸秀是……我哥哥。」

4

隔天的周一，响去到办公室上班时，看见久我原已经坐在她隔壁的办公桌前。

「早安。」

响战战兢兢地打招呼后，坐上自己的座位。

「嗯，早。」

久我原没有转头看向响，敲打着键盘说道。口罩上方露出的久我原双眼布满血丝，让人看了不忍。

——昨天发生的事。

久我原承认记录在帐本上的名字是他亲生哥哥的那一刻，乡音揪住久我原的胸口，大吼大叫起来。

「因为你哥哥干的好事，害我——」

「小乡，不要这样。你先冷静一下。」

伊织从背后扣住乡音的左右手臂，将乡音从久我原身上拉开。四人留下被吓坏的佳乃，暂时走出儿岛堂。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哥哥会典当包包和镜子？」

乡音仍情绪激动地瞪着久我原，响代替乡音问道。在这状况下，即使是一向沉着冷静的久我原，也显得不知失措。

「我比你更想知道原因！幸秀确实是我哥哥没错，但我根本没听过他会偷东西。」

「在十五年前那个当下，你哥哥的年纪可以上当铺吗？」

「我们年纪差很多，他刚好大我一轮。」

也就是说，十五年前久我原哥哥的年纪会是二十二岁。

「你哥哥他现在……」

「谁知道，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你不要说谎。」乡音不肯放过久我原。

「我没有说谎。他已经失踪超过两年以上了。」

如果这是谎言，未免过于牵强。这么一来，就表示久我原所言属实。

有太多事情想要问个明白。不过，伊织先圆了场。

「小乡，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吧。我知道你当然会情绪激动。可是，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好好交谈。」

「伊织！你这么说都不怕连这家伙也搞失踪吗？」

「巧不会逃跑，也不会躲我们的。他只是弟弟，不是本人啊。」

久我原抚平胸口被揪住而发皱的衣服。

「我带小乡回去。小响，后面交给你处理。」

说罢，伊织勾住乡音的手臂，硬拉着乡音往车站走去。

响松了口气。响知道如果由她来应付乡音，肯定应付不来。

伊织和乡音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响深深叹了口气。在那之后，响再次回到儿岛堂，向佳乃表示歉意：「抱歉让您吓坏了。」

「我没事，只不过……到底是怎么了？」

响迟疑着该不该说明完整细节。佳乃很可能还记得十五年前隔壁住家发生过火灾。不过，如果得知火灾和帐本的关联后，佳乃说不定会自责不小心买下赃货，让凶手逃跑。

「我们只是在找人。对了，方便的话，刚刚那本帐本可以让我拍一张照片就好吗？」

或许是想要尽早离开吧，佳乃没有拒绝响的要求。响拿出手机，启动相机拍下十五年前发生火灾那天，久我原幸秀在儿岛堂典当LV手提包以及镜子的证据。

佳乃驼着背锁上儿岛堂的大门后，往住家的方向离去。响对着身旁的久我原表示关心说：

「久我原学长，你还好吗？」

「我没事。除了心情极度恶劣之外。」

久我原脸上浮现无力的笑容。

「那样哪能说是没事。我们也回去吧。」

「不用为我担心没关系。你应该有事情想问我吧？」

「是没错啦，但我不觉得你现在能够冷静回答。没关系，我随时都可以问的。」

久我原微微低下头说：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老实说，这样帮了我大忙。」

于是，响与久我原回到车上，让久我原送了她回家。「我们第一次单独两人开车兜风，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一路上，除了久我原说了这么一句笑不出来的玩笑话之外，两人几乎全程保持沉默。

Other Side目前依旧接受员工远端工作，所以响预测不到久我原隔天会不会前来办公室上班。不过，久我原来了。尽管憔悴到双眼布满血丝，久我原还是来了。

「要不要我借你眼药水？」

响主动开口询问后，久我原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看向响说：

「我的眼睛该不会很红？」

「你没发现吗？红得厉害呢。」

「伤脑筋。我们家公寓前面的马路正在施工，吵得不得了。听说要施工到八月底，害得我睡眠不足。」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久我原风格的逞强说法。响感到心情复杂，她想要体谅久我原，又觉得必须把事情问个明白。

「久我原学长——」

「巧就好了。」

久我原像是要盖过响的话语似地说道。面对出乎预料的回应，响不禁感到困惑。

「咦？」

「我是说叫我巧就好。我们同年，而且大家都直接喊我名字。你就不要再对我说话毕恭毕敬了吧。」

为什么久我原要选在这个时间点说这些？响思考起这个问题，但很快便猜出原因。

久我原应该是想表达这样的想法吧？我是久我原巧，不是其他任何人。即便幸秀是我的亲生哥哥，我跟他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是，你毕竟是前辈……」

「你之前也有工作经历，我觉得没有什么前辈、后辈之分。而且，我也想以后可以直接叫你小响。」

响猜想久我原或许是想以他自己的方式，来缓和昨天那场骚动所带来的各种痛苦。既然如此，尽管内心有所抗拒，响还是决定接受久我原的提议。

「那我就直接叫你巧啰。」

「谢谢你的谅解，小响。」

久我原——巧今天第一次展露了笑容。

远藤和其他员工也在办公室里。不过，Other Side的职场一向是只要做好份内工作，员工彼此闲聊也不会怎么样的氛围。话虽如此，但毕竟内容涉及隐私，所以响压低声音切入话题说：

「那个……方便问你关于你哥哥的事吗？」

巧省略过回答问题的步骤，直接做起描述：

「我还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和我哥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就是所谓单亲妈妈辛苦养育孩子长大的那种。」

响完全不知道巧有段这样的过去。是说，伊织也说过他是父亲一手带大，所以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情就是了。

「我们在大牟田有一栋我母亲名下的独栋房子，所以还不至于到生活贫困的地步。不过，毕竟是一个人要工作又要照顾小孩，我想还是很辛苦吧。我妈是独生女，外公、外婆也都已经离世，好像也没有其他亲戚可以依靠。所以，我只能选择就读可以从自己家上下学的国公立大学，后来在六年前我进了佐贺大学就读经济学系。我妈就像因此放了心一样，突然生病倒下，没多久就走了。」

「这样啊……」

响找不到适当的话语。巧有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哥哥，他的母亲想必也有一定的岁数，只不过与响相同世代的朋友当中，父母已经往生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巧是在大学生时失去母亲，肯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当时你哥哥的年纪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吧？你说过他大你一轮。」

「嗯。不过，他当时都关在家里。」

「关在家里？」

巧敲打键盘的声音变得响亮。响看着巧一双比她多出许多皱纹的手，不禁觉得那一道道皱纹诉说出巧的辛劳。

「我哥高中毕业后，跟我一样也就读佐贺大学，但人际关系上似乎不太顺利。后来，他读完大学三年级就辍学了。那时候他还会出门，但渐渐地就不再踏出老家的家门，最后澈底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妈在这方面也操了不少心。」

「你妈妈去世后呢？」

「变本加厉。准备三餐什么的，都是我尽可能地帮他打理。不过，我对那样的生活感到厌烦透顶。我也想过自己那么做是在纵容我哥。所以，我下定决心等找到工作后就离开老家。」

「所以，你接了Other Side的工作。」

「没错。顺利被录取后，我赶紧修完大学该修的学分，也在两年前的春天找好一个人住的房子。我搬好所有行李，在老家度过最后一天的晚上，我这么告诉我哥。」

——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希望你以后可以自己想办法照顾自己。

「我哥沉默了好一阵子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隔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我哥的房间已经人去楼空。后来，我想通了。我心想我哥已经做好决心要自力生存下去，所以比我更早一步离开老家。」

响确实捕捉到巧在说出「生存下去」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你没有找过你哥哥吗？」

对于响的这个发问，巧出乎预料地给了否定的答案。

「我是有查看过我哥的房间，但他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掌握到去处的线索。我哥的手机也早就解约，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联络他。」

「这样啊……」

「虽说一直关在家里，但我哥毕竟已经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他不过是离开家里而已，我不会因为这样就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管怎样，会担心我哥的亲人也只剩下我而已。只要我还觉得保持现状就好，就不打算去报失踪人口。」

聆听之中，响的直觉告诉她一件事。

巧其实害怕得知真相。说出「生存下去」四个字时，巧的脑海里肯定闪过最不乐见的可能性，而他害怕这样的可能性成为事实。

「可是，他应该有缴健保费什么的吧？」

「应该有吧。毕竟我没有收到过催缴单。所以，他应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好活着吧。」

光是听到这个事实，就让响松了口气。即使是再令人痛恨的对象，响也不会怀抱希望对方死去的想法。

「总之，我照预定计画离开老家，开始在福冈市内一个人生活。老家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干净，现在租给别人住。我一个人住那里空间太大，而且哪怕在公司附近租公寓必须缴房租，也会比住在老家更省钱。」

「所以，你没有想过要卖掉房子啊。」

「毕竟万一我哥回来时如果发现家都没了，应该会不知所措吧。到时他只要跟现在住在那里的人说上几句话，也不难得知我的联络方式。」

巧之前载过响的那辆车子，听说也是他母亲以前持有的车子。

「因为这状况，所以很遗憾地，就算要我联络我哥，我也帮不上任何忙。如果要问我哥现在人在哪里，反而是我更想知道答案。」

巧凝视着电脑萤幕说道，响注视着他的侧脸。

奇迹般的好运让响四人掌握到关键性的线索。明明如此，这条线索却在着手调查前早已断了线。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证明那是久我原幸秀犯下的罪行？

思考到这里时，响感到一阵轻微头疼。

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十五年前的夏天，两名少女被卷入火灾事件。少女们长大后，与同年夏天一起玩耍过的少年重逢，并开始调查火灾。调查过程中浮出台面的嫌犯身份，竟是与三人一起展开调查行动的男子的亲生哥哥——

响一度要自己接受这一切都是偶然，可是……

这状况不可能纯粹只是偶然吧？

伊织主张他与乡音的重逢像是安排好的戏码，最后乡音承认其中确实经过人为的安排。

响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其他地方肯定也还有些不为人知的人为安排。

「小响，你没事吧？」

巧开口问道，响下意识地礼貌回答一句「谢谢学长关心」后，赶紧改口说：「我没事。」响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先尽可能地从巧口中打听出更多资讯。

「说到十五年前，你哥哥应该是二十二岁，对吧？意思是那时候他已经大学辍学了？」

「还没。因为他重考一年，所以那时还是学生。」

也就是说，巧的哥哥是在那隔年的春天辍学。看来久我原家当时的财力，还足够让孩子为了考上国立大学而当重考生。

「当时你哥哥有没有缺钱的状况？」

「我没听说过耶。不过，他都会放弃读大学了，如果要说他当时遇到什么纠纷也不足为奇就是了。」

「你认不认识什么可以打听状况的对象？当时同校的同学之类的。」

「不认识耶。而且我哥应该就是因为没有朋友，才会在大学找不到容身之处吧。」

幸秀大学辍学时，巧还是个小学生。巧当然不可能掌握得到哥哥的交友状况。

响抱着询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想法，开口说：

「至少有你哥哥的照片吧？」

巧听了后，操作起手机，跟着把画面转向响的方向。

「这是我哥还很活泼时的照片。都已经过了十五年以上，画质很差就是了。我哥开始关在家里后，就没有再拍过照片了。」

照片里有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是大学生，另一个是中年级左右的小学生。两人站在写出「大观峰」字样的壮观石碑两侧，远处可看见山脉以及下方的街道和农田。

「这是阿苏的景色。那趟旅行成了我们家最后一次的家族旅行。」

巧口气平淡地说明道，没有沉浸于感伤之中。照片中只看见巧两兄弟的身影，可见摄影师应该是巧的母亲。

定睛细看后，响一副感叹的模样说：

「原来兄弟会长得这么像呢。」

巧与他哥哥的眼睛轮廓和鼻子形状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两人都是不输给对方的帅哥。硬要比较的话，幸秀的腮帮子比较突出，巧则是较为纤瘦。幸秀的眼角可看见一道道明显的鱼尾纹。

「以前常被人家说我们虽然年纪差很多，但长得很像。是说，我哥的脸老成很多就是了。」

巧笑着开玩笑说道。

「你们像妈妈？」

「是啊，幸好是像妈妈。」

「谢谢你。你应该不想提这些悲伤往事，却还这么大方地回答我。」

响一边把手机还给巧，一边不忘表达谢意。

「不客气。抱歉喔，没能帮上忙。」

「没那回事的。」

巧没有等待响说完打圆场的话题，便回到工作上。响也打算重新面向自己的办公桌时，远处座位传来远藤的宏亮声音：

「香住，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远藤会这样呼唤响通常不是准备训话，就是打算交代新任务，但不论是前者或后者，都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响耸着肩膀，朝向远藤的座位走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远藤板着脸问道。响畏畏缩缩地回答：

「请问我是不是又搞砸什么了？」

「你是不是心里有数？」

「没有，而且我最近也没有迟到。」

「本来就应该这样。」

响哑口无言。

远藤把拿在手上的纸堆往桌面猛力一敲后，开口说：

「我看过你的企划书了。」

响一看，发现是她上周完成后交给远藤的企划书，内容是针对身体臆形症的相关特刊报导。响抱着希望可以根据自身体验，为遭受相同症状折磨的一群人伸出援手的想法，在短期间内一气呵成地完成企划书的制作。

「我就知道你果然是生病了。」

远藤的口吻像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响听了反而觉得带有安慰的意味。

「抱歉一直瞒着您没说。我自己也是前阵子才开始有自觉。」

「这份企划书的内容相当精采。的确，这时代应该有很多人需要看看这一类的报导文章。」

响的心情才准备雀跃起来，远藤便泼来冷水说：

「不过，我不能答应让你写这类报导文章。你也知道的，地区办公室的主要业务在于传播深具地区性的资讯。只有总公司的人，才有权限写这类报导文章。」

「我想也是……」

响意志消沉地说道。

响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期待只要提出主张，或许会有什么改变。然而，事与愿违。

远藤眯起眼睛询问：

「很遗憾吗？你是不是很沮丧？」

「这是一定的。毕竟我下了很大的决心，不惜坦承病情也想做这类报导。」

这时，话题转向响预料外的方向。

「其实呢，我收到可以让你升迁转任的通知。」

「……什么？」

响不禁愣住了，远藤露出捉弄人的坏心眼笑容继续说：

「听说东京总公司那边人手不足，所以就向各个地区办公室招募可以立即上手的编辑。我们办公室推荐了你。」

「为什么会是我？」

「福冈办公室采精锐体制。突然少了熟悉工作的成员会很头痛。就这点来说，你的年资尚浅，少了你一人也还勉强应付得过去。」

响感到无力地心想：「原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啊……」远藤见状，脸上再次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这是原因之一。不过，不可否认地，你一路以来撰写的报导文章深受好评。总公司的人是在确认过这点之下，才说需要你这个人才。」

响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心中。

身为写作者，响从未想过自己具有写作的才华。她只是一直全力以赴地努力完成眼前的工作。也有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经常迟到，进而促使响心生强烈的念头，希望自己至少要写出好的报导文章。

以结论来说，Venti Quattro的熊谷因为看了报导文章而原谅响的迟到行为。除此之外，响也收到过采访对象的夸赞。不过，响会告诫自己说：「那些都是体面话，如果当真了，最后只会害得自己受伤。」

可是，现在是得到公司的认同。对响而言，公司的认同具备有别于个人感想的客观性。既然公司是个营利企业，就不可能奉承员工，那只会带来反效果。正因为真心觉得响这个员工不错，才会邀她到总公司上班。

没有体面话和谎言可介入的空间、更具客观性的事实——这点与小田医师的话语同调，小田医师强调过针对响容貌的适切评价。

响感动不已，但远藤没多加理会地继续说：

「其实呢，总公司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在招人。不过，我不得不老实说，那时候想到要推荐你，总会因为爱迟到的毛病而觉得纠结。」

「真的很抱歉……」对于这点，响只能低头致歉。

「可是呢，这阵子除了不再迟到之外，也明显看得出来你不再像以前那样活像个可疑人物似的。我心想这样就能够安心推荐你，也跟总公司做了联系。总公司那边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我深感光荣。」

「如果去了总公司，这份企划书就有可能被采用。就算不能马上被采用，机会也一定会上门。如何？香住，你愿不愿意去总公司？」

响的脑海里闪过各种思绪。

一个进公司才一年多的新手能够获得异动到东京总公司的机会，响充分理解这个事实的可贵。不过，当初部落格文章掀起话题时，响回绝位在东京的一家公司邀约，选择加入Other Side在福冈办公室上班。那是因为响没有自信能够在陌生城市里独自生活。

不过，到了现在，原本最让人挂心的身体臆形症部分，已透过药物渐渐控制住症状。如远藤所说，只要去到东京的总公司，可以参与的工作范围势必会变得广泛。响内心其实有意愿想去尝试看看。

另一方面——

身为十五年前的火灾当事人，响还是难以压抑想知道真相的心情。况且，原本以为希望渺茫的调查一路进行下来，可说进行得相当顺利，几乎已来到可断定凶手身份的地步。响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脱队不参与调查，但又觉得调查行动不可能在近期内有个了断。

再说，乡音因为得知部分真相而内心剧烈起伏，响也放心不下她。响与乡音难得再次相遇且重修旧好，两人才着手调查这十五年来一路折磨她们的火灾事件不久，响却决定前往东京妥当吗？

响没办法丢下乡音不管。对于有可能是凶手弟弟的巧也是。还有伊织，响也希望可以再见到他——即使是为了促成乡音与伊织在一起而见面也一样。

远藤看出了响的犹豫。

「没关系，我不会要求你马上做决定。毕竟真的太突然了。也可以改成安排从下半年度的十月一日再调过去，你就慢慢考虑吧！」

「我知道了，谢谢部长。」

响低头致谢后，远藤拿起香菸，起身走出办公室。

——东京。我可以去东京。

走回自己座位之间，响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响不曾像此刻般，如此感激自己当初刻意不在办公桌四周，摆放任何可照出她面容的物品。

5

七月底的周一。

下班后响拿出手机一看，发现乡音传来LINE的讯息。

〈我想来办一个排名战慰劳派对，你今天晚上可不可以来我家？〉

今天是I Push的排名战预赛最后一天。乡音目前的排名掉出可通过预赛的名次，落在第37名。想从第37名逆转取胜，恐怕十分困难。

角岛旅行后，乡音每天进行直播，全力投入于排名战。最初仅止于穿水手服制服的扮装秀，也渐渐变得激进，开始穿起护士服或泳装，让响实在不忍继续看下去。响明明很想为乡音加油打气，这一星期来却几乎没能够观看SATONERU的直播。

响知道乡音会如此激进，说出她在这次的排名战下了多么大的赌注。现在乡音本人主动表示想在预赛即将结束的这个时刻，举办慰劳派对。

〈这样好吗？预赛不是到今天才结束？〉

对于响的回覆内容，乡音给了这样的解释：

〈我已经放弃了。虽然我自认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获得Other Side的协助，但现在这名次再怎么拼也爬不进三十名内。而且，今天还是平日〉

〈这样啊，这两个月来真是辛苦你了〉

〈我愿意认输，但要自己一个人度过最后一天晚上，还是挺煎熬的。响，拜托啦，你来我家好不好？伊织也说如果响会参加，他就参加〉

乡音没有提到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打从到访火灾现场的那天后，原本连着好几天一直互动热络的四人LINE群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变得一片静悄悄。响本来就认为应该以乡音的意愿为第一优先，加上乡音也忙着为排名战做最后冲刺，根本没时间烦恼其他事情。响做出判断，觉得不应该急于修复乡音与巧的关系。

虽然伊织说如果响会来，自己就愿意参加的发言应该没有什么其他含意，但乡音先邀约伊织后才邀约响，以及伊织想要避免与乡音独处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响决定暂且抛开思绪，不去思考从这些事实中可得到的解读。

〈好吧。几点到你家比较方便？〉

〈今天我还是会进行直播，你晚上九点左右再过来可能会比较方便〉

〈好喔。可不可以告诉我地址？〉

〈福冈市中央区白金——〉

响告知会在乡音指定的时间抵达后，便没有再收到乡音的回覆。

为了排遣时间，响在天神附近吃了晚餐，再去到便利商店采买饮料以及零食。响兴起念头想买慰劳礼物送给乡音，于是走进保养品的品牌店，买了沐浴盐以及香皂的组合。响心想对期望保持美丽的乡音来说，这类商品应该最能讨得她的欢心。

响搭上捷运前往药院车站，并在晚上九点准时抵达乡音居住的公寓。公寓看起来颇为老旧，入口处也没有能自动上锁的大门，以人气女直播主独居的物件来说，其安全面令人担忧。响来到位于三楼的乡音家门前按下对讲机后，屋内传来声音：

『来了～』

乡音的声音听起来比想像中开朗。

房门打开来。可能是进行直播到刚刚才结束，乡音脸上化着淡妆，但身上穿的不是扮装服，而是平常穿的服装。

「抱歉喔，让你特地来到我家。」

「不会啊，伊织呢？」

「还没来。快先进来吧！你好像是第一次来我家喔。」

「谢谢邀请，我真的很开心。打扰了。」

响去到洗手台洗手。洗手台的镜子一片朦胧，洗脸盆两侧杂乱摆放着化妆工具。伊织等一下就会前来，乡音却没有打扫，可见乡音有多么匆忙。响心想至少帮个小忙，于是把化妆工具一一转向，重新摆放整齐。虽然很想也帮忙把镜子擦拭干净，但响的自信还不足以大胆直视镜子。

响发现客厅的状况也很难说是确实经过整理。直播时作为背景而显得眼熟的右手边墙壁，以及最里面的床铺状况还算正常，但中间的白色桌子除了放着直播时会使用到的灯具、手机架之外，还有开封过的零食、咖啡牛奶的空宝特瓶、不知道是什么药的排装药品等物散落桌面，怎么看都不像随时可举办慰劳派对的状态。左手边的矮柜上也如山般堆放着不知道是已经洗好，还是脱下来的衣服和内衣裤，正面的阳台上可看见满满插着一根根长菸蒂的菸灰缸，以及Winston的空烟盒。响感到错愕地心想：「难道乡音会抽菸？」——我只要脸上一感受到疼痛或热度，脑海里就会闪回那天的画面；乡音明明这么说过的。

「抱歉喔，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你可以坐那边。」

「喔，好，谢谢。」

响走到正方形的桌子旁，在最靠近房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乡音在直播时固定会坐的靠墙边位置坐了下来。

乡音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开后，端出饮料与响干杯。乡音的香槟杯里倒了气泡酒，响的玻璃杯里则是倒了柳橙汁。响先拿出礼物送给乡音后，乡音开心得不得了，响也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每天都要直播真的很辛苦吧。」

「嗯，好累喔～我用尽千方百计做了各种尝试，想说努力让观众看得开心一点，但真的没那么容易。我本来已经狠下心，决定不论采取什么手段都一定要赢的。」

乡音缓和脸颊笑着说道，但她的表情流露出一股深深的哀伤。

「我觉得你真的很努力了。」

「谢啦。总之，今天就放松好好聊一聊吧。」

说着，乡音看向搁在一旁的手机。

「伊织说他会晚点到。」

「是喔。」

响出声附和的同时，感受到乡音喊伊织名字时显得亲密，心里猜想着乡音与伊织两人的关系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已变得亲密？响再看了乡音的手机一眼后，发现乡音换了看起来十分眼熟的手机壳。伊织好像也是使用类似那样的手机壳。

响心想或许在她不知情之下，乡音已经拉近与伊织之间的距离。调查那天乡音与伊织单独回去，两人十足有可能因此拉近距离。

这是值得开心的事。响明明这么心想，却不知为何感到胸口刺痛。

响告诉自己应该是觉得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所以感到寂寞吧？嗯，绝对是这样没错。毕竟乡音需要伊织的存在，而响已经决定支持乡音。既然如此，现在的状况算是朝向响期望的方向在改变。

然而，尽管试着这么说服自己，响胸口的刺痛感依旧没有消失，她必须一直在压抑掩饰这份情感之下，持续与乡音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乡音今天特别爱听响当偶像时的事情。如今乡音在排名战落败而未能一举成名，被她追根究柢地询问偶像活动的细节，让响不禁有种被挖苦的感觉而感到不自在。不过，响一心想要让乡音能够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配合地一一回答问题。

「你那时候知道自己被选上，是怎样的心情？」

「我记得那时候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想法是，这样我就能遵守跟你的约定了。那时我很开心，但也会觉得担心。」

「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参加当地举办的露天音乐会在上面跳舞。那次天气很好，真的很舒服。不然我其实暂时休养后就没有重回舞台，直接退出团体，所以也没有举办毕业演唱会之类的活动。」

「当偶像时有没有遇过讨人厌的事情？」

「我想想喔……我从事活动的期间很短，所以没遇过太多讨人厌的事情。不过，有遇过那种人家明明还未成年，工作上结识的男生却死缠烂打地一直要约我去喝酒之类的事情。印象中对方不是同业人士，好像是二十几岁就自己创业的那种。」

「说实在的，你当初为什么要退出？」

之前应该已经说明过原因了啊。响暗自感到纳闷。

「因为看到网路上有人留言批评我的外表，在那之后精神方面就开始出状况。原本我是抱着过一阵子就要重回舞台的打算，却一直不见好转的迹象，加上休养久了后，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只外表，个性上也不适合当偶像。后来我就决定退出团体，连经纪公司也辞了。」

「可是，先不说你对自己的看法，你身边一些人都觉得你很可爱，不是吗？那时候我看到你，也觉得真的很可爱。都没有人挽留你吗？」

「嗯……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出于真心，但经纪公司的人，还有跟我感情要好的团员是有跟我说退出太可惜。比起放弃当偶像这件事，辜负那些照顾过我的人的期望更让人难过。」

「那时想必也有你的粉丝。」

「嗯，即使到现在，我也会觉得偶像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职业。一群年轻人认真努力地唱歌跳舞，为不分年龄、性别以及身份地位的无数人们带来鼓舞的力量。这真的是一件非常值得尊敬的事情。」

「我懂。当初我们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立志成为偶像啊。」

「不过啊，觉得了不起的同时，我也会觉得偶像是非常残酷的职业。」

「残酷？」

「是啊。我们到了这年纪会知道不限于偶像，每个人其实都各自有不同的魅力以及才华，但当偶像的孩子当中，有些早一点的话，可能在小学或国中时就加入团体，不是吗？当然了，加入团体后并不是光靠外表就可以决定人气高低，但外表很重要，而且这个要素简单易懂，所以当年纪还小的孩子们没有人气时，就会误解自己是因为长得不可爱，才会不具备身为偶像的价值。」

「你会这么说有部分是基于亲身体验吧？」

「没错。在那样的状况下，除了部分人气团员——不对，应该说就算有人气的团员也一样。总之，一天到晚被拿来跟别人做比较，然后被评断好坏，这样对年纪小到还没有建立完整自我人格的孩子来说，根本很难产生自我肯定感。事实上，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当时就有很多人精神上出状况。」

「是喔……」

「乡音你呢？你这次参加排名战觉得怎样？虽然不至于到所有人，但排名在前面的参赛者大多长得很可爱，那状况没有让你觉得很煎熬吗？」

「是没错啦。不过，毕竟是我自己决定要参赛的。」

乡音的口吻听来十分干脆。

「你刚刚说过每个人都各自有不同的魅力以及才华，这反过来说，不就表示当中也可以包含拿外表当武器的人？世上也必须有可以让这种人发光发亮的舞台。」

「我不否认这点……」

「我也是像这样透过直播，努力设法让观众朋友们看得开心。可是，我觉得即便我在与外表无关的地方努力下功夫，最后大家会愿意看直播的最大原因，还是在于外表。只要我一直漂漂亮亮的，大家就会看得开心。我的最大价值就在于这个外表。这不是什么怪事，而且我反而觉得骄傲。」

响很欣赏乡音这样的态度，可以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外表具有价值。不过，比起理性的一面，响出于本能地不愿意接受乡音的说法。

「不过，我还是不认为年轻女生因为这样而心情低落，或是明明没那个必要却砸大钱整型美容，甚至严重到生病的状况称得上健全。」

「响，你听我说，不论以什么样的方式生存，人们还是会拿自己跟别人做比较而受到自卑感的折磨，有时也会心灵受创。这种事情不是只限于偶像才会遇到。只有与外表有关的职业才很残酷的说法应该不太正确吧。」

响能够理解乡音的想法，也有所自觉。尽管期间很短，但响终究置身过偶像圈，她知道自己会过分偏袒偶像圈的女生。

尽管如此，响还是觉得不是乡音说的那么一回事。她还是会忍不住对乡音的想法产生反抗心态。这样的反应是因为响受过身体臆形症的折磨吗？是因为响殷切期望不要再有其他人尝到像她那样的痛苦滋味？

不管怎样，响真的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下去。其他日子就算了，唯独今天响实在不应该与乡音争论，毕竟乡音已经因为排名战落选加上巧的事情深受打击。

响拿起手机确认后，发现已经来到接近晚上十点的时刻。

「伊织怎么这么久——」

「现在不要谈论这话题。」

乡音直截了当地打断响随口说出的话语。

响纳闷地心想：「为什么不能谈论待会儿就会出现的人的话题？」被乡音这么一制止，响就连想要询问制止的理由也开不了口。

响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就这么拿着手机站起身子。

「可不可以借一下厕所？」

「可以啊～出去后右手边的那扇门。」

响走进厕所。幸好厕所里很干净，空气中弥漫柑橘类芳香剂的香气。

坐上马桶后，响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响把乡音视为感情要好的好朋友。乡音以挚友来形容响时，响也是真心感到一阵甜蜜。

不过，不可否认地，响到现在还是会对乡音表现得客客气气。虽说彼此是儿时玩伴，但事隔十五年再次相遇到现在，也才经过两个月的时间。再说，响毕竟对乡音心怀愧疚。在个性方面，也会有合不合得来的问题。

——真是的。伊织，拜托你快点来啦！

响发出LINE的讯息给伊织。当然了，响不可能直接写「我跟乡音两个人独处很尴尬」，而是告诉伊织乡音很失落，所以希望他快点来。

讯息马上转为已读状态。不到十秒钟，伊织即传来回覆。

〈你在说什么？〉

看见这五个字后，响整个人愣住不动。

〈还能是什么？现在正在乡音家举办排名战的慰劳派对啊。乡音不是有约你吗？你刚刚不是还联络乡音说会晚点到？〉

〈她没有约我啊。再说，今天又不是公休日，这时间我哪可能去得了？我是因为有时候朋友会打电话来询问店里还有没有空位，才会工作时也带着手机，但小乡根本没有LINE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响拼命转动原本就快停止思考的脑袋。

响完全没有意识到Venti Quattro的营业时间，她也不认为伊织是在装傻。这么一来，就表示乡音说谎。可是，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是反过来的状况，也就是谎称响会参加而邀请伊织前来，那还说得过去。虽然响不知道伊织与乡音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但假设还没有发展到可以在自己住处两人独处的亲密关系的话，若是少了响在场，伊织想必也不好答应前来。

可是，乡音今天是拿伊织当借口，把响约到家里来。尽管根本不用端出伊织的名字，响也不会拒绝前来，乡音还是为了让响更没有理由拒绝前来而编织谎言。

响的心头掠过一股不好的预感。

像在进行访谈似的对话内容、换了不同手机壳、喊伊织名字时喊得亲密，以及明明喊名字喊得亲密，却语调强硬地表示不要谈论伊织的话题。挑在排名战预赛还没有结束的最后一天晚上，举办慰劳会的意义，以及——

——我本来已经狠下心，决定不论采取什么手段都一定要赢的。

——我也是像这样透过直播，努力设法让观众朋友们看得开心。

响用着不停颤抖的指尖，点开I Push的APP。

SATONERU正在进行直播。

直播标题的栏位标出这样的内容：

〈直击曾是偶像的挚友！看挚友如何揭发偶像世界的黑暗面！〉

响点击观看键。相机镜头从较远的位置，拍摄着乡音以及乡音的右手边、目前没有任何人的空间——无庸置疑地，那空间正是响此刻所在的乡音住处。

响冲出厕所。她连一眼也没有看乡音，便朝向左手边的矮柜直奔而去。

「响？你是怎么了？」

响没有理会乡音，动手推倒矮柜上堆积如山的乡音衣服。

响一下子便找到想找的东西。

原本被堆积如山的衣服遮挡住、看来眼熟的乡音手机，就立在矮柜上。手机萤幕显示出直播画面，画面里出现影像经过自动加工的乡音面容。

乡音还没有放弃在预赛中晋级。她选在最后一天晚上、选在最有望冲高观看人数的时段，打算借由让响加入直播来赢得逆转胜。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乡音说什么也必须设法让响来到她家。所以，乡音谎称伊织也会前来。乡音预想到只要这么说，响就算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响也想通了乡音为何会喊伊织的名字喊得亲密。如果得知有男生与乡音关系亲密到会到访乡音住处，肯定会有部分观众不再理睬乡音。不过，幸好伊织这名字用在女生身上，也不会显得突兀。所以，乡音才会刻意喊得亲密，佯装成像是有某个女生朋友会晚点来的状况。

至于手机壳的部分，只要推测乡音换了新手机，也就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使用手机进行直播上，具备最新机型的规格想必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乡音没有处置旧手机而放在手边，让自己方便安排像是真的接到伊织联络的桥段。

在角岛时，响已经拒绝过参加乡音的直播。乡音想必早就心里有数，她知道就算开口拜托也会遭到拒绝。因为这样，乡音才会使出这般可形容是暗算他人的手段。

枉费响一心想要激励乡音而特地来到这里。

乡音反而利用响的好意，让响掉入陷阱。

响点击画面，试图停止直播。可是，响虽然观看过直播，但不曾进行过直播，她根本不知道停止键在哪里。一方面加上内心焦急，响失控地在画面上胡乱到处点击。

「响，不要这样。」

乡音冲上前夺走响手中的手机，用右手把手机架在脸部旁边。乡音让镜头对着自己的举动或许是出于避免让响入镜的贴心，但响就算再怎么懦弱，也难以压抑愤怒情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我不想上直播，你忘了吗？」

「上直播又不会怎样，你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嘛。你不也说过会支持我吗？」

「我是这么说过没错，但没有想过以这种形式表示支持。」

「我收到很多观众的留言，大家都希望可以再看你上直播。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受欢迎。」

「你的粉丝怎么想跟我无关。太差劲了，竟然欺骗又利用朋友。」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乡音发出尖锐的声音说道。「如果不这么做，根本没机会逆转啊！到底是谁差劲啊？你害得我失去当偶像的梦想，现在竟然连这么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响听见内心发出像玻璃碎落一地的声音。

其他事情就算了。

唯独这件事，响说什么也不想听见乡音说出口。

响其实心里有数。她知道与乡音的友情是建立在自己的愧疚感上。两人历经十五年的空白后，却还能够维系着关系的原因不在于过往的深厚情谊，而是悲剧般的过去。

只不过，即便如此，响还是感到开心。

乡音愿意以平常心面对响。乡音愿意以挚友来形容响。

光是这样的举动，便足以一点一点地慢慢减轻长久以来一直折磨响的罪恶感。响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绝对得不到宽恕，但老天爷……不对，乡音解救了响这样的人生。响如此深信不疑，没料到——

终归一句，就是乡音至今仍对响心怀怨恨。

所以，乡音得到一个结论。她心想利用一下响也无妨。因为哪怕当初那场火灾真的是纵火事件，响依旧是把蜡烛带进乡音家而诱发犯罪的罪人。

已经回不去了。

看见响陷入绝望的模样，乡音脸上掠过一道看似后悔的神情。乡音发出「哼」的一声别过脸去，让视线落在手机画面上。

接着，乡音嘀咕一句：

「咦……这什么状况？」

下一秒钟，乡音把手机往地板上丢。

「啊～～～～～～！」

乡音双手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见乡音做出莫名其妙的反应，响捡起滑落到她脚边的手机。画面下方以不曾见识过的惊人速度，一则接着一则跳出大量留言。

〈刚刚是怎样？〉

〈SATONERU的脸颊好像很恶心〉

〈真假？她一直都是靠影像加工掩饰的啊？〉

〈这种人我超没辙的。我要退出社群了〉

〈好好一个美女却这样，好可怜喔～〉

〈我刚刚只瞄到一下下，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感觉像是灼伤〉

〈天啊～被骗了～可不可以把我投的钱退回来啊？〉

〈我是不在意影像加工什么的，但刚刚那张脸真的会看了没劲〉

响顿时脸色惨白。

刚才为了停止直播，响点击了画面每一角落。该不会是那时候——

下一则留言跳出来。

〈这状态应该是关掉滤镜了〉

直播中的画面映出响未经过任何影像加工的面容。

第一卷 西元二○六三年八月 神奈川县镰仓市

大志开始闹起脾气来。

一路阅读《镜之国》的校样已经来到第三章结束。开始阅读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所以大志算是配合，睡了挺久的。我试着问过大志本人，但他似乎既不是想去上厕所，也不是肚子饿。

「我猜他可能是觉得无聊。大志，伯伯陪你玩好不好？」

勅使河原动作缓慢地站起来。

「这样太麻烦您了吧？」

「我想您应该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阅读完。放心，我自认还满懂得怎么跟小男孩相处的。毕竟我们家也有两个正值发育期的儿子。」

虽然很感激勅使河原的提议，但这么一来，就没机会聆听勅使河原的意见。大志早已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准备好与陌生伯伯到外面玩，我勉强说服大志在旁等候，赶紧开口说：

「第三章的故事发展是一连串具冲击性的情节。可能是注意力都被刺激的故事吸引过去，我比阅读前面几章的时候，更没有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意思就是我没有发现跟被删除的情节有关联的线索。我可以就这样继续阅读下去吗？」

勅使河原听了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

「喔～我也跟您有一样的感受。我觉得从后半段开始，室见老师以故事的趣味为优先，不再像前半段那样写出带有暗示意味的露骨内容。」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说？害我一心想要让吊人胃口的勅使河原大吃一惊，阅读时固执地不放过任何字句。

「大志，我们来玩什么好呢？」

勅使河原弯下腰问道，大志指向房间角落说：「球。」

大志最近迷上了踢球。他有一颗最新款式、价格不菲的球。那颗球内藏有机器，即使没有墙壁或对手，球也会自动弹回来。大志一天比一天有活动力，我这个缺乏运动细胞的人光是应付他便已筋疲力尽，所以这类玩具可说帮了我大忙。大志今天也带了他钟爱的自动球过来，那颗球滚落在和室角落。

「没问题，那我们去院子里玩好了。」

勅使河原捡起球，牵起大志的手说道。勅使河原身上的汗水好不容易才收干，这下子十分钟后又会被打回原状。虽然于心不忍，但毕竟我是听从勅使河原的指示，才会重新阅读《镜之国》，所以让他做出这么点付出应该不会遭天谴才对。

「啊，对了。」

勅使河原踩上门槛时，突然停下脚步。

「我很好奇书中的登场人物后来不知道怎么样，所以针对每个人做了调查。毕竟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加上当时他们还算是一般人，所以没能查出太多资讯。」

「喔。」

「不过，尽管资讯不多，还是发现一个肯定错不了的重大事实。我想这个时间点差不多该向您告知了。」

「什么重大事实呢？」

勅使河原任凭迫不及待的大志不停拉扯他的手，开口说出事实。

勅使河原的这句话狠狠让我陷入更加混乱的思绪。

「这世上并不存在新饲乡音这号人物。」

第一卷 第四章 暗中

1

响坐在长椅上，目送一名女子夜里在大濠公园内慢跑远去。

进入八月后，即使太阳早已西沉，四周依旧弥漫着闷热的空气。响眺望着平静的水面，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时，后方突然有人攀谈：

「小响，久等了。」

响转过身子回头看。

伊织就站在眼前。

伊织身穿套上背心的卡其色短袖衬衫，底下搭配刷破牛仔裤，脚上的勃肯凉鞋显得凉快。

「抱歉要你特地跑一趟。」

「没事，反正我周二公休。」

「你一下子就发现我了啊？」

「我看发型认出来的。还有背影也认得出来。」

伊织在响的身旁坐下来。看见伊织衬衫内侧隐约可见的胸膛出乎预料地结实，响这才迟钝地认知到与伊织两人在夜里碰面的状况有多么特殊。响不由得伸手抚摸浏海。

响迟疑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时，伊织主动提起话题说：

「昨天还真是一场灾难喔。」

「嗯……我到现在还无法平静下来。很想找个人吐露心情。」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小乡不对。」

响很感激伊织愿意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不过，响不这么认为。

昨天晚上，响受骗于乡音而上了直播。虽说不知情，但响谈论了偶像时期的事情，并且在直播时与乡音大吵一架，最后甚至演变成因关闭滤镜导致SATONERU的真实容貌暴露在全世界面前的事态。响与乡音因此陷入在网路上饱受人们批评的状态。

对响而言，没有什么比网路上的留言更令人恐惧。毕竟过去让响罹患身体臆形症的导火线，正是网路上的留言。尽管如此，今天不论是早上醒来、上厕所或上班的休息时间，当响回过神时，却仍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查看网路上的反应。

网路上充斥着各种不同的留言。

当中最多是对响表示同情以及谴责SATONERU的留言。第二多是对乡音的灼伤表示讶异以及毁谤的话语。当中也出现SATONERU是为了想在排名战预赛胜出，才刻意安排昨晚那场骚动的揣测声音，但不用说也知道这说法与事实相违。

多亏响的本性使然，她在直播时所提到的偶像时期话题，自始至终都是温和的内容，所以整体来说，没有太多批评响的声音。不过，当中也出现一些做出无关攻击的人。

〈长那样就自称当过偶像会不会太扯了？〉

〈感觉就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在地偶像〉

〈我曾经在活动上看过这个人，本人一点都不可爱〉

管他什么都好，就是想攻击对方；世上一大堆人抱有这般心态，而响也理解这点。尽管如此，那些留言还是无情地啃噬响的心灵。

响是在几小时前，也就是下班后回到家时，才认知到这个事实。

洗手时看了镜子后，响异常地在意起浏海。不知道为什么，理应自然斜向左脸的浏海莫名地显得扁塌。

响立刻察觉到病症再次发作。

响持续在服用SSRI。她既没有减量，也没有跳着服药。明明如此，响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与这阵子所看到的模样有所差异。

网路上的批评声音又一次成了导火线。是说，在那之前与乡音之间的纷争所带来的压力，也帮忙囤积了不少炸药。

响心想再这样下去不妙，于是思考起有什么人可以商量乡音的事情，最后主动联络了率先浮现脑海的伊织。伊织很快地传来回覆，并告知接下来有空见面。响不想在明亮的地方与伊织见面，便指定家附近的大濠公园为见面地点。

「我也在想你会这么说。」

响这么嘀咕后，伊织加重语气回应说：

「任谁都会跟我说一样的话。乡音是自作自受，才会被判失去比赛资格。」

虽然昨晚的直播对乡音来说，也是在非出于本意之下而掀起话题，但身为主办单位的I Push得知骚动后，公开声明禁止做出未经本人同意便擅自让人加入直播的行为，SATONERU因此被判失去比赛资格。是说，SATONERU最终的排名为第34名，所以不论有没有失去比赛资格，都无法晋级决赛就是了。

到这里的确是乡音自作自受，可是——

「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响无力地低下头时，耳边传来伊织的温柔声音：

「你是指不小心关掉滤镜？」

「乡音是自己决定隐瞒脸上有灼伤的事实，以直播主的身份维持着生计。这样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对，毕竟每个人都是抱着自卑感在过日子。」

「嗯，我认同这点。」

「可是……我不小心揭穿了乡音隐瞒的事实。乡音已经无法继续过着像以前一样的生活。」

如留言中所看到的内容般，有不少观众无法接受乡音的灼伤疤痕。

留言中也零零散散可看到一些观众做出「我才不在意什么灼伤」的表态，以及「不需要加工修饰也很可爱」等善意话语。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看在响的眼里，无须偏袒也会觉得乡音是个美女。

然而，另一方面，对于乡音之前一直隐瞒灼伤而靠直播赚钱的事实，也有观众吵吵闹闹地表示那是诈骗行为。虽然那不过是一些情绪化的言论，但因为多了乡音这次对响做出恶劣行为所带来的影响，可观察到原本越是强烈支持SATONERU的观众，越容易做出剧烈批判的倾向。

「你又不是故意的，对吧？」

响无力地点头回应伊织的确认话语。

「我没有自己直播过，所以不知道要怎么停止直播，最后才会变成那样。」

「那就表示果然错不在你。」

「就算如此，还是改变不了我闯祸的事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赎罪才好。」

可能是喝了酒，四人组的年轻男子大声嘻笑地从响两人背后走过。对现在的响来说，就连这般吵闹声音也宛如救赎一般。

「在那之后你有没有跟小乡联络过？」

「从乡音把我赶出她家之后，就没有联络过。」

昨天响看见乡音手机画面里的自己面容，而意会到发生什么事态的下一秒钟，总算找到停止直播的按键，并立刻点击按键。

——出去。

响战战兢兢地准备朝乡音开口时，乡音保持双手捂住脸的姿势这么说。

——还不快点离开这里！

响连反抗的精力也没有，就那么离开了乡音家。响几乎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她苦恼过是不是应该传送LINE的讯息赔不是，但又深深觉得那么做别说是无济于事，甚至有可能加深伤口，所以就这么一直不敢传送讯息到现在。

「我跟乡音的友情是不是澈底结束了？」

响这么说出口后，泪水也跟着涌出。泪水一旦溃堤后就再也停不下来。响没空理会坐在身旁的伊织目光，就这么哽咽哭泣。

伊织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静静地陪伴在响身边。对现在的响来说，伊织这般不会强势表达自我主张的体贴态度格外珍贵。响被笼罩在像是有人为她披上外套般的安心感之中，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抱歉，我没事了。」

响用手帕擦拭眼角说道。这时，伊织站起身子，伸出左手说：

「我们去散步一下吧。」

伊织的动作不像男生对女生，而像大人对小孩伸出手。

响轻轻握住伊织的手后，伊织使力一拉让响站起来。伊织的指尖温暖极了。

大濠公园的大水池外围设有一圈人行道。两人缓缓走在人行道上时，响开口说：

「伊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拜托你对乡音好一点。」

伊织稍微乱了步伐。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吧？我是说乡音的心意。」

伊织没有回答。

「现在的乡音很需要你。以前，乡音曾经跟我说过。」

——伊织还这么跟我说。他说：『小乡，不论在哪里，我一定都能认出你来。』

——我听了好开心。我心想这一定是命中注定。你不觉得吗？伊织他不会认出其他人，而只会认出我来。

「小乡说了那样的话……」

「我相信乡音现在正为了灼伤的事情很痛苦。只有你能够带给她支撑的力量。」

「也不能因为我有脸部失认症就——」

「我知道的。真的很不应该那样子说话。可是，我很希望你现在可以先不要计较。只要在乡音极度无助的现在这段期间就好。」

伊织的情感从晃动的指尖传递过来。

那情感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悲伤。

「你太体贴了。你明明自己被骗得那么惨，竟然还在关心小乡。」

「没那回事的……我纯粹是因为现在的我应该没什么机会帮助乡音。」

「所以你就把这个任务硬塞给我？而且完全忽视我在这次的事件之后，对小乡有什么样的情绪。」

虽然伊织的话中带刺，但响没能够反驳。

「……对不起。」

两人从星巴克前面走过，走进树荫下的小路。再往前走一会儿，很快就会看见福冈市美术馆出现在眼前。

伊织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说：

「好吧，我会主动联络小乡看看。不过，我无法保证不论发生任何事，都可以善待小乡。」

「这样就够了。谢谢你，伊织。」

伊织松开了手。响顿时有种少了依靠的感觉，但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或许是想改变话题吧，伊织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询问：

「在那之后，你有没有跟巧聊过什么？」

响抓重点地转述了巧提到的关于他哥哥的事情。

「原来有过那么一段往事啊……看来巧以前吃了不少苦。」

「完全看不出来，对吧？巧平常也总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不过，这次的事情应该让他打击甚大。我看他似乎不打算继续帮忙一起调查。」

「巧应该也不想知道亲人的犯罪经历吧。」

「如果换成巧的角度来看，只会觉得我们是多此一举吧。」

这时，伊织突然直直盯着响的脸庞看。

「怎么了？」

「刚刚我没有多问，想说听过就算了。不知不觉中，你怎么已经改口叫他巧了？」

「喔。」原来伊织是想问这个，响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巧要我跟大家一样直接喊他的名字。我猜他应该是想要强调自己虽然跟哥哥同个姓氏，但完全是不同人。」

「就这样而已？」

「嗯。你怎么会这么问？」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跟巧怎么了。」

响的视线忍不住在空中游走。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伊织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没有啊。我反而觉得在那之后，跟巧之间变得有些距离。」

「也是啦，难免会这样。所以现在要怎么办？既然巧不再帮忙，我们也只能自己调查了。」

响不禁感到讶异。

「你当真？乡音现在哪有心思管什么调查不调查。」

「小乡的状况当然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没有被绑住。现在少了小乡，巧也退出调查行动，我们不是更应该连同他们两人的份也一起努力吗？」

「那是乡音起头的调查行动耶，我们不能擅自判断就采取行动。」

「你真心这么认为？」

伊织一向彷佛没看见任何事物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

「这调查不只是为了小乡而已吧？这也是为了你而做的调查。」

为了证明漫长十五年来，响一直认为是自己导致的一场火灾其实是纵火事件而做的调查——为了让响因为自责造成乡音灼伤而扛在肩上的重担多少减轻一些重量而做的调查。

「不可以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不是交由小乡决定就算，应该要看你自己希望怎么做才对。」

「我自己……」

「搞不好有个纵火犯活得逍遥自在，浑然不知你和小乡一路受尽折磨走来。我们现在等于是已经揪出这个纵火犯。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你认为放弃调查也无所谓吗？身为唯一的目击者，我可不想放弃。」

伊织的话语在响的脑海里不停回响，让响听得一阵晕眩。响恨不得可以捂住耳朵，而发起牢骚说：

「暂停！这事情那么重要，现在的我哪做得了决定。」

伊织猛地回过神说：「抱歉，我话说得太重了。」

「你是对的。我知道自己很懦弱，连自我想法都没有。不过，就算是为了我而做调查，如果少了乡音，查出真相也毫无意义。」

未经思考就先这么脱口而出后，响细声补充说：

「……现在跟乡音和巧的关系都变得尴尬，我不想也打坏跟你的感情。」

人行道上行人三三两两，两人沉默不语地走了好一会儿。可能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闷热的空气浸湿响的白色T恤。

伊织总算开口说话，他明明近乎面无表情，不知为何却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可不可以聊一下我的事情？」

「请说。」

响让自己尽可能保持沉稳地催促道。

「那时候我正在上厨师专校。我第一次交到了女朋友。对方跟我同校。」

响心想这话题听起来像是会让人会心一笑，又有种不太想听的感觉，但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那是一场像在玩扮家家酒的恋爱。不过，我是真心喜欢她。她很调皮可爱，也很正向，不论做什么都全力以赴，拥有我身上找不到的特质。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脸部失认症，但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她的外表才被吸引。」

伊织的模样像在描述比实际来得更加遥远的往事。

「最初，她常常夸奖我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小变化，像是浏海分哪一边、指甲油颜色之类的。那是一定的嘛，因为我当时是在无意识之下，靠脸部以外的部位认出她来。不过，我这种虽然微不足道，但明显不太对劲的言行举止，似乎化为疑点在她心中一点一点地慢慢累积。」

伊织才描述到一半，响不知为何却已经觉得就快喘不过气。

「有一次，她学起电视节目的整人游戏准备整我。她找了一个跟我们同校，发型和身高都和她很接近的朋友，然后让对方全身上下穿戴她个人的东西，来到我们约会的碰面地点。她自己则是躲在远处偷拍整个过程。那时候正好开始流行把影片上传到SNS上。她事后向我解释是因为看见情侣的整人影片爆红，自己才会也想尝试看看。」

响心想：「这样的解释太贼了吧！若不是别有企图，哪可能执行那么针对性的整人游戏！」

「我们那时约在天神的大萤幕前面碰面。拥挤人群中，她的朋友低着头站在大萤幕前面。我没有起任何疑心，直接走近那女生说：『抱歉让你等我。』那女生以为是整人游戏，所以笑嘻嘻的，但没有说话。听说是她要求朋友不要说话的。正常状况下，我这时应该要吓一大跳，整人游戏也会宣告结束。可是，我因为在拥挤人群中顺利找到她，整个放下心来，所以没有做任何确认就东张西望地说了那句话。」

——中午要吃什么？

「她的朋友惊讶不已，这时才总算开口说：『我不是你女朋友喔。』我整个人愣住不动时，她从后面跑过来，用力揍了我一拳。」

——你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不认得吗？你脑袋有问题啊？

「她当时应该也很难过。因为我看见她眼里泛着泪光。不过，愤怒的情绪更加强烈。她把那天拍下的影片PO上网，我也因此被同校学生当成是冷血无情的人。当然了，我也被她甩了。」

当时没有人知道伊织患有脸部失认症。而且，大家都是年仅二十岁上下的学生，难免会有不成熟的反应。毕竟就连伊织本人，也对脸部失认症毫无自觉。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我竟然会有那么一瞬间把别人误认成自己的女朋友。那不是说声抱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也真的觉得自己脑袋有问题。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好好谈过恋爱。一路来，我都是抱着自己没有那种资格的想法度过人生。是说，诊断出患有脸部失认症的时候，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就是了。」

伊织展露微笑，但反而显得悲伤。

「在角岛时，小乡问过我记不记得凶手的长相。」

话题突然被拉回现代。

「那时我心想：『又来了。脸部失认症又跑来我面前搅局。』」

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最后却落得分手的下场、第一次就业却遭到解雇，这次换成了十五年前的火灾。

「我不想再屈服于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一路来，我这么说服过自己至少一百万次。可是，我还是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伊织颤抖着声音说道。响第一次目睹伊织会这样无法控制情绪。

「这完全是我个人因素，跟你或小乡都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如果有机会让我表达愿望，我会希望可以继续进行调查。哪怕小乡没有参与其中，对我而言，还是有意义的。」

可能是有鱼儿浮出水面寻求食物，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响丝毫没有察觉到原来伊织参与调查行动的背后，藏有这样的想法。响还以为伊织只是因为自己无法提供目击证词而抱着赎罪的心态，才陪着大家一起调查。

乡音、巧以及响，大家各自奋战着。倘若逃跑是战略之一，那无所谓。不过，如果纯粹只是逃跑，而没有起身奋战过、没有为了得到乡音的原谅而努力过，响一定会后悔。

「我知道了。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继续进行调查吧！」

响如此表明决心后，感受到身旁的伊织放松下来。

「谢谢你。我们要亲手揭穿十五年前的火灾真相。」

「总之，我们必须先查出巧的哥哥——久我原幸秀的行踪。」

「应该是要委托征信社去调查比较方便省事。但要花钱就是了。」

「等一下。可以的话，我希望把这个保留为最终手段。」

伊织一副感到讶异的表情询问：「为什么？」

「巧不希望人家探听他哥哥的事情。明明知道巧的想法，却还委托征信社去调查，你想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呜……」伊织一阵呻吟后，继续说：

「保守一点来说，也猜得到他会觉得相当厌恶吧。」

「更何况我跟巧除了是朋友，还有一层同事关系。我不想跟巧打坏关系。巧应该也想得到我们不会在这里就停止调查。我在想如果我们是靠自己的力量做调查，巧应该还勉强可以接受。」

「可是，我们两个外行人的能耐有限。」

「即便如此，现阶段还是有我们做得到的事情。我觉得等到真的完全没辙时，再来借助专家的力量也不迟。」

响成功说服了伊织改变念头。

「说得也是。想要找到久我原幸秀的母校同学或中途辍学的大学同学，应该不会太难才对。或者是，也可以去找附近的居民问问看。我们就先从这方面着手好了。」

确认过双方的行程时间后，响与伊织敲定在下周末进行调查。两人也说好在那之前，彼此先运用网路等手段，尽可能地收集资讯。伊织说他会跟上次调查时一样，事前请好午餐时段的假。

「那就下周末见啰！」

绕了大水池一圈后，伊织挥挥手离去。伊织离去的那一刻，响就快脱口邀约伊织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而响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兴起这样的念头。

2

大濠站前身心科诊所的小田医师，今天眼角也漾起祥和的笑意。

「今天怎么会来看诊呢？」

响深怕小田的表情会垮掉，不由得放轻声音说：

「因为……我的症状好像复发了。」

响上次看诊到现在，才过了两周。本来还要一阵子才会到预约回诊的日子，但响拜托诊所提早了时间。

「这样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引发覆发的事情呢？」

小田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样子。

「我跟朋友起了一些冲突。」

响毫无保留地向医师说出自己受骗上了直播、无意中不小心让乡音的真实面貌暴露于世人面前，以及看了网路上的留言等等。

「那真是一场灾难呢。有没有发生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

「除了网路上的恶意留言之外，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上的伤害。老实说，我以前隶属的经纪公司主动与我联络过——」

虽说不知情，但响毕竟在直播时说出揭露偶像时期状况的内容，所以被以前的经纪公司叫了过去。不过，幸好责任不在于响，加上响早已离开经纪公司不再是演艺人员，以及直播时没有做出可能构成问题的发言，所以最后经纪公司的经纪人只是口头上叮咛响以后多加注意言行，便没再追究什么。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因为心理层面受到打击，所以又开始出现症状，是吗？」

响不由得摸起浏海。

「我清楚知道在意网路上的意见根本是白费心思，但每次被批评是个丑八怪时，就会忍不住心情低落地心想：『对啊，我是个丑八怪。』」

虽然SATONERU的直播影片立即被删除，但影片早已被散播出去，尽管知道不该去看，响还是忍不住去看了那些影片。影片中的响表现松懈，即便是已经经过影像加工也掩饰不了丑陋，尤其是浏海的散乱程度更是惨不忍睹。光是想到自己这般模样被无数人们看见，响就会难以控制地坠入痛苦深渊。

「你应该没有减少服药吧？」

小田做着公务上的确认。

「没有。难得状况已经好转，所以我不敢现在就停止服药。」

「你开始服药到今天，已经是第八周了。」

「是的，我是在六月上旬开始服药的。」

「在与朋友起冲突之前，你的症状已经平缓下来了吗？」

「是的。那天我也很顺利地去到朋友家。」

医师晃动起旋转椅，嘎吱声随之响遍诊疗室。

「首先，精神疾病不是像感冒一样只要过了高峰期，再来就会慢慢治愈的疾病。本来逐渐好转的症状复发是常有的事情。」

这也是一定的吧。即便能够借助药物的力量让身心平衡接近正常，身心平衡本身还是会摇摆不定。

「虽然你的例子有明确的起因，但就算没有起因，还是会发生复发的状况。反而应该说，一路来的投药治疗之所以能够顺利发挥效果，也是因为你付出努力才得到的结果，我想或许刚好到了该让你休息一下的时候吧。」

这样的论调有种像在骗小孩的感觉。明明如此，响内心某处却觉得可以认同。

「长久以来，我一直抱着自己很丑的想法在过日子。虽然服药的效果惊人，但我不认为能够在那么短期间内，就把长久伴随的情感驱除干净。就算没发生这次的冲突，我想总有一天还是会复发。」

「有可能吧。不过，你没有置之不理，而决定前来看诊的举动具有很大的意义。你很认真地面对自己的治疗。」

响点了点头。响本以为自己的负面情感绝对不可能消失，但她尝到了从中得到解脱的自由滋味。响没打算走回头路。

「是不是应该换药效更强的药比较好呢？」

「SSRI的药效不佳时，一般会选择增量或是换成其他药物，但以你的状况来说，SSRI一路来似乎发挥着不错的效果，而且你才复发不久，所以还是再观察一下下好了。当你觉得特别焦虑时也可以并服抗焦虑药，要不要我开一些给你？」

响抱着求之不得的心情回答：「麻烦医生了。」

小田操作起电脑，替响追加处方药。完成动作后，小田让身体往椅背上靠。小田一向表现得十分可靠，难得会有这般散发出疲惫感的举动。

「接下来我不是以医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说话，你可以听听就好。」

「医生想说什么呢？」

「我认为人类本来就不是有多美丽的动物。」

响摸不着头绪，发愣地应了一声：「喔……」

「虽然我过去不曾为跟你患有同样身体臆形症的患者看诊过，但一路来我看过许多想必就是得了身体臆形症的病人。这些病人都是基于自己不美这点而深感痛苦。」

身体臆形症是所有精神疾病当中最折磨患者的疾病之一——小田曾经这么做过说明。

「我就会想，为何他们会无法忍受自己不美的事实？明明人类基本上就不是美丽的动物。」

「为什么您可以说得这么笃定？」

「偶像或演员之所以能够有活跃的表现，是因为长得美丽是一件特殊的事情。当然了，唱歌、跳舞和演技也属于特殊技能，但因为不够美丽而没机会站上比赛擂台的人，压倒性地多过拥有美丽的人。正因为如此，拥有美丽的人才会被大家追捧。明知道这样的事实，却觉得自己也必须拥有美丽才行的想法是错误的。」

假设真是错误的想法，那又怎样？怀抱想要变美的愿望不是一种罪。

「医生，人们之所以会想要变美，是因为这个社会充斥着外貌主义，大家一次又一次被迫认知到长得美比较吃香的事实，不是吗？是社会有错，而不是身体臆形症患者。」

响提出反驳后，小田用指尖扶正眼镜说：

「我不是针对香住小姐你才说这些话。如果你期望自己现在的容貌可以变得更美，我不会阻止你。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人类的美丽总有一天会凋零。」

响暗自说了一句：「那又怎样？」她心想这样的说法就跟「反正早晚会变成排泄物，吃美食有什么意义」的说法一样极端。

「有人即使经历岁月，还是很美。」

「您说的很美是指『以该年纪来说的话』，对吧？那不同于年轻时的美丽。」

「应该也会有因内在而显现出来的美丽吧。既然这样，我认为即使老了，美丽也不会衰减。」

「是啊。不过，对一个因为外表而烦恼的人，就算告诉他『也有因内在而显现出来的美丽喔』，想必也传递不到他的心里。」

小田再次驳倒响的说法。响对医师难得就快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再次动摇。响忍不住用着高八度的声音说：

「年纪大了之后的事情根本无关。重要的是现在。随着年龄增长，被人以外表评价的机会想必会比年轻时来得少。跟老了之后无关，年轻人就是现在想要变美。」

小田听了后，缓缓点了点头。小田表现出不是纯粹在应和，而是确实认同响说法正确的态度。

「是啊，就像灰姑娘希望只有今晚能够拥有礼服和南瓜马车一样。尽管知道会失去，还是希望此刻能够拥有，这是不限于追求美丽的人类本能，也是所谓的生存。」

「请问医生您想要表达什么？」

「香住小姐，我认为人们光是活在世上、一个人光是存在着，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你或许会觉得我在说表面话，但我是真心的。一路来，我实在看过太多人因为自己有所缺陷而苦恼、受折磨，甚至走上绝路，人数多到数也数不清。」

医师的这番话带有份量，响找不到话语反驳。

「一直以来，我自认抱着一颗诚挚的心，不厌其烦地一再说服患者说：『不是因为拥有什么，才具有价值，但也不会因为什么也没有拥有，就不具有价值。因为你是你，所以具有无可取代的绝对价值。』当然了，有时还是可以对自己争取到的事物，或累积而得的事物感到自豪。不过，我希望香住小姐可以记住一点。」

小田从椅背挺起上半身。

「绝对不要把自己的最大价值，放在总有一天会失去的事物，或是你自知总有一天会失去的事物上。」

响的脑海里重新响起那天听到的乡音发言。

——只要我一直漂漂亮亮的，大家就会看得开心。我的最大价值就在于这外表。这不是什么怪事，而且我反而觉得骄傲。

响想起当时很想否定乡音的发言，也认知到小田的主张与她的想法有共通之处。

「……我想要好好思考一下。我是说针对医生刚刚说的话。」

「但愿我说的话可以为你带来什么启发。请多保重。」

响走出诊所，到特约药局领了药。看着医师第一次开立处方的排装抗焦虑药，响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看过。

3

当周周六，响与伊织在西铁福冈（天神）站搭上红色的特快电车，并肩坐在车厢内的两人座椅上交谈着。

「很肯定地，直到两年前久我原幸秀一直住在大牟田。如果想调查他的行踪，也只能从大牟田着手调查了。」

「幸好当初有拍下儿岛堂的帐本照片。回头看照片的时候，才发现上面确实记录着久我原幸秀当时的住处，也就是巧的老家地址。」

「小响，做得好！这样可以大大省去调查老家地址的麻烦。」

两人一路朝向大牟田市移动。西铁天神大牟田线是一条南北向连接西铁福冈（天神）站以及大牟田的铁路，搭乘特快电车从起站到终站约需一小时的车程。因为响没有汽车驾照，伊织则是有驾照但不敢开车，所以这次两人决定搭乘大众运输工具。

「不过，这样突击久我原兄弟的老家，恐怕也得不到太多资讯。现在住在那里的房客应该不太认识他们兄弟，万一不小心让附近邻居起疑心，那就不好打听事情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先上网搜寻了久我原幸秀的资讯，但什么也没查到。也没有查到任何SNS帐号。我本来对SNS抱着很大的期待，尤其是Facebook一般都会以本名注册帐号，加上在久我原幸秀那个年代应该已经相当普及才对。」

「Facebook应该是在二○一○年左右开始在日本流行的吧？听说久我原幸秀是在十五年前发生火灾的隔一年大学辍学，然后开始足不出户……」

「他应该根本没有想要注册Facebook帐号的念头吧。」

假设流行Facebook那时期久我原幸秀早已断绝与人们的交流，其他帐号的分享内容恐怕也不太可能找得到关于他的话题。

「难得你已经从巧那边打听出久我原幸秀当时就读哪个大学，竟然连要找出他的朋友和同学都有困难，这实在很让人沮丧。如果至少可以知道他就读哪个学系，或许还勉强可以找到人。」

——我哥高中毕业后，跟我一样也就读佐贺大学，但人际关系似乎不太顺利。

伊织这几天积极收集资讯，但几乎没有收获。响笑着说：

「别担心，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先采取了对策。」

「意思是你有目标？」

「嗯，我后来决定不针对久我原幸秀，而是从巧的周边下手。」

与伊织在大濠公园交谈后的隔天，响立刻展开行动，在办公室里顺利从巧口中打听出当初就读哪所高中。

——说到这个，巧，你以前念哪一所高中啊？

响自认在闲聊之中，很自然地顺着话题发问。即便如此，响还是感受到巧有那么短短一刻犹豫着该不该回答。不过，巧再怎样也不至于拒绝回答。

——大牟田中央高中。你是城市小孩，应该没听过我们高中吧。

如巧所说，因为学区不同，所以响确实没听过大牟田中央高中。大牟田中央高中是一所位于大牟田市内的县立高中，也是一所学力偏高的高升学率学校。响以前不是会读书的料，所以忍不住心想：「原来巧很聪明。」是说，巧脑筋好早就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我在Facebook搜寻后，没发现巧的帐号，但找到了几个应该是巧的同学的帐号。因为帐号的个人资料有写母校和毕业年份——其实呢，我已经事前约好巧的同学。」

伊织瞪大眼睛说：

「太厉害了，你真是心思周密呢！」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个网路媒体编辑。采访是我的擅长领域。」

看见响得意地挺高胸膛，伊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事前约好是指今天？」

「没错。我自己注册了帐号，然后一个一个跟看似巧的同学的人联络。结果就被我逮到了一个。」

「你用什么当借口？」

「我说我和巧在同一家网路媒体工作，现在正在编写要偷偷安排巧与他失散的哥哥重逢的报导文章，然后询问对方可不可以找时间聊聊。因为我觉得可能要表现得轻松一点，对方才会比较愿意提供协助。」

因为是寻找巧的朋友，目标自然会是男性。响试探性地传送讯息给几个对象后，当中一人明显做出正面的反应。看见对方的态度后，响想出可以捏造一场感动的重逢。只要说打算安排一场惊喜，也比较容易预防对方告诉巧本人。

况且，对方男性毫不掩饰他对响曾是偶像极感兴趣的态度。虽然响当偶像时使用了艺名，但当初是以本名撰写掀起话题的部落格文章，只要调查一下很快就会知道响的身份。响无意间利用了自己的经历以及女性身份于调查上，尽管对这个事实感到厌烦，但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真聪明，能想到要这样骗对方。你真是太可靠了。」

伊织直率地表达佩服之意，浑然不知响内心的纠结。

「所以，你跟对方约了在哪里碰面？」

「地点是对方指定的，我们约好十一点在连锁家庭餐厅碰面。那家餐厅离车站有点远，但不至于走路走不到。」

「收到。就算不能直接掌握到久我原幸秀的去向也没关系，总之我们就尽可能地挖出越多资讯越好。」

「但愿对方是个很亲切的人。万一发生什么危险状况，你要保护我喔！」

「那当然。我今天也算是来当保镖的。」

看见伊织展露微笑，响感觉到脸颊逐渐发烫。车内传来广播声，告知即将抵达大牟田站。

以一个总站来说，大牟田站算是相当朴实，响与伊织走出大牟田站后，朝向Joyfull大牟田白金店前进。

Joyfull是以九州地区为中心展店的家庭式连锁餐厅，其价格合理，响也是从小到现在都经常光顾。

响与伊织找到靠窗的隔间桌位后，先点了饮料吧等待对方到来。时刻来到十一点整时，响看见只身男客人走进来，于是站起身子。对方的长相与事前确认过的帐号头像一致。

察觉到响的存在后，男客人慢慢走近。男客人抹上发胶的浏海分线整齐，五官看起来有些娃娃脸，一身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搭配白色长裤的清爽服装。男客人拿在右手上把玩的汽车钥匙看来，似乎是驾驶丰田的汽车。

「冲野先生，对吧？您好，我是主动与您联络的香住。」

「我是香住的朋友吉濑。」

「你好，我是冲野。」

「真的非常感谢您今天百忙之中特地拨空过来。」

「不会、不会，我周末都很闲。」

冲野一边在对面座位坐下来，一边轮流看着响与伊织。看得出来冲野是在观察响与伊织的关系，但响没有义务特地说明。

响预想到冲野对调查行动可带来帮助，所以事先准备好名片。递出名片后，冲野确认着响的职位。

「你真的是Other Side的员工呢。」

「是的，绝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冲野按下桌上的服务铃叫来服务生，并点了饮料吧。冲野自行拿取冰咖啡回来后，主动切入正题说：「你说久我原的哥哥下落不明是真的吗？」

「巧先生本人这么说的，所以应该错不了。因为这不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所以编辑部上层很感兴趣，就命令我在瞒着久我原之下找出他哥哥。」

「我记得以前看过类似这种娱乐节目。就是节目工作人员会去找人之类的。」

冲野表现出兴奋的态度。

「所以呢，你要问我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久我原他哥哥的下落。就连久我原本人，我也从毕业后就没再跟他见过面。」

「巧先生似乎跟他哥哥，也就是幸秀先生有过一段不愉快的过去，所以几乎不太愿意聊起幸秀先生的话题。因为这样，所以老实说，我这边等于没有任何关于幸秀先生的资讯。我想到如果是巧先生的同学，或许多少会知道一些关于幸秀先生的资讯。」

「是喔～」冲野这么嘀咕后，喝了一口咖啡，跟着冷不防地丢出这么一句：

「我怎么觉得气氛好像很凝重，完全不像要安排一场感动的重逢。」

虽然就快被冲野散发出来的轻浮氛围蒙骗过去，但响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人相当敏锐。响忽然想起冲野在讯息里提过他在地方银行负责跑业务。由此可见冲野的洞察能力很好，可以在看见对象后掌握气氛。

「这算是一种职业病。因为她经常做比较严肃的采访。」

伊织出面替响解围。冲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

「因为这样才需要有人陪同啊。如果是学术性的采访，那还可以接受，连打听同学的事情也这么大阵仗，对方会吓得不敢敞开心房的。」

「抱歉让您见笑了。」响低头说道。

「不过，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我虽然只是个小小上班族，但在家里也会像在对菜鸟训话一样骂我老婆，我老婆经常抱怨我这种态度。」

「您已经结婚了啊？」

「很意外吗？因为被人家说不早点结婚就会影响到升迁，我才不得已结了婚。加上我们公司强制要求所有男生都要住进单身宿舍，所以我也很想赶快脱离那里。」

冲野笑着补上一句：「我们公司真的很古板。」冲野嘴上这么说，却显得有些引以为傲。

响之所以会确认冲野有没有结婚，年龄当然是一大因素，但有部份也是因为看见冲野没有戴着结婚戒指。不过，仔细一看后，响发现冲野的左手无名指有着淡淡的晒痕。看来冲野为了与响见面，特地摘下了戒指。

「冲野先生，您高中时期和巧先生的感情有多要好呢？」

响拉回离题的对话后，冲野一副感到无趣的模样。

「我们算感情还不错。不过，我以前参加网球社，巧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所以也不是感情要好到经常混在一起就是了。」

「可是，您们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

「学生时期的关系不都是这样吗？只要环境一改变，交友状况也会改变。」

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事实上，响一路到高中所结识的朋友当中，到现在仍保持联系的对象屈指可数。

「您还记得巧先生，还有想必也是幸秀先生的国中和小学母校是哪里吗？」

「宫竹国中。虽然我没去巧他家，但我记得即使以大牟田市来看，他家都相当偏僻。至于哪个小学，我就不是那么清楚了。」

响事前根据记录在儿岛堂帐本上的地址，确认过市立中学的学区。冲野的证词与响的确认结果一致，看来其正确性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我听巧先生提到过他大学前都住在老家，那时期也没有跟您见过面吗？」

响这么发问后，冲野皱起眉头说：

「毕竟巧就读佐贺大学。他从老家去到佐贺车站南边的本庄校园上课，应该单程要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当时在福冈市内的大学附近自己一个人住，我们的生活圈相差太远了。」

单程一个半小时确实辛苦，但还算是勉强可以从老家往返学校的距离。以久我原家的经济状况来考量，除了从老家往返学校，想必也没有其他选择。

「您有没有听巧先生提起过关于幸秀先生的话题？」

「我不记得有特别说过什么耶。巧当时就不太喜欢谈论家人的话题。」

「所以，您也没听说过巧先生就读高中当时，幸秀先生一直关在家里？」

「真的吗？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对多愁善感的高中男生来说，有可能会觉得哥哥足不出户的事实令人羞耻。如果同学家离自己家很近，近到难以瞒住对方不说，那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住在较远地区的同学，选择瞒着同学不说也不足为奇。

看来从冲野口中似乎打听不到关于久我原幸秀的资讯。照理说，这时应该自认白忙一场而结束交谈，但响早已想出其他可以利用冲野的方法。

「我们等会儿打算去巧先生的老家那附近看一看。」

「去巧家？可是，我听说现在是其他人住在那里。」

「没错，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与附近邻居说说话。不过，光我们两个去到那里，可能只会被当成是在恶作剧，我很担心对方有可能不愿意理我们。」

「喔……有可能吧。」

「所以呢，冲野先生，我在这里有个不情之请。巧先生的小学或国中同学当中，应该也有人就读同一所高中吧？」

「当然有啊。虽然我已经有些记忆模糊，但还记得几个人。」

「可不可以麻烦您帮忙牵线？如果有当地人在场，我想大家会愿意听我说明的机率就会大大提升。」

看见响不让自己挫败收场的积极表现，一旁的伊织一副深感佩服的模样。

「有没有哪位同学您现在还联络得上？」

冲野操作起手机，似乎点开LINE和SNS的APP确认。

「嗯……也不是没有啦。像这个同学听说到现在还住在老家，而且周末放假，他今天搞不好也在那附近。」

冲野把手机往耳朵上贴，那动作看起来不像在逞强。没多久，冲野讲起电话：

「喂？好久不见～你现在人在哪？没有啦，就是有人跑来问我跟久我原有关的事情。好像是久我原的同事吧？我记得你好像跟他同一个国中，对吧？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出来陪他们一下？」

冲野意外展现出高配合度的态度，响不禁为自己先前对冲野抱有坏印象感到过意不去。

「不会可疑啦！对方也给了我名片。你忘了吗？久我原之前也说过他在Other Side上班啊。他们公司说要安排一场惊喜给久我原。对、对、对。可以喔？那我就把你的联络方式给对方啰。好啊，下次再一起去喝一杯！先这样啰～」

结束通话后，冲野面向响这方说：

「他说可以。」

「谢谢您。」

响和伊织一同低头致谢。

「照理说我应该要跟你们一起去的，但容我在这里先告退了。我今天已经答应老婆等一下要带她去永旺购物中心逛街。」

在最后展现出为人丈夫的态度后，冲野便起身离席而去。响嘀咕说：

「说来说去，他还满亲切的。」

「是吗？我觉得他不时显露出别有居心的感觉。」伊织苦笑说道。

「可是，他还介绍朋友给我们——」

这时，响的手机震动一下。冲野在Facebook上传送讯息给了响。

〈小响，你果然超可爱的！希望可以借这次的机会跟你当好朋友！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喔！〉

响忍不住抱起头。

4

「——那栋房子就是久我原以前的住家。」

自称毛利的男子指向前方说道。响几人正站在一栋带有红瓦屋顶、显得老旧的独栋房子前方。

冲野帮忙牵线介绍了巧的同学毛利后，响与对方取得联系，并约好在巧家附近会合。因为徒步前往太远了，响与伊织在Joyfull前面拦下计程车往东行，在跳表跳了七次时，发现孤单一人站在会合地点的毛利身影。

毛利与冲野形成明显对比，毛利戴着眼镜，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给人木讷寡言的印象。毛利不仅脸颊的肌肤有些粗糙，而且明明与响几人相同年纪，浏海却已经显得稀疏。「他不会在意浏海吗？」响对自己忍不住有这般反应感到厌烦。谁要你多管闲事啊！

随着毛利，响与伊织首先来到久我原兄弟出生长大的房子。

那栋房子四周围绕着泛黑的白色围墙，门上挂着写出「稻永」的名牌。整块土地看起来差不多有四十坪大吧——响经常采访餐饮业，所以估算得出面积大小。这栋两层楼高的住家旁边有着空间只够停放一辆车的庭院，可能是基于防窃的目的，地面上铺着满满的碎石。

「我听说这栋房子在巧的母亲名下……巧的母亲应该是从父母手中继承的吧？」

毛利回应了响的发言：

「巧的外公外婆很早就过世，所以这栋房子就变成遗产留给了身为独生女的巧的妈妈。巧他们一家人原本住在大牟田市内的公寓，后来就搬到这里住。我记得巧还没有满一岁的时候就搬过来了。在那之后，巧的爸爸好像不到三年时间就搬出去了。」

如果当时巧还没有满一岁，哥哥幸秀就会是十二岁。有可能是刻意等到幸秀升国中的时间点才离婚的吧。幸秀在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时，接二连三地面临住在附近的外公、外婆死去，以及搬家、父母离婚，不难猜想他受到不少担忧情绪的折磨。

毛利的说明十分合理，但伊织就不同观点感到讶异地说：

「毛利先生很了解状况呢！你以前跟巧很要好吗？」

「毕竟我小学、国高中都跟巧同校。我也来这里玩过好几次。是说，我高中毕业后就到熊本工作，巧则是跑去念大学，所以后来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到面。」

从大牟田到熊本搭乘区间车最快五十分钟可以抵达，如果是搭乘九州新干线，只需要十七分钟的车程，就算自行开车，也顶多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以住在老家来说，完全是可以从家里上下班的距离。

「隔壁邻居跟以前一样吗？还是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哪个家庭与久我原家往来亲密？」

响询问毛利说道。

「那栋从这边看过去在右手边的隔壁住家，以前住着一对虽然不是同学，但年纪相近的姊妹花，巧跟她们好像往来满亲密的。我以前偶尔也会跟着一起玩，她们应该还认得我吧。」

宛如证明毛利所言属实般，右手边的和风建筑物颇具历史。另一方面，左手边的隔壁住家是一栋水泥房子，一看就知道屋龄偏低。

如果突然前往拜访，对方愿不愿意理会是个未知数。不过，响不希望放过任何可能性。于是，响来到挂着写有「堀内」名牌的右手边住家门前，按下对讲机。

『请问哪里找？』

中年女子的声音传来。响猜想可能是毛利提及的姊妹花的母亲。

「抱歉突然前来打扰，我叫香住。我是以前住在隔壁的久我原巧先生的同事。方便向您请教一下久我原家的事情吗？」

『久我原家？他们现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啊……』

听得出来中年女子的困惑情绪。这样的反应再自然不过了。

这时，毛利迅速向前踏出一步说：

「阿姨，我是毛利。好久不见！」

堀内家的对讲机设有摄影机。中年女子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

『原来是毛利啊！等我一下喔。』

熟面孔的效果绝佳。响暗自庆幸带了毛利前来。

没多久，玄关处的拉门推开来。门后出现一名个子娇小、身材丰腴的五十多岁女子。

「毛利，真是好久不见呢！」

「阿姨好。我也是刚刚才认识他们，他们在找巧的哥哥……」

「是喔……要找幸秀啊？」堀内的表情黯淡下来。

响递出名片给堀内。因为Other Side算是颇有名声的媒体，所以堀内没有起疑。

「我听巧先生说他的母亲大约在六年前过世，巧先生在两年前准备离开这个家时，幸秀先生突然下落不明。这栋房子现在好像是租给别人住。」

「其实我也不知道详细状况。当时我参加过他们妈妈的丧礼，但在那之后，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出去住，听到连幸秀也已经离开把我给吓了一跳。巧那时候应该真的很辛苦。毕竟幸秀连自己妈妈的丧礼也没有参加。」

堀内擦拭额头说道。天气如此炎热，让堀内站着说话实在教人过意不去，但响也不好意思要求堀内让她们进到屋内。

「我们正是想请教您关于幸秀先生的事情。听说幸秀先生早在他母亲还没去世之前，就已经大学辍学，后来一直关在家里。」

「幸秀其实本来是个很活泼的孩子。他好像大学不知道怎样上得不顺利，后来渐渐不爱去学校，那时常常看见他平日的白天时间也在家。幸秀最后好像就这么辍学，然后一直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肯出来。」

响感到有些意外而开口追问：

「原来幸秀先生以前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啊？」

「是啊。严格说起来，他的弟弟巧看起来比较神经质，孩子会怎么改变真的很难说喔。幸秀像变了个人之后，他们妈妈当时也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跟幸秀相处。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以前听他们妈妈诉苦时，气色真的很差。现在回想起来，就会觉得他们妈妈搞不好在那时候已经生病了。」

「幸秀先生可能是遇到过什么纠纷，严重到让他一直关在家里吧……」

伊织嘀咕道。堀内看向伊织说：

「听说幸秀也没有向他妈妈和巧坦承不去上大学的原因。可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告诉人家的严重事情。」

幸秀当然不可能老实说出自己犯下偷窃和纵火的罪行。不过，如果幸秀真是被逼到不得不犯罪的绝路，就表示有可能在那之前已经发生纠纷。

「堀内太太，我们在猜幸秀先生当时有可能很缺钱。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这类的话题？」

响询问后，堀内摸着下巴沉思。

「不确定耶……当然了，毕竟是一个女人独自养育两个小孩，他们家看起来确实没那么富裕。不过，幸秀开始关在家里不出门那时候，他们妈妈还健健康康地在工作……他们妈妈也说过当初是因为老公外遇才离婚，所以确实拿得到赡养费以及扶养费。」

这是响不知道的新资讯。若非与久我原兄弟的母亲关系亲密的人，也提供不了这样的资讯。

「原来离婚的原因是因为父亲外遇啊。」

「是啊，真的很过分，那时候巧的年纪还那么小。从他们搬来隔壁住那时候，我就觉得那男人跟他太太不一样，一副不值得信任的样子。」

响猜想堀内可能是受到后来听到的一些话语影响，才留下这样的印象，所以告诉自己相信一半就好。

「久我原这个姓氏是幸秀先生母亲的姓氏吗？」

「没错，他们当初搬来这里时的姓氏是『鸟岛』。」

「您有没有听说幸秀先生的父亲，也就是鸟岛先生在那之后怎么样？」

听了堀内接下来的回答后，响有种点与点串成一条线的感觉。

「听说他跟外遇对象再婚，而且盖了一栋相当气派的房子。我记得好像是盖在福冈市的早良区——」

5

久我原兄弟的父亲在福冈市早良区盖了房子。

凡事不该贸然下定论。早良区虽说是政令指定都市※的一小区域，但面积还是颇大的。可是——

注7：政令指定都市为日本的一种行政区划，其基本条件为全市人口达五十万人以上，获指定者可拥有多于其他城市的地方自治权力。

既然连邻居都掌握到「鸟岛在早良区盖了一栋气派房子」的资讯，身为儿子的幸秀当然不可能不知情。尽管夫妻已经正式离婚，亲子间的缘分还是没那么容易说断就断。

本以为十五年前久我原幸秀只是偶然路过，因此才会闯进乡音家行窃。一直以来，响等人掌握不到幸秀理应与早良区毫无地缘关系，却会去到乡音家那个住宅区的原因。不过，如果姓鸟岛的男人在那附近盖了房子，状况就不同了。

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浮出台面来。

幸秀有可能是去找亲生父亲讨钱。

幸秀基于不明原因而四处奔波筹钱，得知亲生父亲盖了气派房子的消息后，幸秀跑去找父亲请求援助。不过，幸秀想必遭到了拒绝。幸秀失意地踏上归途，途中从新饲家旁边走过时，幸秀看见新饲家的窗户敞开且客厅里空无一人，跟着发现放在客厅里的LV手提包，以及还点着火的蜡烛。看在已无计可施的幸秀眼里，搞不好觉得自己捡到天上掉下来的好运。于是幸秀闯进新饲家偷了手提包，并为了湮灭证据而放火烧窗帘——

针对纵火这部分，难免会有「有必要做得那么绝吗？」的质疑想法，但就整体情节来说，可说是相当具有说服力的推测。与伊织讨论后，响做出如上的结论。

对响来说，堀内的证词算是一大收获。她恨不得能够立刻前往老家当地，寻找姓鸟岛的家庭。不过，伊织这天傍晚必须上班，而且就算找出鸟岛的住家地址，对方想必也不会轻易答应见面，于是响两人决定暂时结束调查行动。

「我今天已经请了半天假，所以下周末不能再请假。真的很抱歉，但我们两周后再继续调查好不好？」

对于伊织的提议，响只能表示同意说：

「好吧，我会尽量设法在那之前查出鸟岛的地址。」

「还有，对于久我原幸秀的金钱纠纷，我们到现在都还只是猜测。有必要更深入了解一下他当时所处的状况。」

「我会继续借助Facebook的力量，这次换成找找看久我原幸秀就读佐贺大学时的同届同学。现在已经掌握到他在哪一年入学，只要每找到一个就联络一个，总有人会愿意提供协助的。」

「是啊，就交给你了。」

这天，响与伊织在回程的特快电车上做了这类交谈后，便各自告别。

尽管调查行动有了进展，响依旧鼓不起勇气与乡音联络，而乡音也音信全无。

伊织说过他主动联络过乡音几次，但透过LINE发出的讯息只会转为已读状态，乡音从上次事件后不曾回覆过伊织半次。

既然讯息会转为已读状态，至少可以确定乡音还好好活着。响虽然担心乡音，但也不想扰乱乡音的心情，而且伊织也告诉响这么做会比较好。

没料到——

响切身感受到所谓「不好的预感」真的存在。

这天，响在办公室里耗费整天的上班时间在文件作业上。

巧一如往常地来到办公室上班，但与响之间只有过几次工作上所需的互动。响早已告知过与乡音之间的冲突，所以巧或许以为调查行动也跟着停止了。可能是冲野确实照约定保守秘密，所以也没发现巧接到过冲野联络的迹象。

远藤室长催促过响回覆要不要去东京一事。这阵子响的思绪全被调查行动以及乡音的事情占据，根本不是能够做出抉择的状态，所以只能拜托远藤让她延后回覆。远藤面对响时，可说是眉间越锁越紧。

过了晚上七点钟后，响下班后在附近的连锁义大利面店解决晚餐。走出义大利面店朝向地下铁天神站前进的路上，响拿出手机点开I Push。

上次的事件之后，响点开I Push查看过几次，但自从七月底那一天过后，SATONERU就不曾进行直播过。响这时也是抱着确认的想法，像例行公事般启动APP。

看见画面上显示出眼熟的大头照，响不由得停下脚步。

SATONERU正在进行直播。

那不是历史直播影片，而是正在进行直播中。直播主可自由编辑的直播副标题栏位上，写着「最后的直播」。

响急忙点开SATONERU的直播画面。画面里大大映出乡音的脸，看见乡音脸上挂着笑容，响先是松了口气。

『……可是啊～我啊～我真的觉得一切都变得令人厌烦。』

响才纳闷着乡音的口吻怎么比往常来得爱撒娇，便发现乡音似乎一边喝酒，一边进行着直播。从画面上，可看见乡音住处的桌上放着酒精浓度9％的大罐装调酒。

『当然啰，百分之百错在于我。我这一个星期不知道打从心底反省过多少遍。虽说一切是为了在排名战的预赛中顺利晋级，但我到现在还深深觉得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蠢事。我欺骗了最喜欢的朋友，也打破了主办单位定下的规则。』

可能是配着下酒菜什么的，乡音把放在掌心上的不知何物丢进嘴里后，大口喝下调酒。

『可是啊，就算我再怎么反省，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我失去排名战的参赛资格，也被朋友讨厌，真实面貌暴露后也被粉丝抛弃。我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啊～』

响的脚步自动转向乡音居住的药院地区前进。

「最喜欢的朋友」五个字不停在响的耳底回响。尽管不是故意，但响终究害得乡音在直播时让人看见脸上的灼伤疤痕，响因此感到过意不去，才会没有勇气与乡音联络。可是，乡音现在却透过直播，形容响为「最喜欢的朋友」。

这不见得是乡音的真心话。既然有观众在观看直播，乡音想必会为了尽力美化自己而扯谎。

不过，乡音理应有所掌握才对。乡音应该知道「HIBIKI」此刻正在观看她的直播。毕竟之前也是画面显示出响的帐号名称，才让响与乡音重修旧好。

当然了，乡音现在喝得醉醺醺的，所以也有可能没注意到显示。不过，假设乡音是为了让响也听见，才说出最喜欢的字眼，就表示——

乡音八成想与响握手言和。

不论形式为何，乡音确实做了表达。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应该轮到响表达才对。响打算直接前往乡音住处，告诉乡音她也抱着一样的心情。

响让直播就这么继续播放着，然后一边注意四周状况以免妨碍到他人通行，一边从大马路弯进小巷子里继续前进。

『我想了很多，但不管怎样，我都已经没办法继续当一个直播主。所以，我打算今天做完直播后就让一切结束。』

各种留言在留言栏里交错，当中有〈SATONERU，拜托不要放弃〉之类的挽留话语、〈谢谢你之前带给我们欢乐〉〈辛苦啦〉之类的慰劳话语，也有〈到最后还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之类的批评话语。乡音完全不理会这些留言，只见她不知道又把什么丢进嘴里后，嘀咕说：

『……这什么烂东西，怎么都没效啊！』

响的脑海里瞬间闪回某个画面。

那时响第一次踏进乡音的住处。响看见杂七杂八的东西散落在桌上。包括供直播时使用的灯具、零食包装、咖啡牛奶的空宝特瓶——以及排装的药物。

当时响纳闷地猜想不知道会是什么药物。不过，响现在不需要猜想也知道答案。

抗焦虑药。

上次到身心科诊所看诊时，医师追加处方开了抗焦虑药给响。响在药局领了抗焦虑药时，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一样的药物。

此刻响可以顺利想出地点。响在乡音住处看过一样的药物。

画面中的乡音把掌心往嘴上贴，跟着喝下一口调酒。

『怎么都没有觉得比较好过啊？不知道要吞多少颗才有效喔——』

响快步飞奔。

乡音服用抗焦虑药过度。不仅如此，她还是以不能一起服用的酒精饮料服药。乡音有性命危险！

响不确定需要花上几分钟才能够抵达乡音住处。不过，比起前往车站搭乘地下铁，或回到大马路上等待不知何时才会路过的计程车，不如直接跑去还比较快。

响一边气喘吁吁地拼命奔跑，一边拨打一一九报警。

『一一九消防局。火灾吗？还是需要急救？』

「需要急救。我朋友在自己住处服药过度。地址是——」

响告知地址后，挂断了电话。这时，乡音居住的公寓正好出现在眼前。响穿过没有自动上锁功能的公寓大门后，没耐心等待电梯便一鼓作气地冲上三楼。

响伸手抓住乡音房间的门把。然而，门上了锁。

「乡音，快开门！乡音！」

响不停地拍打房门。再这样下去，即使急救人员赶来，也已经流失时间。这段时间里搞不好会发生无可挽回的憾事也说不定。

响抱着一颗祈祷的心持续呼唤乡音的名字。没多久，房门传来喀嚓一声。

响再次抓住门把，用力一拉。

「乡音！」

乡音趴倒在门口的台阶上。

「乡音，振作一点！」

响蹲下来在乡音耳边呼喊，却得不到乡音任何回应。乡音似乎打开门锁便已耗尽所有力气，此刻正陷入昏睡状态。

响把双手伸进乡音的两边腋下，撑起乡音上半身后，一步一步拖着乡音到了厕所。

虽说乡音比响来得小个头，但对没什么力气的响来说，拖着全身放松力量的乡音走，可说是相当耗费劳力的任务。即便如此，响还是在一个单纯的念头推动下奋力拉着乡音。

——乡音，千万别死啊！

响让乡音的头部顶出在马桶上，跟着用手指往乡音的喉咙深处挖。隔了一会儿后，乡音在马桶里吐出胃里的东西。

「响……」

乡音用着虚弱的声音嘀咕道，似乎有些恢复了意识，乡音面向着响，但眼神没有聚焦。

响拖着乡音来到床边，让乡音靠在床边上，跟着随手抓起搁在附近的玻璃杯，倒了自来水让乡音喝下。响要求乡音必须大量喝水到喝不下为止，最后乡音喝下三杯水。

「乡音，你清醒了吗？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不会有事的。」

「响……对不起。」

乡音横躺在地上说道。响握住了乡音的手。

「响，我老是给你带来麻烦……」

「没那回事，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

乡音不肯停下来，像在说梦话似地继续说：

「我骗了你，还在世人面前暴露脸上的灼伤……我看到一大堆人的无情批评。什么浏览前请三思、快退钱给我、人长得丑陋，难怪个性也会变得丑陋之类的……」

泪水从乡音的眼角淌下。

「我一直很想变可爱。我想要催眠自己去相信即使脸上有灼伤疤痕，还是很可爱……其实我自己也明白那只是经过加工的假象。」

没那回事的。乡音你很可爱的；响心里这么想，却说不出口。响内心的声音阻止了她，并且告诉她现在不是对乡音说这些话的时候。

「直播时被那么多人捧来捧去，我真的觉得很开心……我也开始觉得即使脸上有灼伤，还是可以活得大大方方。可是，这样的开心日子也结束了。大家已经看到我的真实容貌……这辈子我只能当一个脸上有恶心灼伤的女人活下去。我的唯一依靠就是可以拥有觉得自己很可爱的时刻，现在却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只能靠药物来压抑难过的心情……我知道吃太多药会有性命危险，但又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响从上方紧紧抱住乡音说：

「你一定很难过、很痛苦，对吧？对不起，害你受到那么多折磨。」

「为什么响要道歉？一切过错都在于我，不是你害的……」

「如果说你有过错，那我也有。那些口出恶言的人、那些只知道看你的长相的人，每个人都有过错。所以，你不要再继续自责下去了。拜托让我也一起分担你的过错。」

响趴在乡音的胸口上哽咽哭泣，内心同时浮现一个想法。

——这世界是一个镜之国。

每个人都在被迫面对镜子之下生存着。人人会因为容貌而被人擅自比较优劣、被夸奖或被贬低，在不断被迫得知自己外表好坏之下，不得已地度过每一天。

所有人都是在毫无选择余地之下，被丢进如此残酷世界的受害者。乡音是其中一人。响也是。因为外表而精神受创，最后走上绝路的那些人也好，因为外表不够姣好而受到迫害，或是反过来因为外表姣好而遭遇各种不幸的那些人也好，大家都是受害者。

在那同时，所有人也是助长这个世界的加害者。过去当过偶像的响也是其中一人。以容貌为卖点而进行直播来博得人气的乡音也是。哪怕是无法认知人们面容的伊织也不例外，除非他也无法认知发型和灼伤。在这个不公平且不健全的原始社会里，任谁或多或少都逃不过成为加害者的宿命——哪怕那个人笃信这样的世界不正常也一样。

即便如此，还是必须活下去。那到底该如何护身才好？谁会传授护身方法给我们？

小田医师这么说过：「绝对不要把自己的最大价值，放在总有一天会失去的事物，或是你自己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的事物上。」响感受到这段话与自己的看法一致。

尽管如此，响此刻还是难以传达这样的看法给乡音知道。

乡音那么地迫切渴望得到姣好的外表，渴望到让自己陷入此刻的窘境。响实在不认为他人有资格否定乡音的这般渴望。从自己家发生火灾，宝贵的面容被火灼伤那天开始，乡音便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容貌之下过日子。

正确理论根本不可能为乡音带来任何拯救力量。不过，响可以笃定地说出一个事实：

「乡音，我喜欢你。」

「响……」乡音的声音在响的耳边响起。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可爱，也不是因为害你灼伤而感到愧疚。你是你这个事实本身就具有无可取代的价值。那些说喜欢你的理由都只是附加上去的。打从一开始、从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当我意识到时，喜欢你的事实早就已经存在着。世上只有你一个乡音，而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乡音。」

「你没骗我？」

响抬起头，轻轻露出笑容说：

「如果骗你，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乡音颤抖着嘴唇说：

「我……我不想死。」

「别担心，你会获救的。我已经来救你了。」

「响，谢谢你。响……」

乡音嚎啕大哭起来，响再次用力紧紧抱住乡音。

救护车的警笛声渐渐靠近，最后停了下来。

第一卷 西元二○六三年八月 神奈川县镰仓市

——这世上并不存在新饲乡音这号人物。

勅使河原告知的这个事实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院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大志的嘻笑声，以及玩具球弹起的声音。我不禁担心起来。担心儿子是一定的，但我也担心年届四十的勅使河原会不会热到中暑？

《镜之国》的校样已经阅读到第四章结束。针对调查情节的描述，阿姨大展身为推理作家的俐落笔法，让人甚至怀疑起《镜之国》根本就是个虚构故事。不过，在那之后接续而来的乡音服药过量情节，却让人感到极度真实。

明明如此，勅使河原却说新饲乡音并非真实存在的人物。

如果真是如此，岂不表示包括服药过量的情节在内，所有关于乡音的描述都是阿姨的创作？可是，阿姨在前言里已经先声明过「内容几乎皆属非虚构故事」。

当然了，乡音部分可能是为了增添戏剧性的一种安排。以客观的角度来说，阿姨确实是一流作家。只要是为了提升作品价值，她想必会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话虽如此……室见响子是个推理作家。她理应比任何人更重视公正精神。哪怕前言算是非属作品的部分，也不可能在前言里写出明显会招来错误认知的内容。

我阅读过《镜之国》整本书，所以知道接下来不会有任何说明乡音是否为真实人物的情节。还是说，这部分正是勅使河原所主张的被删除的情节？

响与乡音和好后，《镜之国》将加快节奏地迎向故事高潮。我以指尖掀起校样的纸角，祈祷着可以一鼓作气地读完接下来的故事而不被打断。

第一卷 第五章 抉择

1

「——小乡！」

病房的门打开后，伊织戴着口罩，心急如焚地冲进来。

乡音躺在床上，虚弱地露出微笑说：

「伊织，这时间你还特地过来。谢谢。」

「你还好吗？我听说你是被救护车送来的。」

响坐在床边的圆椅上，代替乡音说明状况：

「医生说不会有生命危险。为了谨慎起见，今晚要住院观察，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多亏响急救处理做得好，连医生也大力夸奖响呢。」

伊织顿时放松因精神紧绷而耸起的双肩。

「幸好没事……真是太好了。」

夜里的医院充斥着奇妙的宁静气氛。响不禁觉得罩住她们三人的病房宛如避难所一般，可以保护她们在这个尽是错误的世界里不受伤害。

几个小时前，救护车抵达乡音的住处，响陪着乡音一起来到附近的医院。乡音的状况稳定，打点滴打了一小时后也完全恢复意识。乡音被要求住院一晚是为了预防万一状况突然恶化，但也包含避免乡音再做相同傻事的用意。

先取得乡音的同意后，响透过LINE联络了伊织。响觉得此刻有必要尽可能地让乡音感受到大家对她的思慕之情，越多越好。伊织本来还在上班，他回覆响会立刻赶来医院，并且在三十分钟左右后现身。

响劝说后，伊织坐上圆椅开口说：

「我两手空空就跑来探望。刚刚真的太着急了。」

「不用啦，光是看到你来就很开心了，还带什么东西。」

伊织毫不迟疑地握住乡音露出在棉被外的手说：

「要是你真的离开了，我会很伤心的。」

「……嗯。」

「在短短几个月前，我们的关系就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朋友而已。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会一起喝酒、一起去旅行的好朋友。我因为脸部失认症的关系，总容易被人误解，所以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我这样你还愿意跟我当朋友，我真的很感激。所以，拜托你绝对不要消失。」

乡音呼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我真的是做了蠢事。我以为你和响都讨厌我，这世上根本没有我可以容身之处。」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不是传过好几次LINE给你？」

「抱歉，我一直已读不回。不过，那时候我就是觉得不敢相信任何人。而且，一切都是我自食恶果，所以也觉得没脸见你们。」

响有些能够体会乡音的心情。以前身体臆形症的症状严重时，响就连待她如家人的对象，以及真心称赞她外表的对象，也觉得无法信任。响也有过那种虽然事后回想起来会觉得可贵，但他人的体贴没能发挥任何效果，反而让人变得更加顽固的经验。

伊织重新用双手整个裹住乡音的手说：

「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不会再做这种傻事吧？」

「嗯。响、伊织，真的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响沉默不语地摇了摇头。

这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响目前只有联络伊织一人。虽然响叮咛过乡音应该也要联络住在山口的父母比较好，但乡音不愿意这么做。乡音说：「这时段要从其他县市来到这里很麻烦，而且联络了也只会让我爸妈多操心。我想等心情平静下来后，再自己亲口告诉他们。」响选择尊重乡音的这般想法。

「对了，你们两个这阵子过得怎样？」

响捕捉到乡音这么询问时，眼里闪过害怕的情绪。

伊织语气平淡地回答：

「我和小响两人还持续在进行调查。这样等你随时回来都不用担心。」

乡音露出惊讶的表情说：「真的啊。」

「不只有你，小响和我也是当事人啊。我们都跟你一样想要知道真相。」

「说得……也是。有没有什么进展？」

响与伊织说明了一路的经过。包括约了巧的同学见面、实际去到巧的老家、从邻居口中打听出幸秀的相关话题、久我原兄弟的亲生父亲在早良区盖房子，以及幸秀可能是在去找父亲讨钱的回程路上，闯进新饲家行窃。

听着听着，乡音的双眼渐渐变得炯炯发光。

「好厉害！你们两个实在太厉害了！」

「是说，现在很多事情都还只是猜测而已。整个调查进行得太顺利，顺利到让人有点害怕。一开始明明是个不着边际的念头，现在却渐渐觉得真的能够查出一切真相。」

响带着鼓舞的意味说道。乡音把棉被拉高到下巴说：

「抱歉，我老是在拖累你们。说起来，最初还是我提出要求才开始进行调查的。」

「没事，不用挂在心上。」伊织说道。

「我也会重新加入调查行列。调查行动一定会成功的！我有种老天爷也在帮我们的感觉。我们绝对要亲手揪出真凶！」

乡音因为获得希望而开心，另一方面的巧却面临不幸境遇，这么一想后，响不禁感到心情复杂。被父亲抛弃、母亲逝世，哥哥似乎因为犯罪而足不出户后，目前下落不明——

然而，幸秀犯下的罪过不会因为这样就一笔勾销，响也无法放任不管。再说，幸秀是幸秀，巧是巧。响希望自己和伊织，可以的话，也希望乡音能在一旁支持巧。

「……响。」

听到乡音的呼唤，响回过神说：「怎么了？」

「你今天愿意陪着我，我说再多次谢谢也不够。你累坏了吧？先回去休息吧！不用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响看了时钟后，发现时刻刚过半夜十二点。「我不会累啊。」响就快这么脱口而出时，察觉到乡音的真心。

乡音想与伊织两人独处。

响明明已经决定支持乡音，却有种胸口深处像一把火在燃烧的感觉。响压抑住痛苦的感觉，露出微笑说：「好吧，那我就先回去啰。伊织，乡音就交给你了。」

「放心交给我吧。小响，辛苦了。」

从伊织的这句发言，响感受到伊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乡音，我再跟你连络喔。」

「好。响，真的很谢谢你。」

响走出病房，悄悄关上房门。

一辆计程车从医院前面驶过，钻进计程车后，响才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多思考什么。抵达住处后，响的泪水立即如雨般不停落下，连她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在那之后，响一路酣睡到隔天早上。

2

发热的掌心摸着倒入冰绿茶的玻璃杯，感觉舒服极了。

「真的是乡音呢！好怀念喔～看你都长这么大了。」

响的母亲说道。乡音在响的旁边低头行礼说：

「阿姨，好久不见。」

响趁着公司进入盂兰盆节※假期，回到了老家。响与母亲，以及乡音一起围绕餐桌而坐。父亲正好外出，住在外地的姊姊则是没有返乡。

注8：盂兰盆节为日本的传统节日，类似台湾的中元节，时间在8月中旬，日本人一般会利用此假期返乡扫墓或安排出游。

响回到老家的目的除了露个脸让父母安心之外，也想打听与调查有关的事情。几天前，响把这个想法传达给乡音知道后，乡音突然主动表示〈我也想去跟阿姨打声招呼〉。

〈真的吗？你可以吗？〉

响这么做确认是基于担心乡音的身体状况，乡音却误以为响是在担心行程上的安排。

〈看你什么时间要回去，我都可以配合。毕竟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时间多得是。而且我最近从早到晚一直坐在电脑前面，也想要动动身体〉

I Push严重看待直播主SATONERU一再做出违反规则的行为，最后采取帐号停权，也就是冻结帐号的措施。原本只靠经营直播来维持生计的乡音，顿时失去收入来源。幸好乡音的储蓄算是充足，所以短时间内还不愁吃穿。

服药过量事件发生后才经过一周，这么快就带着乡音到处走动其实让人有些担心。不过，比起一直关在家里，出门走走或许可以解闷。这般想法驱使下，响答应让乡音同行。截至目前为止，乡音还满有精神的。

为了以防万一，响也邀约过伊织，但伊织说他不能在盂兰盆节假期间请假。对于伊织与乡音两人在病房里聊了什么或根本没聊什么，响无从得知。响也觉得那不是她必须知道的事情。

小时候响与乡音两人经常进出彼此家，所以响的母亲对乡音印象深刻。当初与乡音重逢时，也是响的母亲帮忙接听乡音打来的电话。

看见乡音到现在即使上了淡妆，脸颊上还是明显可见灼伤疤痕，响的母亲不可能无动于衷。尽管如此，响的母亲还是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灼伤疤痕的话题，可说展现出历经岁月洗礼的成熟大人态度。

「谢谢你还特地跑一趟到家里来。」

「哪里，我也很想见见阿姨。」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刚辞掉上一份工作不久。」

「这样啊。我还记得以前你常常来我们家跟响一起玩，还会跳舞什么的。」

响的母亲说得十分爽朗，浑然不知响与乡音之间流动起微妙的气氛。

「妈妈，我不是说有事情想问你吗？」

响早早切入正题说道。

「你知不知道这附近一带有哪个住家姓鸟岛？是说，我也不确定离我们家到底有多近就是了。」

「鸟岛？」

响的母亲反问道，响点头回应。

响就是想要趁着回老家的机会确认这件事。如果久我原幸秀当初真的是来找他的亲生父亲鸟岛某某人讨钱遭拒，结果在回程路上闯进乡音家行窃后，进了儿岛堂典当赃货，最后搭电车逃跑的话，就表示鸟岛家有可能盖在连起最近地下铁站与乡音家两处的延长线上，或是盖在这条延长线的周边地区。响的老家距离乡音家大约只有两百公尺远，所以响推测假设鸟岛家真的存在，长年住在这里的母亲应该有所掌握才对。

然而，响的母亲却给了让人期待落空的答案：

「鸟岛……没听过耶。他们家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采访上需要一些资讯。」

对于响的工作内容，响的母亲一知半解，所以只要含糊带过去，也不会被追问什么。

「有没有多一点跟他们家有关的形容？」

「他们家的房子大概是在十五年到二十年前盖的。听说盖得相当气派。」

虽然也有可能已经搬家，但既然是自己盖的房子，某程度上应该还是可以怀抱希望。响说出的细节究竟能不能带来帮助？响的母亲似乎被唤起了记忆。

「喔～我想起来了。从我们家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左右吧，有一栋新房子盖在小学旁边那条河的岸边。我记得那一家人就是姓鸟岛吧。你忘了吗？就是逆着河流往上走之后，靠这一边的房子。」

对当地居民来说，即使完工后已超过十五年，还是够资格称为新房子。

看来是错不了了。从火灾现场的角度来看，河川的地理位置与地下铁站的方向相反。如果是打算走路前往车站，途中恰巧经过乡音家门前也不足为奇。

「阿姨，谢谢你！」

看见乡音激动地站起身子，响的母亲歪起头说：

「这不是响的采访工作吗？你怎么会要跟我道谢？」

「啊……没有啦，阿姨也知道我现在闲闲没事做，所以会帮个小忙。」

乡音临时找借口答道，响的母亲丝毫没有起疑。

「乡音，怎么办？要现在去看看吗？」

响提出商量后，乡音毫不犹豫地回答：

「先不说能不能打听到什么，但至少也要去确认一下阿姨的资讯正不正确。」

「你们要走了啊？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呢？」

响的母亲一副深感遗憾的模样问道。

「我们晚一点会再回来。」

说罢，响准备站起身子。这时，母亲投来出乎预料的话语：

「响，你好像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有吗？」

「感觉你跟乡音重逢后，整个人变得有精神起来。上次你回来的时候，还一脸疲惫的样子。」

看着母亲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响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那其实是——药物的功劳。

「妈妈，我跟你说喔。」

响下定决心准备开口说明时，乡音阻止了她。

「响。」

响直直盯着乡音的双眼看，同时确认自己内心没有任何迟疑后，开口说：

「别担心。早晚都要说的。」

乡音坐回椅子上。响转身面向母亲说：

「其实我从六月就开始定期到身心科诊所看病。医生诊断出来的病名是身体臆形症，就是大家说的丑陋恐惧症。后来，我开始吃药，现在好不容易才变得可以不在意外表。所以，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看起来变得不一样，有部分当然是因为乡音，但最大原因是药物的影响。」

这时——

响的母亲的表情明显变得扭曲。

「你在吃精神科开的药？」

原来是这么回事——响总算回想起来了。

响一直很纳闷为何自己十多岁时就开始受到身体臆形症的症状折磨，甚至严重到必须放弃偶像活动，却从不曾到身心科诊所看诊过。如果看诊过，就算诊断不出身体臆形症，也应该可以拿到作为抗抑郁药物的SSRI或抗焦虑药的处方。

现在响终于知道原因了。因为当时与她最亲近的母亲对此有偏见。

响最近读了一本某精神科医师的著作，根据书里的说法，与美国相比，日本到访过精神科或身心医学科等与精神健康方面相关的医疗机构的人数少之又少。

自古以来，日本人总认为承受、忍耐是一种美德。对拥有这般思维的日本人来说，「内心懦弱者才会罹患忧郁症等精神疾病」的错误认知至今仍根深蒂固。另外，很多人因为排斥面对职场等周遭人们对精神疾病所抱持的偏见，以及排斥服用精神活性药物，所以即使痛苦不堪，也不敢前往医疗机构就诊。有别于感冒等疾病，几乎所有精神疾病都不是只要忍耐就有机会康复，尽管如此，大家也一样不敢就诊。

近年来，这样的状况多少渐渐获得改善，但以现状来说，不可否认地，还是感受得到日本人依旧以异样眼光在看待精神科，专业人员也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日本人的年轻族群（15～34岁）死因之首为自杀。这是在七大工业国（G7）当中，只有日本才有的现象。据说日本人的年轻族群死亡率约为美国、法国和加拿大的两倍，约为德国和英国的三倍，与义大利相比，更是高达约四倍。

就像我们被感染流行病时会去看内科、受伤时会去看外科、蛀牙时会去看牙科一样，身心科诊所也应该是贴近我们生活的存在。自己开始就诊后，响打从心底这么认为。原因是响亲身体验过药物所带来的明显效用。不过，在过去，响也曾经排斥过，她甚至一度拒绝接受被诊断为身体臆形症的事实。

或许不能说响的母亲用错了方式对待响，但至少可以说那不会是最正确的做法。不过，响没有想要责备母亲的意思。响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开口诉说：

「妈妈，你应该还记得我十多岁放弃当偶像那时候，精神极度不稳定吧？那时候我一直很在意别人的目光，老是照镜子照个不停，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问你我的发型是不是很奇怪。那段日子我真的过得很痛苦。」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你一直说自己是丑八怪说个不停……那时候我只能不厌其烦地一直对你说没有那回事。」

响还记得母亲的声音总是那么地温暖。

「我知道妈妈是真心在替我担心，也总是那么体贴我，我很感谢你的付出。当初要是少了妈妈的支持，我不可能有办法去咖啡店打工，也不可能到现在的公司上班。」

「我只是做了身为母亲该做的事。」

「可是，妈妈，我的状况会好转并不是因为你的体贴。」

响母亲的表情变得僵硬。

「我自己也非常后悔。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看医生、没有早一点服药。如果早一点这么做，我就不会一直抱着那么凄惨的心情，也不会每天在镜子前面白白浪费好几个小时。」

「可是……青春期本来就都会有自卑感，不是吗？」

响彷佛听见了镜子裂开来的声音。

即使到了现在，响的母亲还是无法接受女儿患有精神疾病的事实。尽管已经拥有再可靠不过的依据，也就是女儿本人已经亲口告知「症状透过药物获得控制」也一样。响的母亲做出与响第一次到访身心科诊所时完全相同的发言：

「随着岁数增加，每个人都会慢慢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在意外表。根本就不是靠药物帮的忙。你本来就长得很可爱，所以只是现在终于愿意坦率地承认这点而已。」

「不是那样子的——」

「这不重要，倒是你吃那些药不会影响生育吗？妈妈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这样你也会买不了保险，不是吗？你根本不用吃药也没关系的。你就是长得可爱，这个事实不会改变的。」

「阿姨。」

乡音突然插嘴说道。

听见乡音显得刚硬又犀利的音调，响有种乡音肯定是捡起了玻璃碎片的感觉。

「我也觉得响很可爱。听到响说自己是丑八怪，我也曾经听了满肚子气，觉得她是以自虐的方式在自夸。可是啊……」

乡音像是把收集起来的玻璃碎片，递给响的母亲似地说：

「我觉得响真正希望听到人家对她说的不是『可爱』。」

响感动不已。

原来响的话语确实传达到了乡音心中。

那些乡音在生死边缘徘徊之际，响拼命诉说的话语。

这个事实比任何事都教响感到开心。

响的母亲陷入茫然之中，指尖不小心碰触到手边的玻璃杯。绿茶从玻璃杯倾出，随之在餐桌上扩散开来。

「……抱歉。」

说着，响的母亲往洗手台的那一端走去。响听出母亲的声音夹杂着哽咽。

「我太多嘴了。」

乡音嘟嘴说道，那模样有些像在闹脾气。

响摇了摇头。

3

两人离开响的老家，朝向鸟岛家所在的方位前进。

从响的老家往南走五分钟左右，就会遇上金屑川。金屑川属于二级河，穿梭流动于住宅区间，最后会在流入博多湾之前与室见川交会。响与乡音以前就读的小学位在金屑川所形成的河岛上，而根据响母亲的说法，鸟岛家位在从小学位置顺着河流更往上游方向爬的西岸上。

「刚刚忘了确认房子的外观长怎样。」

响只是随口说道，却看见乡音沮丧地垂下头说：

「抱歉，都是我害的。」

「你误会了啦，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响的母亲在洗手台那一端消失身影后，就没有再现身。响没有勇气主动去向母亲攀谈。响心想反正最后还是会回老家，等那时再安抚母亲就好。

「只要一间一间确认，总会找到的。」

「也是。不过，我大概想像得到会是个什么样的房子。」

响感到意外而询问：「为什么？」

「照那个叫毛利的人的说法，巧的爸妈是在他三岁左右时离婚，对吧？然后如果邻居所言属实，巧的爸爸后来再婚而且盖了气派的房子，这样算一算就会跟你说的一样，应该是在十五年到二十年前盖的房子。」

「虽然我妈妈说是新房子。」

「没错，就是这点让人在意。」乡音指向响继续说：「如果是一个大多是老居民的地区，即使是十五年前盖的房子，相信也可能被形容是新房子。可是，这一带也不算是大家都是老居民的地区。」

「的确。」

「所以我在猜呢，所谓的新房子或许不单是指什么时候盖好的房子，搞不好也包含房子给人的印象。」

乡音的说法确实有理，响不曾想过可以有这样的观点。

「也就是说，不会是日式房子。」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颜色比较明亮，或是有顶楼露台之类的，总之应该会是那种以十五年前的私人住宅来说，不是那么普遍常见的设计。而且，既然还说是很气派的房子，对象物或许就会相当有限。」

毕竟原本预想的区域就不大，搞不好光靠外观这点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找到目标。响再次深深佩服乡音的敏锐。

盛夏的烈阳照射下，响与乡音两人沿着河边的道路行走。去年之前，人们即使夏天在户外，也理所当然会戴上口罩。这般光景到了今年已大大改变，响两人虽然会随身携带口罩，但没有戴上。过去的日常生活遭到新冠疫情澈底破坏，严重到甚至让人觉得再也回不去，但现在似乎已经慢慢恢复中。现在能够放心吸入满满从玄界滩吹来的海风，感觉舒服极了。

响两人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目标的房子。

那栋房子有着淡淡的祖母绿色外墙，在现代反而显得过时老旧。房子的形状像是好几块长方体组合在一起，如乡音所猜测，房子面向河川的一端果然可看见顶楼露台。其占地面积应该有上百坪，可说十分宽敞。

从沿岸的道路弯进房子旁边的小巷子后，可看见一扇白色木门。名牌上刻着「鸟岛」的字眼。

「找到了，就是这栋！」

乡音用着兴奋的语调说道。即使原本就知道其存在，真的发现时还是不免感到开心。

照理说，这时应该会烦恼该不该直接按下对讲机，还是让今天的调查行动止于查出地点。不过，也不知道是好或坏，响两人完全不需要为了这点烦恼。

原因是正在院子里拿着橡胶水管清洗奥迪进口车的男子，看见了响两人的身影。

响尽管没有汽车驾照，也知道在如此万里无云，而且炎热的日子里洗车称不上明智之举。不过，现在正值盂兰盆节假期。平常生活繁忙的一家之主利用假日时间洗车，也确实是常见的光景。

男子的年纪看上去应该六十好几了。不过，男子的T恤底下露出相当粗壮的手臂，给人精力充沛的感觉。可能是为了遮阳，男子头上缠着白毛巾。

——你们像妈妈？

——是啊，幸好是像妈妈。

响回想起与巧的对话。男子的五官不算深邃，跟巧长得不像。话虽如此，但倘若一路得到的资讯正确，男子无疑正是久我原兄弟的亲生父亲。

「有什么事吗？」

男子站在原地不动地攀谈问道。男子的声音浑厚，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十分响亮。

响陷入词穷而苦于回答时，男子继续说：

「你是香住家的女儿吧？我以前看过你上电视，所以认得你。」

「喔，您好……我是香住响。呃……您是鸟岛先生，对吗？」

响不禁觉得自己的表现窝囊极了。男子一副搞不懂响在问什么的模样说：

「是啊，我确实是鸟岛。」

「方便跟您请教一些事情吗？」

男子——鸟岛转动水龙头关水后，朝向这方靠近。因为只会隔着大门交谈，响与乡音纷纷戴上口罩。

「请教？跟我吗？」

「是的。」响压低声音说：「请问您认识久我原巧先生吗？」

鸟岛的视线顿时在空中游走，接着回头看了住家方向一眼。

「巧是我和已故前妻所生的儿子，怎么了吗？」

虽然「已故前妻」的形容无误，但听起来宛如当初与妻子是一场死别一样。事实上，当初是鸟岛外遇才会演变成离婚的局面。

「巧先生是我的同事，我经常受他照顾。这位是我的朋友，她和巧先生也很熟识。」

「您好，我叫新饲乡音。我小时候也住在这附近。」

「新饲乡音……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有可能只是刚好同名同姓而已吧。」

乡音直接替鸟岛省去翻找记忆的麻烦说：

「十五年前，我们家发生过火灾。如果鸟岛先生当时已经住在这里，或许会知道这件事。」

「没错！我想起来了！」鸟岛用着兴奋的语调说道，完全没有顾虑到受害者就在眼前。

「所以你就是当时那户人家的女儿啊。我们家当时才刚搬来这里不久，所以跟你们家没有往来过。不过，我当时听说有一对姊妹住那里，就觉得很同情。」

「鸟岛先生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乡音问道，完全没有理会鸟岛的话语。

「应该是十六年前吧。嗯，没错，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家老二才一岁大。」

也就是说，鸟岛有一个现在已经十七岁大的孩子，而当初想必也是因为那个孩子出生，而决定购屋。另外，鸟岛以「我们家老二」做了说明，就表示另外还有一个孩子——久我原兄弟并没有被鸟岛算入其中。

十五年前发生火灾那天，鸟岛早已住在这里。目前看来，幸秀为了讨钱而到访这里的假设说法无矛盾之处。

「所以，巧的朋友为什么要跑来我们家？」

鸟岛想必是不愿意被家人听见而放轻音量，但那声音还是足以带来压迫感。响故作镇静地说：

「我们想请教鸟岛先生一件事。请问十五年前，巧先生的哥哥幸秀先生有没有来这里跟您要过钱？」

鸟岛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什么好问的？」

「幸秀先生现在下落不明。我们在猜他可能是因为大约十五年前不知被卷入什么金钱纠纷，才会断绝联系。鸟岛先生是他的亲生父亲，如果他曾经来求您帮忙，您应该会知道详情才对。」

然而，鸟岛的反应迟钝。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如果你们只是要问这件事，那我就失陪了。」

鸟岛转身准备离去时，乡音朝向他的背影撂下一句：

「都是你害的。」

鸟岛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说：「你什么意思？」

乡音摘下了口罩。

「都是因为你赶走自己的儿子，我的脸才会变成这样。你儿子因为缺钱，闯进我们家偷东西，然后为了湮灭证据大胆纵火。」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们特地跑来这里，就是莫名其妙地来找碴啊？」

鸟岛的双唇扭曲起来。

「失火原因不是纵火。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但就连我也还记得失火原因。」

「就跟你说那是误判！我们可是已经掌握到你儿子偷走我家东西的铁证。如果你不想被家人知道——」

「现在是在威胁我吗？那我可要报警了。」

响搭着乡音的肩膀往后拉。

「请原谅我们的失礼。我们完全没有要威胁鸟岛先生私生活的意思。我们只是基于火灾受害当事人的身份，想要知道真相而已。」

鸟岛露出试探的眼神看着响。

「跟我无关。」

「只要鸟岛先生愿意回答问题，我们马上就离开。不然我们可能会一直待在这里。」

「你是想跟我说你不担心这样会被家人看见，是吗？这样还不是一样在威胁我？」

「意思是有什么不便被鸟岛先生的家人知道的事情吗？」

鸟岛呼出长长一口气。

「你想一下好吗？住在这房子里的孩子们，并不知道自己还有其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我知道总有一天必须说出事实，但我想要谨慎拿捏那个时间点。」

在这个住家保护下的孩子们是无辜的。不过，相较之下，也有其他手足没能够受到保护。

「所以，您应该愿意回答吧？」

响的死缠烂打奏效。鸟岛一副死了心的模样说：

「有来过。幸秀确实来找过我一次。」

「什么时候？」

「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既然你们主张说是十五年前发生火灾的当天，就有可能是那天，但也有可能不是。我只记得那天幸秀汗流浃背，所以是在夏天。」

「应该是平日的白天时间吧？当天是您本人跟他交谈的吗？」

「我从事不动产相关工作，固定都是星期三休息。幸秀应该也是知道这点，才会直接硬是跑到家里来。」

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鸟岛靠着不动产业赚了大钱，才会表现得那么濶气，甚至盖了这么气派的房子。

「您与幸秀先生谈了些什么？」

「那天我在家时，对讲机突然响了。我一看，发现一个用帽子和墨镜遮住脸，看起来就觉得相当可疑的男生出现在镜头前面。我当时是抱着防范的心态才去到玄关，哪知道靠近一看之后发现是幸秀，把我吓了一跳。幸秀那小子低头求我说：『我现在一定要设法凑到一笔钱。拜托借我三百万圆。』」

幸秀当初果然被卷入金钱纠纷之中。他还戴了帽子和墨镜掩人耳目，难道是怕被危险分子看见？

「幸秀先生有提到借钱的用途吗？」

「这我当然问过。只是，不管我怎么问，那小子就只会说他不能讲。那时虽说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果金额不大，我还不至于不肯借给他。不过，我怎么可能在什么都不了解之下，就把三百万这么一大笔钱借给他。我当场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在那之后，我跟那小子就没有再互动过。」

鸟岛的用字遣词不时表现出瞧不起幸秀的意味，听得响一肚子火。响忍不住心想：「幸秀可是你的亲生儿子耶！」

「您知道在那之后，幸秀先生就一直关在家里吗？」

「这我有听说。我还听说他连自己母亲的丧礼也没去参加。我也曾经自责过，心想会不会是我不肯借钱害的。可是，如果要我说实话，我必须说我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毕竟我有现在的家庭。」

好一个缺乏责任感的解释。

总之，已经确认到想确认的事情了，是时候该离开了。响这么做出判断时，乡音开口说：

「刚刚我们提到幸秀先生时，你本来想逃避吧？为什么呢？」

面对乡音带有攻击性的口吻，鸟岛显得不悦地说：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想让家人知道那小子来借过钱。所以，我想要尽快结束话题。就这样而已。」

「是吗？你对火灾的事情其实也心里有数吧？」

「一派胡言！」

鸟岛再次展现出强压的态度。不难想像鸟岛在工作上或在家庭里，都是以这样的态度一路应付过来。

「我不难体会你因为家里遇到火灾，所以想要找个人来责怪的心情。不过，消防单位已经公布过那不是纵火。我从不曾怀疑过自己儿子。」

「就跟你说过我们有证据。如果哪天找到幸秀先生，然后他坦承说因为父亲拒绝借钱给他，所以泄愤纵火，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鸟岛陷入沉默长达十秒钟后，表现出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部分你大可找律师讨论。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有法律责任，但看你怎么出条件，我可以考虑接受和解。」

响的直觉告诉她：「输了。」

别说是与乡音对抗，鸟岛甚至懒得踏上擂台。鸟岛表现出的是怜悯的态度。这么一来，鸟岛自然会比乡音占上风。

鸟岛身后的玄关门打开来，一名差不多高中生年纪的女生现身。

「爸爸，你好了吗？你不是说洗好车子后，要带我们去买东西？」

「对喔，抱歉、抱歉！我已经洗好车子了。」

鸟岛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同，散发出满满的父爱。

「她们是谁？」

「她们是附近邻居。那我失陪了。」

乡音愣在原地，响在一旁深深鞠躬说：

「感谢您的配合。」

鸟岛推着女儿的肩膀走进屋内后，关上玄关门。下一秒钟，乡音用她的凉鞋踹了木门一脚，撂下狠话说：「早晚有一天我绝对会把秘密全抖出来！」

4

Venti Quattro也设有吧台座位，餐厅模式会随着夜色加深，逐渐转为酒吧模式。此刻时间已过了晚上十点半，店内剩下没几组客人，那些客人几乎都已经停下用餐的动作，所以伊织也有从容的时间，身为店员站在吧台内与响交谈。

「抱歉，还让你特地来到店里。」

「不会啊，是我比较不好意思，跑来打扰你工作。」

「没事，而且是我主动邀你的。」

回老家的一周后，响在伊织的要求下，于深夜时段来到Venti Quattro。伊织表示这天的预约较少，如果时间晚一点的话，即使工作时间中也能与响交谈，可见伊织有多么想要尽快确认调查的进度。

最初，响打算也带乡音一起赴约，没想到伊织主张希望响独自前来。响意会到伊织有话跟她说，而且必须在乡音不在场的时候。

「最近好吗？我是说身心状况。」

伊织一边递出响点的无酒精调酒，一边问道。眼前的饮料使用了草莓，呈现出鲜艳的红色，上面浮着一片散发夏日气息的薄荷叶。

「上次跟乡音闹不愉快后，身体臆形症的症状复发过，但目前又慢慢控制下来了。」

做这些说明时，响不会在意伊织的目光即是最好的证明。看来小田医师的判断没错，响的状况只是暂时恶化，不需要增加SSRI的剂量也能获得改善。虽然响也曾经仰赖于抗焦虑药的力量，但只要一想到那是威胁过乡音性命安全的药物，哪怕心里明白只要照规定用量服用就不会有问题，响也不会兴起想要服用的念头。

「这样啊，那就好。」

因为是员工，所以伊织戴着口罩，他眯起口罩上方的眼睛说道。

「小乡状况如何？她跟你一起回了老家，对吧？」

「乡音精神不错，还帮我骂了我妈妈一顿。」

响把当时的状况描述给伊织听。响以为伊织会为乡音的改变感到开心，没料到伊织的态度却相当谨慎。

「我也认为小乡说得没错。不过，那么做对响的母亲似乎太残酷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怎样面对身体臆形症患者才算正确。」

「这当然没错，只是……」伊织确认服务生拿来的订单内容后，从身后的葡萄酒柜取出瓶装的经典奇扬第红酒。「感觉有点过了头。」

「什么意思？」

那瓶经典奇扬第已开瓶过，伊织身手俐落在杯子里倒入红酒。

「小乡差点赔上性命才好不容易从一路来被束缚住的『可爱』咒语中解脱，我非常能够体会这会形成反作用，让她变成痛恨外貌主义者。我也觉得她经历一段这样的时期没什么不好。不过，很多人一路被灌输外貌至上的价值观走来，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他们吧？」

伊织带着自嘲的意味补上一句：「是说，我无法辨识人们的长相就是了。」

「小乡和你本来就喜欢偶像，也是这样你们才会自己也想当偶像吧。或许你们因为这样导致后来的日子受很多苦，但至少偶像曾经带给你们希望，对吧？」

虽然响当初是不是真心立志成为偶像这部分有质疑的空间，但对于带来希望这点，响毫无异议。

「响的妈妈因为看见女儿梦想成为偶像，所以给予支持。她当然会说你可爱啊。如果当初换成是我在你身边，我八成也会说一样的话。我也会说『小响你一点也不奇怪，你很可爱。』即使得了脸部失认症，我还是分得出来可不可爱。」

尽管知道伊织只是在举例，当着面被说可爱，还是让响忍不住脸颊发烫。如果是在以前，响肯定会反过来表现得卑微。

「虽然外貌主义是相对比较新，应该是近年来才有的的用语，但很早以前就存在着针对容貌上的歧视。在SNS开始普及的二○一○年代之前，针对容貌上的歧视甚至没有被看待成是个问题。人们长久受到这样的价值观控制，就算现在突然给他们下定罪说外貌主义是一种恶行，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他们的思维。」

「可是，设法传达给他们知道也很重要，不是吗？不然哪有机会改变？」

「我的意思就是现在也只能花时间慢慢去做。你的妈妈说你可爱时，肯定是抱着深信不疑的心态，认为这句话是在对女儿表示肯定。明明只是一心希望女儿重拾笑容，事到如今却被责怪做错了，这状况能不教人伤心哭泣吗？」

响注视着浮在调酒上的薄荷叶。

伊织说的是多数身体臆形症患者的家人朋友，都会实际面临的问题。说起来，家人朋友与患者本人所看见的光景根本不同。所以，周遭的人会抱着单纯在传达事实的心态，对患者说：「你很美，一点也不奇怪。」然而，这些话语传不进患者的心里。

这之间根本没有外貌主义可以介入的余地。不论响的母亲是个外貌主义者也好，不是也好，肯定都会对女儿说出一样的话。响的母亲纯粹是缺乏精神疾病的相关知识，所以伊织提出的论点有所偏差。不过——

想像母亲的内心感受后，响不禁感到心疼。

以客观的角度来说，很难说响的母亲没有任何疏失。当初响的母亲如果曾试图更深入了解女儿的状态，搞不好就不会乐观看待事态，以为只要休息一阵子就会好转。不过，这部分响本身也有疏失，因为她当初没能够好好说明自己的状态。还有，响的父亲压根儿反对响从事偶像活动，所以不曾认真面对问题，而响的姊姊一向与响处不来，母亲根本没道理比父亲或姊姊更强烈感受到责任感。

倘若身体臆形症与外貌主义之间真的有着极深的因果关系（假设动物真的也会发病的话，那不过是代表动物界也存在着外貌主义罢了），不免会觉得想要驱除人们从古老时代宛如拥有本能般，所具备的价值观没那么容易。

不过，至少可以参与精神医疗的启发活动。可以拓宽知识领域，努力让更多人理解。这么一来，相信多少能够减少响与母亲体验过的那般悲剧发生。

思考到这里，响告诉自己还是必须写相关报导文章才行。「调任东京」四个字在响的视野里，随着薄荷叶摇来晃去。

看见响沉默不语，伊织以为自己惹得响不开心而开口道歉：

「抱歉，我又不是当时也在场，还自以为了不起地说了一大堆。」

响脸上漾起自然的笑容，而不是假笑。

「不会啊，我反而觉得你很了不起，可以想得那么深入。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再回到老家，结果也没能够好好安抚我妈妈。我真心觉得那时候要是有你在就好了。」

伊织转为柔和的眼神里，夹杂着安心以及害羞的情绪。

「正因为我无法辨识人们的长相，才会思考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该说我是不想自己变得漠不关心，还是怕自己会在无意识之下伤害到某人。」

响不禁觉得伊织为人诚恳的表现令人欣赏，也赫然发现一个事实。

响发现自己不是被伊织的脸部失认症，更不是被伊织的外貌，而是开始被他的存在本身吸引。

「跟你报告一下调查状况喔。」

响硬是改变话题说道，试图甩开对伊织的意念。

其实没有太多事项可报告。响描述到与鸟岛的互动场面时，伊织皱起眉头说：

「听了不太愉快耶。不过，那或许是一般会有的反应也说不定。」

「完全认同。一个人突然听到自己的儿子偷窃又纵火，还被指责要怪他拒绝借钱给儿子，任谁也不会不吭一声就接受事实。我能体会乡音难免会变得情绪化，但那天她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关于久我原幸秀到访鸟岛宅的正确日期，恐怕难以厘清。这样将会难以证明因果关系。不过，当初的推论可说大大增添了说服力。

伊织在胸前交叉起双手说：

「久我原幸秀当时果然被卷入金钱纠纷，真希望可以查清楚金钱纠纷的细节。有机会找到他大学时期的朋友吗？」

「我透过Facebook试着跟几个人联络过，但目前没有得到有利资讯。对方不是回我不认识久我原幸秀，就是根本不理会我。」

毕竟目前也没有掌握到幸秀当初就读哪个学系。假设幸秀早在辍学前已经很久没能上大学，其他学生就很可能对他没有印象。再加上幸秀与响之间非亲非故，所以与接触巧的朋友相比，引起对方疑心的风险也会比较大。

「我会继续找找看。你这边如果有什么新发现，也要跟我说喔！」

「那当然。」

吧台正前方有一扇横向长窗。窗外可欣赏到夜景，乍看下会觉得美好极了，但响此刻只看见住商大楼杂乱地挂着各种闪闪发亮的招牌，包括规模庞大的融资公司招牌、因电视广告令人印象深刻而广为人知的美容整形外科招牌、一看就觉得可疑的酒吧招牌等等。很遗憾地，那景色配上Venti Quattro的洒脱气氛一点也不协调。

响希望由伊织主动提起那话题。所以，尽管无酒精调酒所剩不多，响还是不停地往嘴边送，耐心等候沉默的时间流过。

「有件事我想先知会你一声。」

伊织这么切入话题时，响顿时陷入紧张情绪之中。

「跟乡音有关的事？」

「没错。小乡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不过，听到你说不能带乡音来，我就猜你们可能发生过什么。」

伊织叹了口气后，开口说：

「小乡跟我告白。就上次在病房等你回去之后。」

响当下其实早有预感乡音会向伊织告白。

明明如此，实际从伊织口中得知这个事实后，响还是难掩内心的动摇。

「小乡对我说她不能没有我。她不能没有我这个能够以肯定的态度，接受她脸颊灼伤的存在。」

「后来……你怎么回乡音？」

「我拒绝了。我劝她不要在这种时刻做出重要抉择比较好。」

响的肩膀力量放松下来。

「不过，我猜小乡应该不觉得自己被甩。小乡肯定以为等她稳定下来后，我会正式给她回覆。我没有多做否定。面对一个服药过量才刚捡回一命的人，我哪可能当着面直接说我没办法跟你交往。」

响心想这是人之常情，也觉得伊织的应对方式正确。

「也就是说，你没有要接受乡音告白的意思？」

「嗯，至少我目前没有这个意思。」

响的内心闪过一抹安心的情绪，这让她感到愧疚。

——我明明答应过乡音要支持她，现在听到伊织的真心想法后，却忍不住感到庆幸。

伊织流露出苦恼的目光，继续说：

「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把这件事先搁在一旁，直到调查行动有个了断。小响，我希望你也可以尽可能地不要刺激到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处逃避的做法不会对乡音太不诚恳吗？」

「你忘了吗？这场调查也是为了我们而做的调查。」

——我不想再屈服于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

「难得小乡重返战线，如果她因为被我甩了就再次退出调查，我们岂不是就会痛失战力？还有，虽然应该不至于这样，但万一她又恢复以前那样不稳定的状态，到时可能连我们都没有多余心思做调查了。」

伊织先做了最坏的打算。虽然不赞成，但响不会因为这样就觉得伊织的谨慎是多余的。

「好吧，我会留意不要让乡音失控暴冲。我也不会告诉乡音你跟我说过告白的事。」

「谢谢，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过，答应我好吗？答应我到了该面对的时刻，你会好好面对乡音。」

伊织停顿一秒钟后，用力点头说：「我答应你。」

响提出结帐要求，并等待伊织送来帐单。正前方的大楼发出耀眼的光芒，响不禁深深觉得自己想在乡音面前，也想在伊织面前扮演好人的卑鄙心态被那光芒照得无所遁形。

5

「香～住～」

听见空气随之撼动的低沉声音传来，响惊吓地抖了一下肩膀。

远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向响投来充满怨恨的眼神。不过，远藤那不是当真在发怒，反而是心情愉悦时会做出的举动。

既然被喊了名字，响也只能乖乖上前。响从座位上站起身子，走到远藤的桌前立正站好说：

「部长，有什么事吗？」

「你还跟我装傻，我说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才要回覆我要不要去东京？」

响不小心叫出「啊」的一声后，搔了搔脸颊说：

「对不起……我还在犹豫。」

「你再不决定我会很伤脑筋耶。就算是下半年度的调任安排，也只剩下一个月又没几天而已。」

对响来说，今年的夏天变化剧烈，但过着过着，也到了接近夏季尾声的时刻。如果真要去东京，就必须做好交接等调任所伴随的业务，想到这点，响不禁觉得时间再多也不够。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到时候你不但薪水会增加，也会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企划，简直无可挑剔，不是吗？说实在的，你进公司才第二年，这样算是破例的待遇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我还有心事未了。」

十五年前的火灾调查一路进行到现在，可说相当顺利。都走到这一步了，当然会想要揪出幸秀的行踪让他伏首认罪。不过，想归想，找出失踪人口没那么简单，而且幸秀也没有一定要待在福冈的理由。

还有，乡音令人担心。虽然乡音看似已经振作起来，但如伊织也有所顾虑般，谁也不敢保证乡音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又陷入精神不稳定。响真心希望自己可以身为挚友，尽可能地陪伴在乡音身边。

不过……

响忽然想起向伊织确认是否无法接受乡音的告白时，伊织这么回答过。

——至少我目前没有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伊织并非未来完全不可能与乡音交往。

响当然不会自大到认为伊织对她抱有好感。不过，响可以理解伊织不想打坏包含巧在内的四人关系。

如果响去了东京，就算不愿意，四人的关系势必会有所改变。乡音与伊织之间本来就关系紧密，除了儿时回忆之外，还有灼伤以及脸部失认症这一层关系。只要少了响的存在，伊织很可能就会自然而然地朝乡音所愿的方向改变心意。

薄荷叶在响的脑海里摇来晃去。

更重要的是，响想去东京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看见响沉默不语，远藤用着安抚的口吻说：

「也是啦，我也不是不能体会那种要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土地，去到东京工作的害怕心情。所以，我给了你时间考虑。可是，已经不能让你再拖下去了。我这个施压要你去东京的人或许不该这么说，但你如果真的不太想去，可以拒绝没关系的。绝对不会因为这样就让你变得尴尬不好做事。」

「真的吗？」

「你真是完全不信任我耶。」远藤苦笑说道。「要不是为了保护下属，我哪可能接下室长这个了不得的职位啊。」

响进公司将近一年五个月来，此刻的远藤让她觉得最可靠。

「真的很开心听到部长说这番话。我一定会在这几天内做出结论。」

「拜托啦。」

响低头行礼后，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时，远藤丢来一句话。那句话宛如带有回音般，听来特别响亮：「不要让你的学长脸上无光啊！」

下班后，响在Other Side设置办公室的大楼入口处逮住巧。

「巧！」

响从巧的背后搭肩喊道。巧回过头看时，即使隔着口罩也明显看得出他满脸惊讶。

「差点被你吓到心脏病发。小响，怎么了吗？」

「我听部长说了。听说是你推荐我调任到东京总公司？」

这是远藤直接告诉响的资讯。

——不要让你的学长脸上无光啊！

「部长，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响反问后，远藤一脸愣住的表情说：

「你真的是编辑吗？所谓的脸上无光就是……」

「不，我不是在问语意。」

响不得不吐嘈远藤装傻的回答，但就连这样的时间也让响感到不耐烦。

「为什么我迟迟无法决定要不要去东京，会让学长脸上无光？」

「咦？你没听说吗？我还以为他本人跟你说了呢。」

「我什么也没听说。」

远藤看了位在办公室一角、空无一人的办公桌一眼后，开口说：

「我本来怕你会不开心，所以刻意避免自己亲口跟你说的。老实说，总公司来跟我要人时，我最初是打算推荐久我原的。」

「部长本来要推荐久我原学长？」

在部长面前，响总不能直呼「巧」。

「那小子的资历虽然只多了你一年，但工作能力强。毕竟当初在疫情下举办征才考试时，久我原在视讯面试的阶段就表现得比其他应征者出色太多。我判断他到总公司也能即刻上手。」

巧此刻不在位置上。墙上的白板写着「久我原　12：00～采访」。

「久我原学长他……」

远藤缓缓点了点头说：

「他推掉了。」

「为什么要推掉？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但这明明是相当难得的机会。」

「你还真的是没资格说这种话。」远藤笑着这么说了一句后，继续说：

「关键似乎在于他哥哥。你知不知道他哥哥下落不明？」

响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们正在寻找远藤口中的哥哥。

「久我原说虽然他们在大牟田的老家现在租给别人，但他哥哥如果哪天想回来，也只有老家可去，所以他希望自己在有状况发生时，随时都可以赶回去。」

「所以部长是因为听到久我原学长这么说，才放弃了念头。」

「老实说，我其实也很犹豫。毕竟我们办公室属于精锐型体制，少了久我原将会是一大损失。我在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久我原主动建议我说：『如果推荐香住如何呢？』」

据说巧当时说了这么一段话：「我对香住的文章给予很高的评价，也因为这样，我才会擅自邀她来Other Side上班。最近香住也慢慢改了爱迟到的毛病，我认为她去到总公司也能够有出色的表现。」

「久我原这样说服我，我听着听着，也开始觉得推荐你比较好。虽然你无疑也是我们办公室的重要战力，但那时我正好看了你上次写的那份企划书，心想那或许可以成为促使你去总公司的动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远藤揉了揉下巴说：

「就是我跟你提起去总公司一事的两、三天前……七月下旬吧？」

部长是在响四人去到火灾现场附近进行调查，并得知久我原幸秀涉及其中后的隔天提出升迁转任的话题，所以巧不可能是那之后推荐响。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巧推荐响的时间点会是在决定进行调查的角岛旅行之后。

响内心的疑惑如气球般逐渐膨胀，而此刻，响正准备找巧问个明白。

「部长跟你说的？亏我还千叮咛万交代过要帮我保密。」

巧试图以玩笑话带过，但响宛如抓住巧的把柄似地追问说：

「为什么要推荐我？」

「为什么……因为觉得你适任啊。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可能？」

「那时候我们才刚变得要好，还四个人一起去旅行，感觉接下来会有很多开心事情等着我们，内心正充满期待，不是吗？为什么这样会想到要推荐我？如果要推荐，应该还有其他人选吧？」

响暗地里责问着巧。

——你是不是因为害怕亲生哥哥的罪状被揭发，所以试图阻碍调查？

搞不好巧早已从久我原幸秀本人口中，得知他涉及十五年前的火灾。这么做了假设后，响过去感觉到事有蹊跷的某个行动，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巧读了响的部落格文章后，发现文章里描述到哥哥曾提及的火灾。所以，巧主动接近响。目的就是为了确认响并未联想到偷窃和纵火。也就是说，响与巧两人的相遇是一场刻意的安排。

然而，巧从意外的角度使出反击：

「小响，你喜欢伊织吧？」

看见巧的目光散发出从容不迫的感觉，反倒是响慌张失措起来。

「这事情跟现在的话题无关——」

「你以为无关，其实大有关系。因为那就是我会推荐你的原因。」

响顿时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意思？」

「我一直很喜欢你。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响除了僵住身子，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伊织却突然出现。老实说，我觉得自己不可能赢得过伊织。你跟他之间有充满戏剧性的重逢、十五年前的旧缘。就算没有这些，伊织也长得比我帅气，人品又好。再加上伊织的目光也比较专注在你身上，而不是乡音。」

「我不觉得有那回事……」

「不，根本是一目了然。这么说或许会显得我不像个男子汉，但看在我眼里，真的很不是滋味。所谓『到嘴的肥肉飞了』，就是在形容我的心情。」

「不像个男子汉」的表达方式简直太落伍了；响脑中就像职业病发作似地浮现这般评论，阻碍着她的思绪。

「所以，你就试图让我去东京？」

「没错。你是不是觉得很瞧不起我？」

巧一直扮演沉着冷静的男人，此刻他的伪装面具脱落。

面具底下现出落寞情绪。那是一个失去家人，情场也失意，却仍旧表现冷静的男人，再也掩饰不住的哀愁。

「虽然不希望你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但也无可奈何。不过，我无法忍受看着你在我眼前，变成其他男人所有。你能体会我这种心情吗？」

「确实能体会那种心情，只是……」

「当然了，我认为你很优秀，才会推荐你也是事实。而且，不管怎样，你还是有权利拒绝。我不可能连这部分也控制得了。」

响让自己重新专注于思考。

一路来，响受到巧很多照顾，两人之间所建立的关系此刻可说已变得摇摇欲坠。还有远藤，虽然远藤嘴上那么说，但如果让他等了那么久，最后却是拒绝升迁转任的话，他肯定会失望。到时候响若是就这样继续待在福冈办公室，肯定也只会越来越不自在。

响与伊织、乡音的关系会如何改变呢？虽然巧的判断不一定正确，但倘若伊织真的对响抱有好感，响与乡音的关系早晚会变得别扭。响与乡音克服了多重困境，响相信两人之间的情感已变得坚定，所以应该不至于打坏关系。不过，这样的想法毕竟是乐观推测，而且不管有没有打坏关系，响肯定免不了又会对乡音感到愧疚。

——我……

难道我愿意不惜忍受这些，也要待在福冈？

短期间内还会牺牲觅得的新目标，我仍坚持要这么做？

「我决定了。」

响开口说道。与其说给巧听，响更像在说服自己说：

「我要去东京。」

一架飞机发出巨响飞过两人的头顶上方。

第一卷 第六章 反转

1

「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拨空前来。」

响低头致谢后，身旁的乡音以及在乡音对面的伊织也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响正对面的微胖男子一副担当不起的模样，用着这方勉强听得见的微弱声音嘀咕：「您好。」

这天是九月第一周的周日，时间来到下午三点钟。响等人来到福冈市地下铁吴服町站附近的咖啡店二楼。咖啡店采用以木材为主的明亮装潢，诱人的咖啡香气弥漫店内。因为正值周末，店内座无虚席。

三天前的晚上，事态有了进展。响的Facebook帐号突然接到一则回覆讯息。

〈我和久我原幸秀是同届同学。我目前住在福冈市内，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愿意配合采访。〉

响之前持续在Facebook上撒种却迟迟不见种子发芽，就在她兴起「还是放弃透过Facebook找人好了」的念头时，总算看见一道希望之光照射过来。响以对方的行程为第一优先，不惜取消发廊的预约（响原本为了确认自身状态，时隔三个月预约了发廊），也要实现今天的会面。响主动询问乡音和伊织后，或许是做出这会是个重要日子的判断，两人都回覆自己也会一同出席。

响还没能告知乡音与伊织她决定转任东京的消息。对于响的抉择，室长远藤表现出再乐见不过的态度，响的父母亲也表示支持。响待在福冈的时间剩下不到一个月，日子也随之繁忙起来，一下子必须为了寻找住处而安排短期停留东京的行程，一下子又得忙着交接业务。

在相约碰面的咖啡店现身的男子名叫细贝。响的脑海里最先浮现「名叫细贝却拥有这身材」的想法，下一秒钟便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响心想这类的失礼玩笑话，想必会随着时代改变而渐渐被淘汰。

细贝顶着一头原本剪了小平头但现在长得太长的发型，其五官透露出为人善良。细贝表示他在福冈市内担任国中教师。看细贝一身短袖衬衫搭配西装长裤的装扮，不难猜出他不分公私都是一样的穿着。

「细贝先生今天放假吗？」

在场四人都点了冰咖啡，趁着等待冰咖啡的时间，响这么提问以作为暖场。「是啊。」细贝答道。

「看我这样子也知道我不会是运动类，而是文科类的社团顾问。社团周末也都放假。」

虽然细贝这么说，但第二学期才刚开始，教师应该很忙碌才对。响告诉自己必须尽快结束采访才好。

「您和久我原幸秀先生是佐贺大学的同届学生，对吧？」

「我们连科系都一样。不过，久我原重考一年，所以比我大一岁就是了。」

「所以是教育系啰？」

「文化教育系，但现在已经没有了。文化教育系从二○一六年度已经停止招生。我和久我原当初都是选修为了取得中小学教师资格的课程。」

响这才知道原来幸秀立志成为教师。

「细贝先生，请问您和幸秀先生的感情有多要好呢？」

「久我原三年级念到一半就没有再来大学上课，所以在那之后就没有往来过。不过，在那之前，我们算是挺要好的。我们还参加同一个研究室。」

「您和幸秀先生参加过研究室？」

「升上三年级后都要参加研究室。我和久我原是参加考古学的研究室。那时候还会定期去做挖掘之类的实地调查，过得满开心的。」

细贝说他善用当时的经验，目前担任社会科的教师。

「幸秀先生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刚进大学那时候，他应该算是比较抢眼的学生吧。他个性开朗，又很会配合气氛。算是大家爱捉弄的对象吧。」

听见细贝口中冒出令人在意的字眼，响下意识地反问：

「爱捉弄的对象？」

「每个班上不是都会有一个这种角色的学生吗？就是那种虽然会被活泼的男同学或女同学调侃，但因为反应很有趣，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很受班上同学的欢迎。久我原就属于那样的角色。」

一群立志成为教师的人，以及目前正是国中教师的细贝，都对幸秀抱有那样的印象啊……正因为知道幸秀在那之后的境遇，响的心情不禁黯淡起来。

可能是响不小心让情感显露于外，细贝像在找借口似地补充说：

「我说的不是受到霸凌之类的喔。我敢发誓没有说谎。加害者一方做出霸凌行为却毫无自觉的例子很常见，在我从事教师工作之中，被迫得知这个事实已经到了厌烦的程度。不过，久我原当时有些时候会表现出自告奋勇要被捉弄的态度，而且周遭的人也没有因为他那样的态度就变本加厉。」

「您的意思是说，当初并没有发生让幸秀先生觉得不愉快的事件？」

「也不能说是全无，人毕竟都有情绪。不过，基本上应该是没发生过。唯独一件事，久我原当时很讨厌人家叫他绰号就是了。」

「绰号？」

「久我原虽然是个帅哥，但长得比较老成，像他的眼尾纹就很深。所以，刚进大学那时候，大家都会叫他『老头』。」

——我哥的脸老成很多就是了。

的确，巧也说过这样的话。

「确实会有长得比较老成的同学。」

乡音在服务生端来的冰咖啡里倒入糖浆后，一边用吸管搅拌，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响回想起巧让她看的幸秀照片。幸秀的长相与巧如出一辙，但听到细贝这么说，响也觉得照片中的幸秀确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响心想或许是幸秀一双大眼睛四周的笑纹，以及腮帮子突出的轮廓使得他显得老成。

「久我原似乎是对自己长得老成感到自卑。所以，他一开始很排斥被取这样的绰号，无奈事与愿违，绰号已经在班上扩散开来，后来他也就放弃挣扎了。」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放弃去大学上课？」

「不可能。而且从大家都叫他老头到他不来学校上课，这之间过了超过两年以上的时间。」

说是这么说，但谁也猜不出幸秀的内心世界。幸秀有可能是一再累积，最后终于爆发。

「不过，我没有很喜欢那个绰号，所以都是正常叫他久我原。也可能是因为这样，久我原才会对我敞开心房也说不定。」

不论真相为何，整个来龙去脉似乎没有响想像的那么简单易懂，不是那种霸凌行为变本加厉而爆发被勒索金钱等受害状况，最后导致幸秀缺钱的事态。不过，这说法必须在细贝的证词值得信任的前提下，才得以成立就是了。

响心想可能有必要问得更直接一点，于是重新主导话题说：

「对了，请问您有没有听说过幸秀先生当时被卷入什么金钱纠纷？」

细贝歪起头说：

「金钱纠纷？不清楚耶……等一下。」

响还来不及反应，伊织已抢先一步说：「您是不是有什么印象？」

「被你们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有一次看到久我原从融资公司走出来。」

重要证词！响原本拿起水杯准备喝一口冰水，这时赶紧放下杯子说：

「可以麻烦您详细说明一下状况吗？」

「那时候……想起来了，那是三年级的事情。当时我跟一个女生才开始交往不久。后来那女生变成我太太。」

看见细贝露出腼腆的表情，响也只能陪笑做出回应。

「那时候我们去到大名那一带约会，结果看见久我原从融资公司进驻的大楼走出来，撞了个正着。」

细贝说他当时很惊讶，忍不住主动发问。

——久我原，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你来借钱啊？

「久我原好像回我『手头有点紧』还是什么的，然后就像逃跑似地跑走了。他那样子该形容是像走投无路吗？总之，我清楚记得他的样子很不寻常，甚至还戴着平常根本不会戴的帽子和墨镜。不过，我本来就知道他们家是只有妈妈的单亲家庭，生活过得很辛苦。久我原同时兼差好几份工作，还因为太忙，所以没有加入社团。因此，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

「所以幸秀先生那时候还会去大学上课啰？」

「是啊。所以，应该是在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吧？进入下学期后，就没看见久我原出现在校园里，我还记得那时我有些担心，然后突然想起他去过融资公司，所以写E-mail跟他说：『如果缺钱就来大学吧！我请你到学生餐厅吃饭。』久我原有回我『找一天再去』之类的，但不论我约他再多遍，他都是一样的反应。渐渐地，我也就没再跟他联络了。」

幸秀真是交了个贴心的朋友。尽管细贝如此贴心，幸秀却也没有向他坦承自己遇上纠纷。

响不熟悉融资公司的运作模式。不过，根据鸟岛的说词，可得知幸秀至少需要三百万圆。当时幸秀还是个大学生，也只有打工收入，就算通过资格审核，想必也借不到多大一笔钱。就是因为这样，幸秀才会去拜托亲生父亲。

「方便插嘴一下吗？」

伊织发言道。

「您刚刚提到是在大名的融资公司，对吧？请问您还记得那公司的具体名称吗？」

大名是伊织的上班地点。细贝揉着太阳穴说：

「叫什么来着……应该是很有名的公司才对。毕竟就连我这个没贷款过的人，都看一眼就知道是融资公司。呃……想起来了，叫『Smile』。」

响也知道Smile的存在。Smile是一家规模相当大的融资公司，电视广告打得很凶，常常可看到「有困难就找Smile」的广告标语。

「谢谢您。」

伊织答谢后，乡音询问伊织说：

「伊织，你知道地点吗？」

「嗯，就在我们餐厅后面。」

听伊织这么一说，响也记起来了。上次坐在Venti Quattro的吧台座位时，响看见融资公司的招牌在正前方的窗户另一端闪闪发光。那确实是Smile的招牌。就跟细贝一样，响也是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一家融资公司。

「不过，不见得从十五年前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吧。」

乡音表现出希望慎重行事的态度，于是伊织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请细贝确认。

「请问是这个位置没错吗？」

细贝直直盯着画面回答：

「是这里没错。我现在偶尔也会去大名那一带，那栋大楼从当时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伊织。」

响一边看着伊织把手机收进牛仔裤的口袋，一边喊道。

「什么事？」

「查出哪家融资公司要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去那里探听事情吧？」

伊织听了后，险些喷出含在嘴里的冰咖啡。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到如果那里是一个像地下钱庄的地方，幸秀搞不好就有可能是在借钱后察觉到有性命危险，才会一直关在家里。不过，我又想到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巧并没有察觉到异状，所以应该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问的。」

响顿时松了口气。响既是编辑，实质上也兼着从事写作的工作，只要是工作上所需，不论什么场所她都愿意前往采访。即便如此，对于突击融资公司，响内心还是有所抗拒。

「您方便介绍其他幸秀先生大学时期的朋友给我们认识吗？」

响自知厚脸皮，但还是试着提出请求后，细贝大方接受了。

「没问题啊。我也很想知道久我原的下落。只不过……他有没有其他比我更亲近的朋友就是个疑问了。」

「细贝先生的意思是当幸秀先生遇到困难时，理应会第一个找您商量？」

「我希望会是如此。我不敢说久我原打工的地方或其他人际关系，但至少在大学内，他应该会第一个找我商量。或许他真的遇到很严重的纠纷，严重到连我也不肯透露。」

「久我原先生当初是在哪里打工？」

「大学附近一家居酒屋的厨房，还有……他好像也做过宾馆的清扫工作。这两个地方现在都已经倒掉了。」

姑且不论居酒屋，在宾馆打工确实会给人缺钱的印象。不过，既然都已经关门大吉，也难以掌握当中的人际关系。

「幸秀先生有女朋友吗？」

「就我所知，没有。我或许没资格说别人，但久我原不是那种很有女人缘的男生。他虽然五官长得帅气，但该怎么说呢，有些时候他会表现得很卑微。」

还不是因为周遭的人爱捉弄他，才害他变得卑微！响这么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细贝答应响会在取得本人的同意后，过几天再提供其他同学的联络方式。四杯冰咖啡早已杯杯见底。

「谢谢您与我们分享宝贵的资讯。」

响三人低头致意后，细贝用着不安的声调说：

「有机会找到久我原吗？」

事到如今，响才察觉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细贝在担心过往的友人。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那是骗人的吧？我是说要安排一场感动的惊喜重逢。」

细贝冷不防地问道，响一时无法自然应对。

「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呢？」

「感觉得出来啊。这气氛怎么看也不像要安排惊喜。我看得出来就是那种在隐瞒坏事的眼神。学生有事情瞒着我时，我也会很快就识破。」

说着，细贝笑了出来。

「既然各位认为不能向我吐露实情，我也不会探究。而且，我根本不在乎各位的目的是什么。我只要能够知道久我原在某处好好过着生活就够了。」

细贝垂下视线，在最后补上一句：

「我到现在还会觉得很后悔，后悔我那时为什么没有更强势地向久我原伸出援手。」

「我认为您——」

伊织开口说道。

「您那时候光是顾及自己就够拼命了。毕竟大家年轻时都是那样子的。」

伊织在浑然不知自己罹患脸部失认症之下，失去女朋友和工作。

乡音到现在仍为了灼伤而苦。

还有响，响一路受到身体臆形症的折磨。

即使表面上看不出来，任谁都会受到难题所苦。相信细贝也是如此。细贝当初或许处于如果向朋友伸出援手，搞不好会被朋友一拉就一起坠入深渊的状态。人们在大学生那年纪，根本多是还不够成熟且脆弱的存在。

「是啊……或许正如您所说。」

细贝用双手捂住脸颊。响总算明白细贝愿意配合调查的原因。

伊织表达歉意说：「抱歉说了一些自以为是的话。」

2

周末过后，响来到办公室上班时，巧主动开口说：

「小响，可不可以占用你一些时间？」

从巧说话的口吻，响察觉到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巧罕见地显得神情紧绷。

响与巧两人转移阵地到了吸菸室。新冠疫情爆发后，基于预防感染，吸菸室规定最多只能两人入内。对想要密谈者来说，吸菸室可说是再恰当不过的场地。

巧保持背对透明玻璃门的姿势关上门后，立即切入话题说：

「小响，你到处在打听我哥哥的事情吧？」

响全身僵硬起来。情急之下，响竟表现得像外遇被识破一样，脱口说出垂死挣扎的话语：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巧叹了口气说：

「我高中同学写LINE问我：『你哥哥下落不明喔？』那同学没头没尾地突然这么问我，我就反问他为什么会这么问，结果他告诉我听到传闻。」

响的脑海里浮现某人的面容。

——希望可以借这次的机会跟你当好朋友！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喔！

肯定是冲野泄漏风声。冲野怎么看也不像口风很紧的人。

「这样我会很困扰。我不用特地说出来，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想家人的事情被人议论纷纷吧？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你们没有放弃调查。你们有事情想问，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

巧一副愤慨情绪无处宣泄的模样谴责说道。

看来只能放弃挣扎了；响这么心想，跟着把双手交叠在腹部前方说：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好意思，但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要在你面前询问关于你哥哥的事情，也实在难以启口。」

巧摘下口罩后，从西装的胸前口袋掏出hi-lite香菸和打火机，跟着动作熟练地点燃香菸。

「巧，我怎么不记得你会抽菸？」

「我本来已经戒了很久。最近因为受到各种影响，又开始抽起来。」

响听在耳里，有种暗地里受到指责的感觉。因为响不抽菸，所以无从得知，但会抽菸的人似乎在感受到压力时，就会想抽菸。响想起乡音家的阳台上也是堆了满满的菸蒂。

「可不可以就让事情过去？」

巧把烟往上吹之后，简短问道。

「假设我哥哥真的闯进小乡家里行窃，还刻意纵火的话，我也觉得非常抱歉。那不是一直道歉，就能够得到原谅的事情。」

「你又没有过错。」

「对喔，我忘了我跟我哥哥是不同人。就算我再怎么感到过意不去，也不能由我来赎罪——我甚至会觉得要是能由我来赎罪就好了。这么一来，或许就能让事情结束。可是，我没有那个资格。」

hi-lite的浓郁气味，刺激着响的鼻腔。

「我被亲生父亲抛弃，母亲死了，连哥哥也不见了。现在的我无依无靠、孤单一人。如果再被贴上罪犯弟弟的标签，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不会因为你哥哥的所为而谴责你。」

「那是你不会，对吧？不过，世人可不一样。你也看到了乡音的反应，不是吗？」

——因为你哥哥干的好事，害我……

乡音的悲痛叫声，在响的耳边回荡。

巧的痛诉再切实不过了。巧的人生接二连三地被夺走各种存在，即便如此，他还是踏实平稳地度过生活。现在连这样的生活，也就快被响等人夺走。

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巧在菸蒂盒上挤压变短的香菸，熄灭火势。

下一秒钟，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巧当场跪了下来。

「拜托，算我求你。」

「巧，你在做什么？拜托你不要这样啦！」

响抓住巧的肩膀，试图让巧站起来。然而，巧顽固地动也不动。

「我恳求你不要去翻出我哥哥的过去。如果必须赎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这样一直低头跪上好几小时，直到你答应为止。」

「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

响冲动地这么脱口而出后，巧抬头仰望响询问：「真的吗？」

巧的双眼通红。

响自知做出无可挽回的发言。即便如此，她还是克制不住地继续发言：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只是想让自己有机会说那场火灾不是我害的。现在，我个人确信失火原因在于你哥哥纵火。既然如此，我的目的算是已经达成了，所以没必要硬是找出你哥哥。」

巧用双手裹住响的手后，贴上额头说：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响抬头仰望上方心想：「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响立刻透过LINE，与伊织和乡音共享这段经过。

对于响的应对方式，伊织两人似乎都解读成是为了圆场的图方便说法。听到巧下跪哀求时，连乡音也缓和怨恨情绪表示：

〈巧真的很可怜……不过，我还是不想就此放弃〉

对于今后在进行调查时必须更加谨慎行事这点，三人的意见一致。

响透过Facebook向冲野表示不满。

〈你到处乱说巧先生的哥哥的事情吧？〉

〈我哪有到处乱说？他哥哥下落不明两年半那么久，早晚会传出去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要安排惊喜的事情喔！〉

冲野的不负责任发言让响看得一肚子火，但看见接下来的讯息后，响不得不改变态度。

〈我正打算跟你联络呢！其实呢，毛利掌握到你或许该知道比较好的资讯〉

照冲野的说法，毛利在那之后竟也在意起幸秀的行踪，所以会在有机会遇到当地人时，持续帮忙收集资讯。

〈毛利先生没有跟我提过有这么一回事〉

〈毛利那小子很内向的。然后，他好像想亲口跟你说，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来大牟田一起喝一杯？可以的话，希望不要约上次那个男生〉

简单来说，冲野打算以资讯为诱饵，来诱拐响上钩。

响与乡音和伊织商量后，伊织想当然不会有太好的反应。

〈他会特地说不要让我去，明显就是别有目的，太危险了。那个什么或许该知道比较好的资讯也很可疑，谁知道可信度有多高〉

另一方面，乡音则是做出这样的提议：

〈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只要有可能是有帮助的资讯，就不该轻易舍弃。让响自己一个人去会放心不下，我也一起去好了〉

乡音猜想如果是女伴同行，就不会遭到拒绝。

响照着乡音的说法提出提议后，冲野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反而要说谢谢呢。这样就不会有人落单了（笑）〉

响吓得打冷颤，但为了顾全大局，也只能有所牺牲。

隔周六，响与乡音来到冲野指定地点。那是一家位在大牟田市内、历史悠久的大阪烧名店。

响从店内的格局嗅到昭和时代的气息，尽管知道对店家显得失礼，响还是忍不住再次庆幸不是单独一人前来。响其实希望可以挑一家安静一点的店家，但冲野似乎没那么贴心。对于必须脱鞋爬上榻榻米这点，也让响有些排斥。

两个男生已经先入座等候着，冲野看了乡音一眼后，立即表示欢迎说：

「哈啰！你就是小响的朋友啊？长得真可爱呢！果然是物以类聚呢～」

此刻的乡音应该不喜欢被人讨论外表，但既然是为了宝贵的证词，乡音的机灵度还不至于不足以澈底掩饰厌烦情绪。

「两位好～我叫新饲乡音。今天还请多多指教喔～」

毛利做出难以分辨到底有没有点头的动作后，一副镇静不下来的模样让视线在空中游走。比起上次调查时，毛利显得更加心神不定。响忍不住担心起来，冲野说的毛利为了她们帮忙收集资讯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大众派的店内到处摆放着铁板，而体积大到足以铺满整块铁板的巨无霸大阪烧出乎意料地美味。看来冲野似乎是以他的方式在展现款待之情，才会挑选这家店。

「对了，冲野先生说的或许该知道比较好的资讯是什么呢？」

响一边夹取冲野帮忙切成小块的大阪烧，一边问道。响刻意说自己不会喝酒，点了玻璃瓶装的柳橙汁。乡音毫不在意地喝着生啤酒。每次大阪烧翻面就会飞散出去的高丽菜碎屑，散落在铁板四周。

「你不要表情那么严肃嘛！我们大家都同年，没什么好怕的啊！」

冲野闪过话题说道。他今天也抹上发胶固定浏海，头顶上方的日光灯照得浏海发亮。

「先听了之后，感觉会喝得更开心，不是吗？」

不愧是乡音，漂亮地做出回击。响就坐在乡音的右侧，从响的角度看过去，也几乎看不出上过妆的脸上有灼伤疤痕。

「哟？所以你们有想要喝得开心的意思啊？有用心喔！毛利，你就说给她们听吧！」

冲野拍打毛利的背部说道，毛利随之更加高高耸起肩膀。上次冲野突然打电话给毛利便成功帮忙牵线，可见他们应该原本就有所互动，但响还是难以想像这两人感情要好的画面。

「……我知道香住小姐的联络方式，其实应该直接联络香住小姐就好。只是，我不确定这资讯到底有没有帮助，就怕反而会造成香住小姐的困扰。后来我就先告诉冲野，结果进展成现在这局面。不好意思，还让香住小姐特地跑来大牟田一趟。」

「哪里，您太客气了。听说您后来也帮忙四处留意，真的非常感谢。」

响表达谢意说道，毛利瞥了响一眼后，又低下了头。

「上次和香住小姐见面后，我也一直很在意久我原哥哥的事情。毕竟我们以前住得很近，虽然年纪差很多，但他也陪我玩过。后来，我只要有机会见到与久我原哥哥有关联的人，就会问看看知不知道什么关于他的消息。结果有个人说在两年前差不多三月份的时候，看过疑似是久我原哥哥的人。」

响不由得挺直背脊。如果是两年前的三月份，不正是幸秀失去联络的时期吗？

「那个人是住在久我原家对面的一位阿姨。现在已经是老婆婆就是了。那位阿姨从以前就住在那里，所以跟久我原哥哥很熟识。只不过……」

「只不过？」

「毕竟已经上了年纪，我不确定那阿姨说的话有多可靠。阿姨的视力不好，好像也开始出现失智症的症状。」

听着听着，响开始觉得状况不妙。

「她看到的人真的是幸秀先生吗？」

「我也这么想过。久我原的哥哥关在家里超过十年以上，对吧？我就在想阿姨真的看一眼就认得出来吗？」

若是一直足不出户经过十年以上，再怎样也难以避免样貌改变。

「不过，怎么说呢，那阿姨目击到的场面挺诡异的。所以我才会想不管怎样，还是要告诉香住小姐一下比较好。毕竟也没有其他人看见过久我原的哥哥了。」

「诡异？可以麻烦您详细说明一下吗？」

响问道，乡音也放下生啤酒杯，探出身子等待着。

毛利吞吞吐吐地描述对面居民的目击证词：

「阿姨说那天的几天前，她看见久我原家前面停了一辆搬家卡车。那天半夜两点左右时，外面突然传来喇叭声，把阿姨吓得从床上跳起来。阿姨说她属于睡得很沉的那种人，不太容易被吵醒。尽管如此，她还是被吵醒了，可见那声音有多吵。」

也就是说，有人长按喇叭或是按了好几次喇叭。

「阿姨听到喇叭声从家里前面的马路传来，于是跑出去查看状况。香住小姐一起去过那里，应该也知道状况，久我原家前面的马路还不至于狭窄到不能离合。阿姨几天前才看过即使搬家卡车暂停路边，也不会阻碍通行，所以心想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

「离合」是日本九州和中国、四国地区的方言，指车子交会的意思。不过，当地人会使用这个字眼时，大多不是指有两线道的马路，而是在会车时某一方的车子必须闪避，或必须谨慎前行的狭窄马路。

「阿姨说她看见马路上停了一辆应该就是按喇叭的黑色车子，然后久我原家的车子挡在路上，正准备倒车停进院子里。虽然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口罩，但因为路灯很亮，可以看清楚体格和轮廓，阿姨看出那人不是久我原而是他哥哥，所以吓了一跳。毕竟阿姨已经好几年没看过久我原的哥哥了。阿姨说她看着久我原家的车子停进院子里，黑色车子接着开走后，就回到卧室去了。」

毛利做出总结说：「阿姨说在那之后，就没再看过久我原的哥哥了。」

「乡音，你对刚刚的内容有什么看法？」

响率先询问乡音的意见。

「嗯……黑色车子应该只是刚好路过而已吧。不过，黑色车子会那么激动地按喇叭，激动到把睡梦中的人吵醒，可见久我原家的车子有多么碍事。」

「也可能是车子突然开出来，差点撞到之类的。」

冲野也加入讨论说道。

「开出来？意思是说不是刚回到家，而是准备出门？」

乡音问道。响心想这与她想像中的状况不同，却看见冲野点点头说：

「有这个可能性吧？虽然久我原的哥哥以前就考到驾照，但他应该很久没开车了，所以开车出门时还是有可能慌了手脚。结果黑色车子的驾驶被他的手忙脚乱搞得火大。如果换成是我看到对方拖拖拉拉的，应该也会按喇叭吧。」

响想起冲野上次有意无意地把玩汽车钥匙的举动。

「不过，在那位阿姨看到的那段时间里，车子没有开去任何地方吧？」

响这么确认后，毛利俐落地回答：

「不仅那段时间，阿姨说她在那之后翻来覆去了一个小时左右都睡不着，还非常笃定地跟我说那一个小时内车子也没有开出去。」

「她怎么有办法说得那么笃定？」冲野问道。

「听说是因为没有听见声响。久我原家的院子在地上铺了碎石，那碎石挺吵的，车子只要一移动就会马上发现。」

响在脑海里浮现如今变成稻永宅的巧老家院子。她心想原来那院子里的碎石不是现在的住户铺的，而是原本就铺了碎石。

「那表示当时果然不是准备出门，而是刚回来。」

乡音说道，冲野皱起眉头说：

「半夜两点回来？一个长期关在家里的人有可能跑去哪里？」

「搞不好是去练习开车之类的。晚上车子也比较少啊。」

「可是，巧到现在也还在开那台车，对吧？幸秀先生应该不太可能还有其他车子可以开，这样他为什么还要练习开车？」

响反论后，乡音固执地说：

「搞不好他当初是租车消失踪迹的也说不定啊。租车还可以在其他分店还车。这样比委托搬家业者便宜多了。」

「如果关在家里超过十年以上，应该也没能定期去换发驾照吧？自家车就算了，如果是要租车，必须有驾照才租得到。」

冲野指出的论点十分正确，但乡音还是坚持她的看法说：

「他搞不好是觉得早晚有一天会需要开车，所以只是在巧把车子开走之前先做练习而已。总之，我认为是刚回来。」

如果是刚回来，那幸秀究竟去了哪里？不过，在这里讨论这点，想必也无法导出正确答案。

响这么心想时，冲野搅乱话题说：

「是说，那个人真的是久我原的哥哥吗？搞不好其实是弟弟。」

「既然是倒车进院子里，就表示驾驶座是面向对面住家，应该不会认错人吧？」

毛利袒护阿姨说道，但冲野依旧坚持怀疑的态度：

「可是，当下是半夜两点耶？就算有路灯，也还是暗暗的，看不太清楚吧？虽然久我原他们兄弟年纪差很多，但大家不是都说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更何况如果还戴着口罩，根本就分辨不出来。基本上，你仔细想想看，既然车子还在，就表示弟弟久我原只是先搬好行李，人还在老家，对吧？他哥哥一直关在家里而且没有驾照，却突然要开车，一般会制止吧？」

响差点忘了一个事实。她想起冲野意外地敏锐。

「搞不好纯粹是在睡觉……」

毛利的反驳声音显得微弱。冲野一副感到有些扫兴的模样说：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啦。毕竟时间那么晚了。不过，既然连对面住家也听到碎石的声音，如果久我原在家，更应该会清楚听到才对。如果没听到，岂不是一点防窃的作用都没有？我还是觉得驾驶应该是弟弟久我原。如果要问那小子为什么半夜才回家，就好回答太多了，像是跑去约会之类的。」

不管怎样，继续针对对面阿姨的证词可信度讨论下去，也得不到结论。目前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两年前的三月某日深夜，曾经有个疑似是幸秀的人开过车子。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响展露微笑说道，毛利别开了视线。冲野代为开口说：

「我们才应该道谢呢！竟然有机会跟当过偶像的美女一起喝酒，短期间内我们应该都不用担心没有话题可说。」

看着哈哈大笑的冲野，比起自己，响更担心乡音的反应而看向身旁。不过，乡音察觉到响的视线后，只是动作夸大地顶出下嘴唇而已。

冲野毫不在意响两人的沉默互动，继续说：

「好羡慕久我原喔～竟然可以跟这么漂亮的女生同公司上班。」

「久我原先生是邀约我到Other Side上班的恩人，应该是我比较幸运。」

「难怪久我原会那么投入于工作。那小子不管我怎么邀他，都不肯来露脸。」

「真的吗？」

冲野没教养地甩了甩筷子说：

「毕竟我们都还留在家乡工作，所以出社会后我邀他一起喝酒邀了几次。可是啊，那小子每次都说『工作很忙』，就连疫情期间的视讯聚会，他也没参加。他好像也没有跟其他同学见面。」

「真的啊……会不会是因为有什么顾虑？」

「应该没有吧。在大学毕业前，他好像偶尔还会跟高中同学见面。不过，听说自从久我原妈妈过世后，他一天到晚都在打工，说要存自立门户的资金就是了。是说，对一个从事媒体编辑的人来说，或许会觉得我们这种一般老百姓很无趣吧。」

响还以为冲野是个个性大剌剌的男人，没想到他意外也有卑微的一面。

把铺满整面铁板的大阪烧吃个精光后，冲野表示要带响两人去他经常光顾的酒吧。响两人顺利闪过冲野的死缠烂打，踏上了归途。响坐在西铁的特快电车座椅上，不忘只针对毛利发出表达谢意的讯息。

乡音简洁有力地说出今天的感想：

「真是人渣一个。」

「嗯，人渣一个。」

「听到响这么说，感觉特别爽快。」

两人互看彼此笑了出来。

「乡音，真多亏你忍下来了。我心想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飙，一直在冒冷汗。」

「人渣归人渣，但那只是小儿科等级。我体验过更夸张的夜晚，而且多到数不清。尽管日本已经进入令和时代，但还是这样一个国家。」

虽然在意，但响没有多问「更夸张的夜晚」的细节。浓浓的黑夜在车窗外无限延伸，教人越看越是不安。

3

久我原幸秀的行踪依旧不明。

虽然调查行动看似进行得顺利，但响的处境已不能让她悠哉等候下去。响出发到东京的日子已逼近到十天后。

响感到焦急，但同时也觉得已经足够了。从状况看来，响认为当初是幸秀闯进乡音家偷窃，并伪装成烛火不慎延烧到窗帘的意外刻意纵火，以避免被人发现。虽然响的罪恶感不会因此完全消失，但能够在事隔十五年后多少减轻一些罪恶感，可说是求之不得的救赎。

当然了，可以的话，响也希望能够找出幸秀来赎罪。不过，如今走到这一步，接下来纯粹是要找人而已。响甚至抱着离开福冈也不会有所遗憾的想法。

不，响其实有个遗憾。

在厘清自己对伊织的情感之前，响先做出前往东京的抉择，这件事让响一直挂在心上。

响确实觉得对乡音和伊织来说，她选择离开福冈最能让事情圆满收场。不过，这其实也是响因为不想面对内心早已萌生且时而会来扰乱她心思的情愫，而欺骗自己的借口。

说到底，响选择了逃避。

响逃避决定自己想得到什么，又会因此失去什么？也逃避有所决心去接受因做出决定而带来的一切结果。

只要拿「为乡音赎罪」当挡箭牌，就算哪天后悔了，响也能够安慰自己。响已经太习惯像这样隐藏自我。事到如今，已经回不了头。

响的耳边响起过去曾在伊织面前示弱过的发言。

——我知道自己很懦弱，连自我想法都没有。

说到底，即便病情逐渐好转，懦弱的本性依旧没有改变。

响这么自嘲后，不禁觉得以前往东京的形式，来结束这几个月下来经历的动荡日子再合适不过了。

周二晚上。

响来到位于川端通商店街旁边的高级日本料理餐厅，坐在和室空间里。

乡音坐在响的正前方，伊织则是坐在乡音旁边。另外还有——

「拜托～乡音，你那什么眼神啦！」

响出声劝戒后，乡音竖起食指，指着响身旁说：

「不是啊，巧，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当然是因为……小响邀请我来啊。」

巧遭到乡音当面的责怪，显得很不自在。

响以公布重要事情为由，让三人聚集到这家过去四人第一次齐聚一堂的餐厅。今天是Venti Quattro的公休日，而响早就决定好绝对不能错过这天。

对于巧会出席一事，响没有事先告知乡音。响担心若事先告知，乡音有可能会拒绝参加。伊织爽快地答应让巧一同出席，巧则是原本不愿意参加，但响一再说服，最后硬是把巧拉来。

乡音依旧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敌意。

「响，你真坏，竟然不先告诉我巧会来。」

乡音忿忿不平地说道，但响察觉到乡音不是真的在生气，而只是找不到台阶下，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乡音不至于愚昧到不知道过错在于幸秀，而不是巧。

「这部分我愿意坦率认错。可是，我说什么也想看到我喜欢的两个人可以和好。我是说在我离开之前。」

响的这句发言使得现场气氛顿时凝结。

「小响，你说在你离开之前是什么意思？」

伊织问道。巧一副彷佛在说「你还没跟他说？」的惊讶表情看向响。

和服打扮的老板娘端来四人点的饮料，但没有一个人举起杯子来喝。响重新切入话题说：

「我接到可以升迁转任到Other Side东京总公司的通知，最后决定接受调任。十月一日开始，我就要调到总公司。」

「意思是……响，你要离开福冈？」

乡音之所以这么询问，应该是在确认不是以远端工作的方式继续待在福冈。响点点头说：

「九月最后一天正好是周六，我打算搭那天十一点的班机去东京。所以，今天晚上会是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次这样聚在一起喝酒。以后我有回来时，如果大家愿意再聚在一起，我会很开心。」

「太突然了吧……这样过没几天就要走了耶。」

乡音错愕不已，伊织的视线也在空中游走。巧打圆场地说：

「所以呢，今天算是欢送会，我们就在这家充满回忆的餐厅，盛大地欢送小响去东京吧！好了，大家快举起杯子！祝福小响去到东京后更加鸿图大展，干杯！」

乡音和伊织在发愣的状态下，被动地配合做出干杯动作。虽说巧是促成响前往东京的始作俑者，但看见他努力想要炒热气氛的表现，响还是心存感激。

点完餐点后，伊织开口说：

「这状况应该是要说恭喜吧？」

「当然。调到总公司后我的薪水会变多呢！而且，搞不好还有机会写我想写的报导文章。」

「那就好，不然实在太突然了，我到现在还觉得很不真实。感觉没办法完全消化吸收……」

「就是啊。」乡音双手放在矮桌上说道。「响，你可以接受去东京？这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虽然有一半是公司希望我这么做，但我也是认同后才接受的。」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以为你会当我的支撑力量，支撑我这个没用的人。」

乡音的眼神锐利。不过，响明白那是出于亲昵的反应。

「你已经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了。而且，还有伊织和巧陪着你啊。就算我不在了，也不会有事的。」

「我不要。我不希望你去东京。」

乡音像小孩子一样耍脾气说道，响不禁感到伤脑筋。伊织轻触乡音的肩膀说：

「小响已经做好决定，你就别再为难她了。」

「讨厌！我不要！我懂的，但我不想懂。响，为什么你都不跟我商量就自己做决定？我们难得能够再次相遇耶！虽然这四个月发生很多事，但我真的觉得我们又变回真正的挚友，结果你现在要去东京。」

「就算去了东京，也不会改变我们是挚友的事实啊。」

「少来，原来你打算趁这个机会抛弃我。」

「我怎么可能会抛弃——」

响说到一半，惊讶地停顿下来。

乡音的脸颊淌下泪水。

「我现在还能这样活得好好的，都是多亏有你。要是你不在了，我会活不下去的。响，我真的觉得好寂寞。」

乡音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

——我明明是为了乡音着想，才决定离开福冈。这样子搞得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东京了。

响忍不住怀疑起选择前往东京是个错误的决定。

「对不起喔，乡音……真的很抱歉。」

响受到乡音的影响，也流下眼泪。

「你不用向我道歉。毕竟对你来说，去东京是好事。不过，今天晚上就好，让我发一下牢骚。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讨厌！臭响！」

「我也觉得好寂寞。不能跟乡音见面好寂寞喔！我才不想去什么东京！我想一直跟大家在一起！」

乡音来到响的身旁，两人抱在一起哭泣。大哭一场后，乡音脸上的妆都哭花了，响看着乡音的脸笑着说：「真是惨不忍睹。」乡音立即反击说：「你也是。」这回换成在场四人都笑了。

虽然这场聚餐在感伤的气氛下展开，但两个女生哭个尽兴后心情随之平静下来，在那之后大家度过了气氛祥和的夜晚时光。

乡音一直嘟哝说：「干脆我也去东京好了～如果可以顺利找到工作，感觉那边的环境会比较适合工作。」看来乡音似乎对东京抱有憧憬。不过，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明显可看出至少在现阶段，乡音并非真心想去东京工作。「你来找我玩啦，住我家就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迪士尼乐园！」响这么提议后，乡音立刻确认起行程。

聚餐上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调查的话题。当然了，一方面是因为顾虑到巧的感受。乡音似乎因为得知响即将前往东京而冲击过大，完全忘了对巧展开攻击。看见大家彷佛回到以前的感情要好四人组，响开心极了。

在场的人当中，唯独伊织一脸郁闷的表情。伊织似乎还无法完全接受响决定前往东京的事实。伊织不像乡音那样会直率说出心情，巧贴心地主动向伊织攀谈好几次，伊织都是柔和地做出应对，但观察得出伊织内心并不平稳。伊织的目光也比较专注在你身上；巧之前的发言在响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为了甩开巧的发言，响不得不自始至终绷紧神经。

乡音喝得醉醺醺，巧也喝得有些口齿不清，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伊织也喝得满脸通红，响则是今天也一样喝无酒精饮料。保持清醒的响负责去结帐时（虽然另外三人提出「这是欢送会，所以响不需要付钱」的主张，但响坚持拒绝了），老板娘对她说：

「谢谢您再次来光顾我们餐厅。」

响讶异地心想自己只来过一次，老板娘却记得她，但很快地便猜出原因。

「巧经常来这里光顾吗？」

说起来，最初是身为常客的巧介绍这家餐厅给响。

然而，老板娘却给了出乎预料的答案：

「他夏天那时候来光顾过两、三次之后，就很久没有再来了。」

响露出苦笑心想：「原来巧只是想在后辈面前耍帅而已啊。」认识这么久了，响到现在才发现巧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四人走出了餐厅。刚才的倾轧气氛不知已经消散到何方，巧和乡音两人任凭脚步摇来晃去，心情大好地互笑着。为了引导大家，响率先朝拱廊街迈开步伐后，伊织走近她身边。

「小响。」

「伊织，今天真的很开心喔。」

「嗯。」伊织轻轻应了一声后，继续说：

「你真的要去东京啊。这阵子我们也一样那么频繁地见面、互相联络，你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

「我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因为是突然才决定的事。我也是犹豫到最后一刻才下定决心。」

「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伊织的邀约来得唐突，响不禁感到困惑。

「看我工作到几点结束，在那之后就有空……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有事情一定要在你去东京之前告诉你。很抱歉要占用你时间，但你能不能来我们餐厅一趟？」

看见伊织的侧脸流露出再认真不过的情感，响感到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伊织打算向我表白真心想法。

响觉得自己不能聆听伊织的真心想法。如果听了，就会失去前往东京的意义。然而，响同时也觉得如同当初拜托伊织好好面对乡音的告白一样，响也应该好好面对这几个月来培养出感情的伊织，才足以展现诚意。这是为了让伊织往下一步迈进的必要仪式。

「可以约乡音一起去吗？」

响垂死挣扎地问道，伊织态度坚决地摇摇头说：

「我希望你一个人来。」

听到伊织这句话之后，响下定决心说：

「我知道了，时间太早的话，店里应该会很忙，我差不多晚上十点过去。」

「谢谢，我等你来。」

在那之后，伊织没有再开口说话。眼看就快抵达地下铁的中洲川端站，响不想就这样道别，于是开口说：「抱歉，我这样调查到一半就放手不管。」

伊织露出微笑说：

「没关系啦。说实话，我很想直接跟久我原幸秀来一场对决。不过，我也觉得这恐怕很难实现。我当初是因为不记得凶手的长相而感到自责，但到了现在，我们等于已经揪出了凶手。或许那天在儿岛堂看到帐本的当下，我的战斗就已经结束。」

响知道这不过是伊织为了帮她圆场的比喻说法。响笃信伊织在大濠公园论及时的那股热度不是虚假。

「我也是抱着类似的想法。一路走来，我一直认为十五年前的火灾百分之百错在于我。不过，现在有些不同了。我心想光是如此也值得开心了。」

「我们就算了，但对小乡来说，整件事还不能说是已经有了了断。只要小乡还想调查，我就会陪她一起调查。不过，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出久我原幸秀吧。我是觉得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我们表现得可圈可点吧。毕竟我们等同是查明了事件真相，想当初就连警察和消防单位都没能发现。大家去角岛旅行那天，听到你突然说曾经在乡音家看见一个男生时，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们因为这样而去了儿岛堂，结果发现帐本上面竟然写着巧的哥哥姓名。本来以为这下子就可以逼出真相，哪知道再度碰壁，换成巧说他连自己哥哥去哪里都不知道——」

伊织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下来，响随之看向身旁。

伊织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凝视着虚无的空中某处。

「伊织，你怎么了？」

响询问后，伊织才回过神地说：

「喔，没事，我只是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伊织～我们续摊去！」

巧突然从中隔开响和伊织，并搂住伊织的肩膀说道。响心想巧今晚的表现真是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

「还是不要比较好吧？你喝太多了。」

伊织劝说着，但巧不肯乖乖听话。

「小响就要离开了耶！今天晚上我们就两个男生来一场真心交谈吧！」

「巧，明天上午要开会耶。」

响的忠告也被当成了耳边风。

「事到紧要关头时，我可以远端参加会议。今天晚上我想跟伊织两个人好好再喝一下。」

「好啦、好啦，就来去续摊吧！」

伊织表示让步后，巧紧紧抱住伊织说：

「伊织，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够义气！附近有家店感觉还不错，跟我来吧！」

「唉～两位先生，人家不可以一起去吗？」

乡音一副讨好的模样问道，却遭到眼神呆滞的巧狠狠切割。

「不行！今天晚上严禁女生参加。」

「欵～」

「乡音，你还是别去的好。如果跟去了，也只会落得要照顾醉鬼的下场。」

响这么悄悄提醒后，乡音耸了耸肩膀说：「说得也是。」

「伊织，巧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你们回去时也路上小心喔。」

两个男生搭着肩，消失在夜晚的中洲街上。想到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夜晚，尽管为时已晚，响还是不禁感到遗憾而陷入感伤之中，久久不能自己。

4

响搭乘地下铁机场线，乡音则是在天神转搭西铁踏上归途。

半夜十二点多时，四人的LINE群组传来〈我已经平安把醉鬼送到家，现在准备回家了〉的伊织讯息。响打从心底为伊织愿意陪巧一起行动感到庆幸。

隔天早上十点，Other Side福冈办公司召开所有员工都会参加的企划会议。巧照着前一天的预告，脸色苍白地从远端参加会议。

「久我原，你是怎么了？」

室长远藤发问后，巧无力地展露笑容说：

『抱歉，我昨晚喝太多了。』

「真难得。你远端参加会议无所谓，但今天是上班日，振作一点啊。」

『真的是很惭愧。不过，我确实准备好了企划案。』

巧照着他所说，开始做起企划简报。简报进行到一半时，远藤打断巧的说明说：

「从刚刚就一直听到杂音。」

『不好意思，我家前面正在进行道路施工，麦克风好像把施工的噪音也收进去了。』

响忽然想起巧以前也提过被道路施工的噪音吵得睡眠不足。噪音这么大，巧想必也难以专注工作。巧到现在甚至在办公室里也会戴上口罩，响原本还在纳闷为何巧如此重视预防感染却几乎每天到办公室上班，但现在得知了部分原因。

虽然噪音实在教人头痛，但巧的简报无可挑剔。响本来希望可以在离开之际能锦上添花而投入心力准备了企划案，但这次决定采用巧的企划案。

『谢谢。』

可能是宿醉慢慢退去，巧的脸色好转许多。

这天，响满脑子想着下班后的行程，根本无法专心工作。下班后解决了晚餐，响在晚上九点半左右抵达Venti Quattro。虽然还没到与伊织约定好的时间，但响等时间等得太痛苦了。

虽然提早到了，但对于伊织会说什么，以及自己该如何回答，响到现在仍完全无法做好事前模拟。虽然昨晚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但应该纯粹是我自作多情，伊织搞不好只是想送饯别礼物给我——响的脑海里甚至浮现这般逃避现实的想法。

爬上楼梯后，响忽然被唤起第一次来到这里采访时的急迫情绪。响赶紧推开木门，以免回忆追赶上来。

「香住小姐，欢迎光临。」

餐厅老板熊谷在入口处迎接响的到来。多亏第一次采访后响与熊谷已经见过好几次面，所以相处十分融洽。对于被伊织叫来的事实，响只字未提，而是开朗地询问：

「伊织在吗？」

熊谷一听，皱起眉头说：

「这个嘛，他没有来上班。」

响毫无防备地任凭「咦？」的一声从口中溜出。

「可是，昨天他本人亲口告诉我今天会上班。」

「意思是说，你们昨天在一起？」

「是啊，我们跟朋友四个人一起喝酒……虽然我中途先回家了，但伊织在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联络过我们说他准备要回家。昨天他比平常喝得尽兴许多，有可能是严重宿醉到爬不起来。」

「不可能，那家伙没那个酒胆。老实说，今天午餐时段开始营业之前，他本人写LINE拜托我让他休息一段时间。」

「什么？」响吃惊过度，忍不住放大了嗓门。

「这种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问，就让他用LINE请假，而且他也不是那么没常识的家伙，不可能连这种道理也不懂。我试着打过几次电话给他，但他都没接。香住小姐，那家伙昨天有没有提到什么？」

响摇摇头后，熊谷在胸前交叉起双手说：

「这样啊……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遇到什么痛苦事情，把自己关在家里了？那家伙辞掉上一份工作后过得很颓废，是我拉他一把的。」

听到熊谷这段话后，响在心里反驳说：「才不是那样吧！」伊织之所以会颓废生活，是因为得知自己患有脸部失认症才自暴自弃。响不认为从昨晚到今天上午的短短时间内，可以让伊织陷入过去那般程度的绝望感。

还是响即将前往东京的事实让伊织深受打击，打击大到让他不想工作？响告诉自己那也不可能，并从脑海里驱赶走这般愚蠢的想法。毕竟是伊织本人把响叫来Venti Quattro，即便无法改变响即将前往东京的事实，伊织根本还没开口说服响就先沮丧起来，也未免太早了。

那么，难道伊织是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在去年之前，这会是可能性最高的答案。大家都知道新型冠状病毒从感染到发病有着潜伏期，导致病毒在这之间不断扩散感染。如果餐饮业的员工不知道自己被感染还跑去上班，很可能导致集体感染而掀起大骚动。因此，就会发生不敢老实说出自己被感染的状况。虽然这样的作风完全不符伊织的个性，但以普遍状况来说，算是合理。伊织表示希望休息「一段时间」的部分，若视为是指康复所需的期间，也就显得一致。

不过，随着今年五月新型冠状病毒在传染病防治法上的分类已更改为第五类，人们对于感染新型冠状病毒的反应渐渐大幅改变。在这样的状况下，隐瞒被感染的事实而请假不上班的举动就会显得不自然。

响就快想破头，却还是猜不出伊织没来上班的原因，于是开口说：

「熊谷先生，方便让我在这里等伊织吗？我们约好晚上十点碰面，搞不好到了那时间他就会出现。」

「我是无所谓，只是……我怕你最后只会期待落空。」

「那样也没关系。我也会联络伊织看看。」

响坐上吧台座位，并点了柳橙汁。熊谷端来柳橙汁时，说了一句：「今天这杯饮料免费招待。」响心存感激地接下柳橙汁。

响试着拨打伊织的手机号码，但伊织没有接电话。响也试着传送讯息，但讯息没有转为已读状态。

伊织到底怎么了？响担心地左思右想，时间也就默默来到距离晚上十点剩下不到五分钟的时刻。这时，餐厅入口处传来开门声。害我穷担心一场，伊织果然还是来了；响这么心想，并回过头看。

出乎预料的人物出现在入口处。

「——乡音？」

乡音一身T恤搭配长裙的简约打扮，她举高挂着手提包的右手，朝向响挥了挥手。

「响，你也来了啊。」

乡音拒绝服务生的带位，走到响身边坐了下来。响暗自心想：「这下子可伤脑筋了。」

「你怎么会来？」

「我一整天都坐在电脑前面快累坏了，想说来转换一下心情。我才想问你呢，你又不喝酒，怎么会自己一个人来啊？那杯是柳橙汁吧？」

乡音喊住服务生，点了一杯螺丝起子。看见乡音那明显就是在撒谎的态度，响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怎么了？你突然在笑什么？」

「乡音，你这样太明显了啦！我们的关系已经不需要为了这种事情耍心机吧？」

「耍心机？你在说什么？」

「你昨天有听到伊织叫我来这里吧？」

昨晚大家离开高级日本料理餐厅，走在川端通商店街时，乡音和巧看似已经喝得醉醺醺。响也因此掉以轻心，才会明明知道伊织准备提起敏感话题却没有制止。

仔细回想起来，当时响两人与走在后方的乡音两人并没有拉开太远的距离。如果要说后方两人其实听见了响与伊织的对话，也不足为奇。

「被发现了啊？」说着，乡音笑了出来。

「你猜对了！谁叫你们两个说话也不小声一点。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伊织打算跟你说什么，越想越是坐立不安。所以呢，讲白一点，我就是打算来搞破坏，所以准时在你们约好的晚上十点来这里。」

「对不起喔，虽然伊织跟我说不能带你一起来，但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这样已经个性够差了，现在还被你可怜，搞得我很可悲耶。」

「我怎么会可怜你……」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对伊织死心喔。虽然很舍不得你去东京，但这么一来，我就会少了情敌。所以，我只是想来拖时间，一直撑到你离开。」

响感到纳闷不已。

她不知自己为何觉得大大松了口气。

乡音果然还是老样子。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毫不掩饰心情，既任性又难缠。

这样就好。这样才好。响希望乡音可以永远保持这样。

「你在笑什么啦，响！」

「没事。好啦，你的饮料来了。来干杯吧！」

两只盛入同色饮料的玻璃杯互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话说回来……怎么没看见伊织？」

乡音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问道。响描述刚才与熊谷的交谈内容后，乡音皱起眉头说：

「什么状况？有点莫名其妙。」

「对吧！我也在担心不知道伊织怎么了。」

「伊织该不会是突然胆小起来吧？如果真是那样，那我要幻灭了。」

响不认为伊织会那样，但如果把这个想法说出口，有可能被解读成一并认同伊织的心意，于是响保持着沉默。

乡音看向正前方的窗户，陷入沉思之中。忽然间，乡音隐约表现出不知察觉到什么的模样。

「那就是细贝先生说的……」

「没错。融资公司。」

即使在夜深时段，窗外依旧可看见Smile的招牌散发耀眼的光芒。

十五年前，有人目击到久我原幸秀曾来到这里借钱。久我原幸秀受到连恰巧在现场的友人也不能透露的隐情所扰，就连向亲生父亲借钱也遭到冷漠拒绝，被逼得就快走投无路。他到底被卷入什么样的纠纷之中，导致他闯入乡音家行窃，在那之后足不出户长达十年以上？

「响。」

响突然被喊了名字，于是转头看向身旁的乡音。

一看之后，响顿时背脊一阵发寒。

乡音脸上澈澈底底地失去表情。

「因为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万一真的是我记错，你再纠正我。我记得细贝先生是这么说的。」

乡音先这么做了开场白之后，复诵一遍细贝的发言。

——那时候我们去到大名那一带约会，结果看见久我原从融资公司进驻的大楼走出来，撞了个正着。

「完全正确，一字不差。」

「细贝先生不是说他看见久我原幸秀从融资公司走出来。他是看见久我原幸秀从那栋大楼走出来。」

响花了一些时间消化乡音的话语。

「意思是，久我原幸秀不是去融资公司……？」

「久我原幸秀很缺钱是无须怀疑的事实，所以我们先暗示了细贝先生金钱纠纷的可能性。而且，在这里撞个正着的当时，他们都还是男大学生。细贝先生会贸然认定久我原幸秀是去融资公司，应该说认定他只可能去融资公司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久我原，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你来借钱啊？

「有道理。」

「不过，我就不同了。我是女生，而且脸上有灼伤疤痕。如果看见朋友从那栋大楼走出来，我最先会怀疑的可能性绝不是借钱。」

听到乡音的话语后，响重新看一遍大楼的招牌。

Smile在一楼。偏上方的楼层想必是以夜景为卖点的酒吧。另外还有——

响看见还有这时间早已熄灯的招牌。

美容整形外科。

「久我原幸秀虽然长得帅，但比较老成，周遭的人会用『老头』这个绰号来捉弄他。他本人对这点感到自卑。」

「于是去了整形外科？」

「那家整形外科靠着电视广告打响了名声，对吧？在十五年前那个当下，已经具有知名度。我想即使身为男大学生，久我原幸秀应该也不会不好意思光顾。」

「这表示我们猜测的金钱纠纷也……」

「不存在。」乡音下了断言。「他纯粹是为了到美容整形外科做手术，才需要钱。这部分可以从我们一路得到的资讯当中，找到一些依据。响，你应该比我更有感吧？」

响有种像被询问一路走来的人生意义是什么的感觉，拼命地在记忆中寻找。

细贝证词中的在居酒屋的厨房打工，也在宾馆当清扫工读生。

造访融资公司以及亲生父亲住处时，戴着帽子和墨镜。

在那之后，足不出户超过十年以上。

对家人朋友也不肯透露足不出户的原因。

回想到这里，响终于捕捉到让久我原幸秀陷入苦恼深渊的真正原因。

「可是，那这样为什么久我原幸秀两年前有办法突然离家出走？」

乡音本来就白皙透亮的肌肤，此刻透出青黑色。

「我也还处在半信半疑的状态，应该说我几乎是以怀疑的角度在跟你讨论。你刚刚提的问题，我觉得应该也已经找出答案了。你回想一下昨晚伊织想跟你说什么却只说到一半。」

跟着，乡音说出伊织昨晚的发言。

——本来以为这下子就可以逼出真相，哪知道再度碰壁，换成巧说他连自己哥哥去哪里都不知道。

宛如镜子反射光芒般的灵光，再次从响的脑海里闪过。

不会那么夸张吧？可是，搞不好真的就是——

响拿出手机，急忙拨打电话。拨打电话的对象是室长远藤。

『香住，你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来？』

远藤显得不悦地问道。响没有予以理会，直接开口询问：

「当初久我原学长参加征才考试时，是部长负责面试的吗？」

『当然是我负责面试的啊。总公司的人也在场就是了。』

「面试是采用远端视讯方式，对不对？」

『没错。毕竟那时候因为新冠疫情影响，大家都不能外出。』

——毕竟当初在疫情下举办征才考试时，久我原在视讯面试的阶段就表现得比其他应征者出色太多。

「请问还有保留当时的影片吗？」

『应该没有吧……久我原怎么了吗？』

响抱着事后再告知远藤细节的打算，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您知道久我原学长的住址吗？如果知道，请马上告诉我。」

『香住，你到底是怎么了？虽然大家都是同事，但想也知道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就透露个资。』

「我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但现在是分秒必争的关头。这搞不好会牵扯到人命。」

响的这句话让远藤顿时改变态度。

『……我查一下再告诉你，等我一下。事后我等你好好说明是怎么回事。』

「谢谢部长！」

响挂断了电话。过了短短一分钟左右，远藤便寄来E-mail。三月时，福冈市地下铁七隈线才延伸路线到博多站，而写在E-mail里的公寓地址位在该延伸路线上的樱坂站附近。

「乡音，我们走！」

响抓起包包站起来。熊谷察觉到这方的动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乡音对着熊谷做出合掌的姿势说：

「抱歉熊谷先生，我们赶着离开，饮料钱麻烦你直接扣伊织的薪水喔！」

乡音在这方面一向擅于精打细算。

一走出Venti Quattro，响两人立刻拦下路过的计程车，准备前往远藤告知的地址。半路上，乡音询问：「我自认大致猜得到你的想法，但你那边如果有什么依据，可不可以告诉我？」

响做了说明后，乡音表示认同说：

「原来如此。我也觉得你的想法正确。所以，有胜算吗？」

「很难说耶。毕竟是想像出来的结论，我觉得即使报警，警察也还不会采取行动。」

「好烦喔～早知道应该请熊谷先生陪我们一起来的。他身材那么健壮，要是有他在就安心多了。」

听到乡音这么说，响也不禁感到后悔，但现在说这些只会是放马后炮。

「我在猜呢，有个东西应该会有帮助。乡音，你有带那东西吧？」

响询问乡音是否携带某物品后，乡音一副感到疑惑的表情说：

「有是有，只是……真的会有帮助吗？」

「只要我的猜测正确就会有帮助。为了以防万一，你先把那东西放在身上，才方便随时拿出来。」

「我也想这么做，但我今天穿的衣服没有口袋。」

「那可不可以先寄放我这里？」

从乡音手中收下该物品后，响收进锥形裤的口袋里。

大名到樱坂的距离大约一·五公里远，搭车不到十分钟车程即可抵达。响与乡音在有限的时间内拟定战术。两人互出点子，很快便安排好计画。

「虽然不确定行不行得通，但这计画或许还不错。应该说，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乡音发表感想说道。响点点头说：

「这样至少比毫无计画就展开突击来得好。千万要小心一点，不要害自己受伤了。」

两人轻而易举地找到目标的公寓。走下计程车后，两人先确认入口处，发现幸好不是那种设有自动上锁大门的高级公寓。

响环视公寓四周一遍后，更加笃信自己的猜测正确。

果然没错，这附近根本没看到任何正在施工的路段。

——我们家公寓前面的马路正在施工，吵得不得了。听说要施工到八月底，害得我睡眠不足。

他本人曾经这么说过。就算施工多少会有拉长期间的状况，但这时期已接近九月下旬，怎么想也不太可能拉长到现在。今天早上开会时，麦克风根本不可能会收到道路施工的噪音。

入口处旁边设有公寓的垃圾集中场。响两人闯进垃圾集中场，捡了一只双手捧得住的纸箱，并重新组好。幸好找到了纸箱，否则计画将会更加难以执行。

响捧着空纸箱，与乡音一起走进入口处。唯一一台电梯停留在最高楼层的六楼。久我原的房间在二楼。与其等待电梯，不如走楼梯会更快。

两人来到地址所指出的房门前，但没发现任何名牌。因为四周实在太安静了，响不禁担心起自己是不是猜错。不过，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刻。没关系，万一猜错了，到时顶多是闹笑话而已。

请乡音帮忙支撑纸箱下，响拨打了电话给久我原。

『小响，怎么了吗？』

手机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巧，你在家吗？」

『是啊，怎么会这么问？』

「我看你今天没有进公司，所以有点担心。其实我已经来到你公寓房间的门口。我带了慰劳品来看你，可不可以帮我开个门？」

『咦？现在？』

「对。抱歉，我跟部长要了你家地址。」

响单方面地挂断电话后，按下对讲机。这下子久我原想假装不在家也难。

隔了一会儿后，房门打开来。

「巧，晚安。」

响在脸上堆起笑容说道，但不确定自己的笑容是否显得自然。

「……会不会太夸张了？我只是宿醉而已。你这么晚突然跑来，我很伤脑筋耶。」

久我原看起来依旧脸色不佳，响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做了确认。不出所料地，久我原果然锁上了门链。

「你是因为我的欢送会才喝那么多酒，所以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只要把慰劳品拿给你，我就会离开的。」

「你说的慰劳品是那箱东西啊？」

「对啊，你只打开这么一小缝，纸箱塞不进去耶。」

久我原一副嫌麻烦的模样，顶了顶下巴说：

「你帮我放在走廊上就好。我晚点再拿。」

「我难得过来一趟，你这样会不会太冷漠了？我又不是网路购物的送货员。」

久我原的咋舌声传来后，房门随之关上。下一秒钟，被卸下门链的房门打了开来。

「来，这给你。」

「谢谢你特地送来……这里面装了什么？也太轻了吧？」

久我原双手接过纸箱的那一刻，响大喊一声：

「乡音！」

「看我的！」

一直躲在门后的乡音抓住门把后，猛力拉开。

「哇！喂！」

久我原惊讶得失去平衡，响趁机撞开他，直接穿着鞋子踩进久我原住处。

「伊织！你在哪里？伊织！」

响冲进最里面的客厅呼喊道。然而，在这混乱场面下，根本听不见回应声。餐桌上放了一台笔电，响看见笔电的萤幕，有个部分贴着看似一小块黑纸的不明物。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久我原从背后扣住响的两只手臂，响使力挣扎。下一刻，响感受到一股冲击力量袭上全身，身体随之恢复自由。响猜想应该是乡音狠狠踹了久我原的背部一脚。

响一把推开疑是卧室的拉门。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

「响，小心！」

乡音的惨叫声传来，响急忙往旁边跳开。久我原用力挥下的红酒瓶狠狠地打上床框碎裂开来，床单随之染成一片红。响发现自己的动作轻盈，暗自庆幸着当初学过舞蹈。

「放开我！」

乡音紧抱住久我原的腰部不放，久我原奋力试图甩开乡音，响趁机打开卧室里的衣帽间，但依旧没有发现伊织身影，也没有听见声音。伊织不在这个房间里。

响丢下缠斗中的乡音与久我原，往玄关方向折返回去。玄关旁原来是一间浴室，响冲到洗手台前面，跟着推开半透明的摺叠门。

发现伊织了。

以「滚落」来形容伊织的状态再恰当不过了。伊织滚落在浴缸里，双手、双脚被胶带缠了好几圈，嘴巴也被贴上胶带。不过，他还好好活着。

响在浴缸旁蹲下来，焦急地想要撕开胶带。贴住嘴巴的胶带一下子就撕开了，但手脚上的胶带缠得很紧，迟迟无法顺利撕开。

时间这么一拖延后，局势起了变化。

「不准动！」

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响全身颤栗。

响转过头看。

「你敢再乱动，我就杀了她。」

久我原从背后用左手臂扣住乡音的脖子，手上拿着裂开的红酒瓶逼近乡音的右脸颊。

响在心中大喊：「不可以！」她心想——

乡音的脸颊又会被我害得留下伤疤。

十五年前，响酿成引发火灾的原因，并且没能阻止乡音折返客厅。如今也是，响轻看久我原的凶暴，害得乡音陷入危险之中。

绝对不可以让那样的未来发生！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成功解救乡音才行！

响站起身子，对着摆出戒备姿势的久我原说：

「我以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已经跟你说不准动，你还动！」

「你的长相真的很老成喔。你要不要仔细看一下自己的脸？」

响掏出事前放进口袋里的乡音的小镜子，顶向久我原的面前。

久我原的脸色大变。

「不要……不要啊～～～～～～～～～！」

久我原惨叫的同时，举高右手猛力拨开镜子。随着那动作，红酒瓶也飞了出去。

快趁现在！

响这么心想，并压低身子以擒抱的动作，使出浑身力量朝向久我原的腹部冲去。

久我原的后脑勺发出「叩！」的一声猛力撞上地板，显得有些意识朦胧。从松开的手臂挣脱后，乡音立刻骑坐在久我原身上。

久我原用单只手臂遮住脸部，早已丧失斗志。

「不要看……你们几个不要往这边看！反正你们一定觉得我这张脸恶心到让人想吐。」

响捡起碎裂的红酒瓶，割断缠住伊织手脚的胶带。接着，响走近仰卧在地上的久我原，开口回答：

「不会啊。我一点也不觉得恶心。」

「少骗人了，你刚刚不是才说我的长相老成？」

「那不是真心话。我刚刚那么说不过是想确认你的状态，说穿了就是一种问诊。」

「问诊？你在说什么东西？」

响在久我原的身旁坐下来，伸手扶住久我原的脸颊。

接着，响抱着同情的心情说：

「其实你跟我一样也得了身体臆形症。巧——不对，久我原幸秀。」

5

在乡音保持骑坐的姿势下，响利用直接被丢在浴室的胶带捆绑住幸秀的手脚。伊织憔悴不堪地嘀咕：「他……真的就是久我原幸秀啊？」

幸秀似乎没有向伊织提起任何事。

响完成捆绑动作后，乡音开口说：

「伊织昨晚早我们一步察觉到这个事实。正确来说，应该是想起跟这个事实有直接关联的重大事情。然后，他发现了这件事，才会绑架伊织。」

幸秀被乡音压在底下，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小乡说的完全正确。」伊织一边从浴缸里站起来，一边说道。「我发现自己对十五年前，在小乡家前面遇到的男生声音还有印象。」

伊织因为患有脸部失认症，所以记不得十五年前目击到的男生长相。不过，除了发型、服装和身高之外，还有一样他记得住的东西。也就是声音。

——于是我就问叔叔说：『请问小乡在家吗？』结果叔叔跟我说：『出去了耶，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年幼的伊织在与共度一夏的朋友道别那天，不仅正确记住这段话，也记住了声音。

接着在今年夏天，响看见儿岛堂的帐本上写着久我原幸秀的名字时，对着眼前那个她深信是巧的男生询问幸秀的下落。当时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谁知道，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人就是这样，情急之下必须撒谎回答问题时，总容易以相似的用字遣词回答。

当时幸秀极度担心自己的多重罪状浮出台面，导致失去了冷静。因此，他在伊织面前，大意地发出与十五年前完全相同的「连去哪里都不知道」的八个字音。

毕竟事态来得突然，伊织没能够在听到的瞬间察觉到那声音以及八个字，与十五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不过，昨晚伊织偶然回想起幸秀说过的话时，发觉自己的记忆对幸秀的声音有所反应，才会告诉响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幸秀在响和伊织身后听见了对话。如现成的证人乡音所说，在后方可以清楚听见响与伊织两人的对话。因为这样，幸秀才会从中打断对话，硬是带走伊织。幸秀内心肯定浮现这样的想法。

——现在只能在被猜出我不是巧而是幸秀之前，杀人灭口做掉这家伙。

「我把喝得烂醉的巧送回到这里后，就准备回去，结果被人从后面狠狠敲一下头，最后失去意识。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真是把我吓坏了，心想怎么会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想着想着，才总算察觉到巧的声音跟十五年前那个男生的声音一模一样……要是我早一点联想到这个事实，就不可能单独再跟他去喝酒。」

伊织皱起眉头，彷佛被敲打到的部位隐隐作痛似的模样。

上午开会时，幸秀不知道是利用网路上的影片，还是其他方式一边播放道路施工的噪音，一边参加会议。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麦克风不小心收到伊织的挣扎叫声。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竟然会是久我原幸秀。幸秀比我们大十二岁，不是吗？我有脸部失认症就算了，你们两人或是Other Side的同事们，不是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识破他谎报年纪吗？」

伊织目不转睛地看着幸秀的脸。

没错，就是那么回事。因此，没有任何人起疑心。

包含响在内的周遭人们，大家一路相处下来都深信幸秀二十五岁。照理说，一个三十七岁的男性谎称自己只有二十五岁时，应该不至于能够瞒过所有人。

那么，为什么幸秀得以成功谎报年纪？

「他接受过美容整形手术。」

乡音说明了成功谎报年纪的原因。

「如响所说，他应该得了身体臆形症，症状就是非常极端地执着于自己的老成长相。这部分有很多依据。」

幸秀从事过的打工内容为居酒屋的厨房工作，以及宾馆的清洁工作。这两者都是只需要与有限对象照面即可的场所。

幸秀前往融资公司和亲生父亲住处时，之所以会戴着帽子和墨镜，并不是因为害怕遇到危险。幸秀是害怕被人看见他的脸。

还有，不论是抗拒到大学上课而开始关在家里的举动也好，严重苦恼到宁愿关在家里却没有向家人朋友坦承其中原因的举动也好，都是身体臆形症患者会有的典型行为模式。

「幸秀大学时，因为长相老成而被朋友捉弄，导致身体臆形症发作。症状日趋恶化下，他开始渴望进行美容整形，并且试图借助亲生父亲的力量，也偷了高级名牌包，结果还是没能够筹到资金，最后为了避开人们的目光就把自己关在家里。」

很多身体臆形症患者不会察觉到自己生病，正如响长达七年都没有发现一样。幸秀与响一样想也没想过可以靠服药治疗，钻牛角尖地认为唯有接受美容整形才能克服自卑。

「所以，他现在能够拥有看不出来已经三十七岁的年轻样貌，以及外出的勇气，都是因为……」

「因为他接受了痛切渴望的美容整形，成功恢复年轻活力——我猜当初应该是要求整形成像亲生弟弟巧的样貌。」

对于巧本人的真正容貌，响只有在幸秀让她看兄弟俩的照片时目睹过一次。

不难想像为了不让眼前的人猜出自己是另一个人，幸秀想必慎选过长得特别像的照片。响回想起来，不禁觉得少年时期的幸秀和巧的长相真是如出一辙，顶多只会觉得哥哥的腮帮子较为突出而已。两人原本就长得那么像，相信在花费一大笔钱之下，整形结果能够十分完美。

响难掩惊愕的情绪。倒在她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完全像个二十五岁，或顶多再多个一、两岁的年轻人。由此可见，这世上真的存在着如此高超的美容整形技术。

伊织嘀咕说：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下来，我一直没能够把巧的声音和十五年前听到的男生声音联想在一起。」

乡音点点头说：

「十五年前我们都还是十岁小孩——如果这家伙跟我们同年，即便不记得长相，也不可能是伊织看到的成年男人。」

另一方面，幸秀在十五年前的当下早已成年，就算再年轻，看在还是个小孩的伊织眼中，也会觉得是个大人。因为这样，伊织才无法识破是同一人物。

「也就是说，原来下落不明的人不是幸秀，而是巧……那这样，真正的巧在哪里？」

伊织的发问让现场陷入沉重的气氛。乡音一副难以启口的模样回答：

「恐怕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或许是多少已预期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伊织依旧保持谨慎的态度说：

「他冒充弟弟巧上班工作，巧本人却没有现身这个事实本身确实可成为一项依据。不过，光是这样，说服力还不够。还有没有其他可猜测巧已经死亡的依据？」

乡音回答得斩钉截铁：

「久我原巧在大学四年级毕业之前，持续都有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也持续打工。如果在那时幸秀已经冒充巧，就算长得再像，周遭的人也应该会发现他不是巧。这么一来，就表示幸秀有机会冒充巧的时间点，会落在巧大学毕业后到进入Other Side上班之前的这段时间。换句话说，只可能在两年前的三月冒充巧。这部分巧同学的证词可以佐证。」

冲野曾这么提起关于巧的话题。

——难怪久我原会那么投入于工作。那小子不管我怎么邀他，都不肯来露脸。

——毕竟我们都还留在家乡工作，所以出社会后我邀他一起喝酒邀了几次。可是啊，那小子每次都说『工作很忙』，就连疫情期间的视讯聚会，他也没参加。他好像也没有跟其他同学见面。

——在大学毕业前，他好像偶尔还会跟高中同学见面。不过，听说自从久我原妈妈过世后，他一天到晚都在打工，说要存自立门户的资金就是了。

「意思是说，没有人既认识大学毕业前的久我原巧，也认识就业后的久我原巧啊……不对啊，我想一下喔。」

说到一半，伊织提出异议说：

「他是在Other Side上班，对吧？参加征才考试时，应该也接受过面试才对啊。意思是，即便如此，Other Side的员工还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是另一个人。」

「根据响取得的资讯，当初面试时包含室长在内，由多人担任考官，所以如果是在正常时期下进行，应该会有人觉得不对劲。可是呢，进行面试当时，我们国家正处于会阻碍这种事情发生的紧急事态中。」

听到乡音的话语后，伊织倒抽一口气说：

「新型冠状病毒啊。」

「因为政府公布紧急事态宣言，所以Other Side的征才面试是以远端视讯模式进行。久我原幸秀就这样顺利进了Other Side后，听说一直都是戴着口罩到公司上班。所以，没有人有机会察觉到他是不同人。」

虽然不确定幸秀是在什么时间点认知到社会处于特殊状态，但他肯定极度仔细缜密地用力思考，思考入微到足以在脑中留下烙印的程度。最后，他得到一个结论。一个「趁现在就有机会冒充弟弟」的邪恶结论。

乡音露出轻蔑的目光看向幸秀说：

「一个因为身体臆形症恶化而关在家里超过十年以上的人，要怎么做才能够突然拿出一大笔钱接受整形手术，让自己化身为弟弟过生活？我怎么想都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杀害弟弟，夺走他的一切。把弟弟为了存自立门户的资金而打工累积下来的储蓄拿来充当手术费，并且透过手机在不会引起弟弟的朋友疑心之下适切保持联系，同时避免直接见面，然后离开老家搬到弟弟承租的公寓住，也就顺利躲过附近邻居的目光。」

久我原兄弟遭到父亲抛弃，后来母亲也离世，两人也没有其他有机会碰面的亲戚。事实上，幸秀做过的下列发言也证明他没有说谎。

——我妈是独生女，外公、外婆也都已经离世，好像也没有其他亲戚可以依靠。

——不管怎样，会担心我哥的亲人也只剩下我而已。

响不得不佩服幸秀的胆量，他足不出户超过十年以上，却能够以社会人士的身份，在不被任何人怀疑之下持续工作。可见幸秀为了冒充弟弟重过人生，下了相当大的决心。

「小乡，我现在可以接受你的看法，也觉得相当具有说服力。不过，所有一切都只是间接证据，不是吗？」

伊织这么确认后，乡音微微压低下巴说：

「目前还没有。不过，一定找得到。」

「去哪里找？」

乡音没有直接回答伊织的问题，而是开口说：

「两年前的三月，久我原家对面的邻居曾目击到久我原幸秀。听说他当时在半夜两点钟准备把自家的车子倒车停进院子里，还被其他车子按喇叭。」

「这跟找不找得到有什么关联？」

「幸秀长期关在家里，他就算曾经考取驾照，我也不认为会有能力好好开车。即便如此，他还是被逼得一定要在半夜里挪动车子。为什么呢？我可以猜到一个可能性。」

响没有让思路延伸到那样的可能性上面，不禁愕然开口问：

「该不会是……在院子里？」

乡音转头面向响，点点头说：

「幸秀挪开院子里的碎石，在地面挖一个洞把巧的尸体埋进去。就是为了这么做，才会挪动车子。」

久我原家的院子空间只足够停放一辆车子。如果不挪动车子，就无法挖洞埋尸体。话虽如此，但幸秀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根本无法从容地在不会阻碍车子通行之下，把车子挪到可遮挡院子的位置，更不可能有办法把尸体塞进车子里，搬运到其他地方去。幸秀选在几乎不会有路人，也不会有车子经过的深夜，把车子往前开了短短几公尺，然后在院子里挖洞。然而，恰巧有车子经过，幸秀很倒楣地被按了喇叭。

「我不知道他是花了一个晚上，还是两个晚上搞定这件事。不过，他以前曾经加入考古学的研究室，也参加过挖掘调查，所以在挖洞方面，是有经验的。地面被挖过之后，他铺上碎石来遮掩痕迹。」

虽然碎石会发出响亮的声响，但当时如果只是先挪出可埋葬一个人的空间，事后再把碎石铺回去，以及挪动车子那么笨重的物体，相信也不会发出太惊人的声响。

「这么一想之后，自然也能看清他没有出售老家，而不得不租给别人的原因。」

伊织没有等待乡音说明，一副已有所理解的模样说：

「因为如果连同土地卖出去，万一进行改建时，搞不好会挖出尸体来。」

「目前还没有找到证据。不过，我认为只要去挖那个院子，一定会挖出尸体。这么一来，他就没办法找借口了。不论是十五年前的偷窃纵火、冒用身份，以及两年前的杀人，一切他所犯下的罪行都不能再找借口。」

三人的视线集中到从刚才就一直动也不动的幸秀身上。

幸秀深深叹了一口长气后，开口说：

「……总之，你可不可以先下来？这样压着我真的很不舒服。」

乡音从幸秀身上挪开身子后，伊织扶着幸秀挺起上半身，让他靠在墙壁上。

幸秀的目光迟迟没有聚焦，好一会儿后，终于让视线落在走廊底处，忽然笑着说：

「真亏你们想得出用镜子这一招。」

乡音的小镜子滚落在走廊底处，镜面已经裂开来。

响很自然地脱口说出赔罪的话语：

「对不起，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不过，当下我只能这么做。因为我看到你的身体臆形症明显已经复发。」

镜子会让身体臆形症患者感到恐惧。原因在于镜子会照出他们的丑陋模样。

之前同事难得送了数位时钟给幸秀，也没看见幸秀在办公室里使用。毕竟黑底表盘会照出他的面容。如同响，幸秀也不会在办公桌四周摆放会照出面容的物品。

四人第一次齐聚一堂的晚上，幸秀在餐厅去了厕所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那时他可能也是不小心在洗手台看见镜子。角岛旅行时，幸秀在包租别墅洗澡洗那么久，应该也一样是因为看见镜子。

同样在角岛旅行时，幸秀开车之间，响多次与他隔着后视镜对上视线。那不是因为幸秀过度意识响的存在，而是因为尽管从驾驶座的角度几乎照不到后视镜，幸秀还是无法不去在意后视镜如何照出自己的面容。

还有幸秀家里的笔电萤幕贴了黑纸。以远端模式参加会议时，画面上会一直照出自己的面容。幸秀想必是为了避免看见画面上的自己，才会贴上黑纸盖住自己的脸。

因为是响，才想得出以镜子当武器的点子。靠着这个机灵点子加上周全的准备，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乡音——解救十五年前没能够解救的乡音面容。

「回想起来，香住真的是打从一开始就让我看了觉得碍眼。我现在会觉得应该早点动手杀掉你的。」

幸秀恢复以前的称法来称呼响，那举动所散发出来的恨意，使得响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看到那篇部落格文章时，我真的是吓得脸色惨白。我很纳闷火灾都已经过了十五年那么久，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旧事重提？」

「你为什么要来跟我接触？」

「我想要就近监视，看你有没有察觉到不该察觉到的事情。我怕万一偷窃的事情浮出台面，我犯下的各罪行就会接二连三地被揭发。」

如同幸秀的恐惧此刻就即将转为现实……

「我一边装出对你有好感的样子，一边若无其事地从旁试探。当我知道没有人发现LV包包被偷的事实时，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哪知道……也太诡异了吧？你们三人竟然会在事隔那么久之后重逢。不应该发生那种偶然的。」

「才不是偶然。」

乡音的反驳强而有力。

「这是命中注定。我们三人的重逢是命中注定。从你犯罪那天起，早已注定一切总有一天会曝光。」

一路来，乡音似乎偏好使用「命中注定」这个字眼。不过，响可以感受到乡音刚才发出「命中注定」的四个音，带有非常丰富的情感。

罹患身体臆形症的响、脸上有灼伤疤痕的乡音，以及罹患脸部失认症的伊织。三人相互依偎，而一路克服各自的难关。响也宁愿相信这一切不是因为某人的作为，而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啊，我只更加觉得命运不公平。」

幸秀一副感到厌烦的模样撂下话语。

与父亲分离、母亲死去、身体臆形症发作——这些都是幸秀无力改变的悲剧。命运或许真的不公平。

不过，犯罪是幸秀自己做出的选择。这点毫不值得同情。毕竟响也同样受到身体臆形症所苦，但她从未有过不惜犯罪也要筹措整形费用的想法。

「我很担心香住该不会是跟部落格的儿时玩伴重逢，所以刻意诱导你们去那家餐厅，想说这样比较方便听取你们俩的对话，运气好一点的话，搞不好还可以加入对话。我打算透过这么做来监视你们两人，同时也可以在万一担忧成真时，出面阻碍十五年前的火灾成为话题。事实上，我的计画算是成功。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十五年前看过我长相的少年，竟然也在场。角岛旅行也是，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整个旅行计画取消，哪知道你们三人出乎预料地兴致勃勃，最后不得已也只好跟着一起去。」

「你好像称不上是那家高级日本料理餐厅的常客吧？」

响回想起老板娘的话语这么询问后，幸秀笑笑说：「你连这个都发现了啊。」

「挑那家餐厅纯粹是因为那里空间不大，只有吧台座位和和室座位，这样对我来说比较方便。」

「我们去角岛旅行时，你最先提起响的部落格文章，不是吗？那样根本就是自掘坟墓。」

乡音指出这个事实后，幸秀依旧自嘲地说：

「说得对极了。看见小乡化了妆还是看得出脸颊上有淡淡的灼伤，我就在猜八成是部落格文章里面提到的朋友。不过，毕竟还是有可能不是，而且如果真的不是，对我来说也比较好。我请小乡帮忙一起生火试图做过确认，但没能够得到明确的答案。后来我实在按捺不住，心想如果是在玩游戏时询问任谁看了都清楚知道的事实，就不会显得不自然，才会提议回答问题的处罚游戏，然后直接问了小乡本人。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演变成后来那样的局面。」

事实上，伊织的目击证词之所以会浮出台面，起因不在于幸秀的发问。那时是伊织在发问后，随着话题发展被勾起记忆。不过，无可否认地，都是因为幸秀让乡音有机会提起火灾的话题，才会引来在那之后的局面演变。更重要的一点是，当初是幸秀自己营造出「提出严肃问题也无妨」的氛围。

「旅行回来后我马上接到可转任东京的消息，那时候真的很犹豫。毕竟离开故乡的话，就可以大大降低被揭穿我不是巧的风险。不过，只要有意，随时都可以离开故乡。我觉得自己现在应该以妨碍调查为优先，才会推荐香住。」

意思就是，不愿见到响被伊织抢走的说法，完全是一派胡言。

「我会愿意加入可能导致自己犯罪曝光的调查，不用说也知道是为了从中妨碍。事实上，哪怕你们比我想像中的更加敏锐，我还是多次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过，实在没料到伊织偏偏正好是那家当铺的孙子。自从那天被你们看见帐本上的名字后，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初竟然笨到在附近卖掉包包，后悔到晚上都睡不着觉——对了，我说道路施工到八月底是真的。至于会议里听到的噪音，那是我当初为了申诉，自己录音起来的噪音。」

响想起前些日子曾看到幸秀双眼布满血丝。当时响询问幸秀要不要借眼药水，结果幸秀反问响他的眼睛是不是很红。那时幸秀想必是不敢照镜子，才会连自己眼睛发红也不知道。

「我只能退出调查行动。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如果继续协助调查，早晚有一天会落得遇上我自己朋友的下场。万一遇上了，就算整过形也不可能掩饰到底。我很担心你们一步一步地渐渐逼近真相，所以不惜向香住下跪也想让你们停止调查，但似乎为时已晚。昨晚听见伊织说出关键话语后，我冲动地采取一连串的行动，但我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即便如此，幸秀还是从远端参加了会议，并且进行一场成功的简报。幸秀拥有这般胆量，怎么没能够在过去其他时间点发挥出来？响不禁深深替幸秀感到惋惜。

「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杀了我？」

伊织问道。响恢复冷静地观察后，发现伊织明明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却没有散发出臭味。虽然伊织显得虚弱，但似乎没有被剥夺排泄方面的自由。

幸秀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说：

「你是在期待我会说什么『因为已经培养出友情』之类的话吗？我之所以会把你带进我家，是因为她们两个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计程车的司机也看到我们。如果我立刻杀了你，保证会被查出来。所以，我只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照计画在行事而已。」

幸秀利用伊织的手机，传送LINE的讯息给熊谷。这么做是因为幸秀必须为自己争取时间。有别于两年前，现在幸秀对开车已经驾轻就熟，他肯定认为即使杀害伊织，也有办法处理尸体。

乡音掏出了手机。在报警之前，乡音先询问一句：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幸秀尽管表现出一切都无所谓了的态度，还是开口说：

「我可不可以订正几件事？」

乡音以沉默表示同意。

「我确实杀害了我弟弟。不过，我不是一开始就为了冒充身份才下手。那其实就跟一场意外没什么两样。」

「……意外？」乡音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样反问道。

「那天——我是指已经无法挽回的两年前三月的那天。弟弟巧来到我房间，这么对我说。」

——哥，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希望你以后可以自己想办法照顾自己。

「然后，巧把一只小纸袋放在我面前。我看了纸袋里的东西后，吓了一大跳。」

「里面装了什么？」

「现金三百万圆。」

那笔钱该不会正是巧存下的自立门户资金？巧当时接着这么说：

——你可以自由使用这笔钱。

「你们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吗？」

看见幸秀强忍住笑意的模样，响感觉到幸秀已经毫不正常。

「如果十五年前有那笔钱，我就不会断送大好前程。我当初迫切渴望得到的三百万圆，怎么会到了现在出现在我眼前？那状况让我觉得只像是一出闹剧。」

「你弟弟准备了三百万圆作为整形费用？」

响问道。幸秀果断地表示否定说：

「不是。我到最后都没有让他知道我关在家里的原因。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因为长相老成才会把自己关在家里这种事情愚蠢到了极点，不是吗？」

不少身体臆形症患者会因为觉得太丢脸，而就连对家人，也不肯坦承自己受到痛苦折磨。对于幸秀的剧烈改变，巧和他的母亲当初肯定极度担心，即便如此，幸秀还是没能够坦承原因。

「那时看着眼前的巧，我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流露出各种情感。同情、瞧不起、厌烦——还有，那种看着世上丑陋存在的眼神。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当我回过神时，巧已经被我压倒在地上，活活勒死了。」

「那根本……不能说是一场意外。」

乡音声音沙哑地说道。

「那绝对不是预谋杀人。不过，我从以前就看不惯我弟弟。明明任谁看了都觉得我们兄弟长得很像，为什么只有我长得老成丑陋，巧却长得俊俏，还可以不受任何自卑感折磨，活得悠哉自在？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根本没有人会毫无自卑感。幸秀只是没发现巧的自卑感是什么而已。响这么心想，但没有插嘴说话。

「我发愣地看着巧的尸体时，想起他说过完全靠远端模式就顺利找到工作。就是在那时候，我开始起了念头，心想搞不好可以掠夺巧的人生。」

于是，幸秀把尸体埋入院子后，让漫长的足不出户生活画下句点，展开一连串的行动。

「我先去了十五年前同一家美容整形外科，让医生看巧的照片，然后拜托医生以最快的速度把我整形成跟巧一样的脸。讽刺的是，虽然光是腮帮子的削骨手术就花了将近一百五十万，但即使追加除皱等手术，整体花费也比上次的报价便宜许多。」

整形手术在这十五年之间变得更为普遍，费用想必也因此变得便宜。

「停机期间……我是说从术后到恢复正常生活的期间，实质上只花了我两周左右，但还是跨了月份。不过，那时期还是有不少人采用远端工作的模式，就算进到办公室我也都会戴着口罩，所以没有人起疑。更重要的是，我对手术结果非常满意。我甚至觉得这张脸让我感到骄傲。所以，即使隔了那么久才重回社会，我也能表现得大大方方。」

在等待即将身为新进员工报到的四月份到来之前，以及开始上班后，幸秀在巧承租的这间公寓里，拼命把所有与弟弟有关的资讯塞进脑袋里。这一切都是为了隐瞒杀人重罪，好让自己以久我原巧的身份重过人生。

「这大约两年半的生活，真的过得非常辛苦又紧张刺激，但我的热情就如泉水般不断涌出。对我这个之前一直陷在人生谷底的人来说，只觉得满是希望。」

看见幸秀精神恍惚的模样，响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真可惜，如果你们不要那么多管闲事，我就可以安稳顺利地生活下去。当初果然应该杀了香住才对……」

事到如今，响听到这样的发言也不会心生畏惧。响对着幸秀说：

「就算没有我，真相早晚还是会曝光。只要遇到认识巧的人，对方看一眼就会知道你不是巧。你只是恰巧遇到短短两年半的疫情期间，才有办法掩饰到现在。」

「也许吧。」幸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道。

「我心里肯定也明白早晚有一天会穿帮。我作过好几次身份穿帮的梦。我梦见突然有陌生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然后对我说：『你不是巧，对吧？』」

这代表着幸秀没能够摆脱罪恶感。

「对一个关在家里超过十年以上的人来说，即使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结束，还是会觉得这世界看起来美极了。你们不会知道这两年半来我多么地感谢上天，感谢上天让我度过微不足道的每一天。我们四人去角岛旅行时也是，尽管别有目的，我还是感到无价的快乐。」

响回顾起角岛旅行的回忆。那天幸秀表现出来的开心模样，怎么看也不像装出来的。在大大改变四人人生的那场处罚游戏展开之前，伊织、乡音以及响也确实度过幸福的时光。

「大多人都不可能理解这种可以过着不受外表所苦的生活，有多么幸福——不过，你们不同。我没说错吧，小乡？你应该会觉得如果没有灼伤疤痕，人生就可以过得更好吧？伊织，你呢？昨晚我们两人一起喝酒时，你不是告诉我曾经有过因为无法认知长相而内心受创的经验？」

或许是被戳中内心深处的痛点，乡音和伊织两人同时垂下视线。

「还有，最有共鸣的人应该是香住吧。你很能体会我的痛苦吧？明明如此，你居然还来破坏我不惜犯下各种罪行，才好不容易到手的平稳生活，到底是想讽刺谁啊？」

相较之下，响没有别开视线。响保持与幸秀相同的视线高度，凝视怨叹不已的幸秀。

「在认识香住之前，我连自己得了身体臆形症也不知道。整形后隔了一段时间我又开始在意起长相老成，但那时我也只是觉得可能是年纪变大，所以看起来比较老，或是除皱效果变差之类的。直到香住坦承服药那时，我才第一次怀疑自己有可能生病了。」

很多案例指出身体臆形症的症状会因为接受整形手术而暂时得到缓解，但很快就会复发。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患者的外表，而在于大脑。

幸秀也不例外，从他对可照出自己面容的物品所做出的反应，可看出最迟也早已在今年四月复发。意思就是幸秀即便动了大手术，也只撑了两年。

尽管人们面对新型冠状病毒的态度已逐渐改变，幸秀到现在仍坚持不肯摘下口罩。这举动恐怕已不再纯粹是为了掩饰自己不是巧。

「你们或许会嘲笑我无知吧。不过，十五年前的状况跟现在不一样。那时SNS才慢慢普及，日常可接触到的资讯量比现代少太多，精神医疗的被接纳度比现在低，几乎没有人正确理解何谓身体臆形症。当初要是察觉到自己罹患身体臆形症，我就不需要度过如此无奈的人生……现在才得知事实有什么用？一切都来不及了……」

幸秀的话语越说越模糊，最后变成只听得见啜泣声。

响陷入思考。

——我跟他哪里不同？

响也走过浑然不知自己罹患身体臆形症的岁月长达七年。不过，就算再怎么痛苦，响也不曾有过不惜犯罪也要消除自卑感的念头。响与幸秀所处的状况或许相似，但有着这个关键性的差异。

不过……

即便如此，响还是忍不住会想。

说穿了，应该只是因为生于不同时代吧。

响与幸秀相差十二岁。如果要说不过是短短十二年，或许也是吧。不过，这十二年之间，日本经历过东日本大震灾（311大地震）以及新冠疫情，人们目睹日常生活如何轻易瓦解，大部分国民开始持有智慧手机，对于外貌主义、女性主义以及LGBTQ的价值观急速更新，针对网路上的毁谤言语，也变得比以前容易采取法律途径。

如同响的经历般，当家长等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对于精神医疗缺乏理解时，就会难以察觉自己罹患身体臆形症。幸秀说过他没能够向任何人倾诉烦恼，但他的家人朋友当初想必都为他感到担心，难道这些家人朋友真的没有得到任何提示吗？身体臆形症患者会有不厌其烦地向周遭人们确认自己是否丑陋的倾向，针对这点响可说是有着切身体会。

无知不是一种过错。如果没有机会，当然无从得知。

响忍不住心想：「幸秀或许是得知机会有限的时代下的受害者。」

必须让那样的时代成为过去。不应该再有像幸秀以及他身边人们遭遇到的那般悲剧发生。

响站起身子，对着泪脸满面的幸秀说：

「让我来写吧。」

幸秀的肩膀停止颤抖。

「我会根据你说的内容，写出关于身体臆形症的报导文章。万一企划过不了，那我就放弃非虚构，改以虚构故事的形式来写也无妨。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我一定会写成文章，向世人发声。我会透过这么做，来拯救那些像我跟你一样受到精神疾病所苦的人，拯救一个算一个。」

然而——

「……随便你。」

幸秀用着就快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嘀咕道。

「反正都已经跟我无关。」

乡音报警后，短短几分钟内警察便抵达现场，并以涉嫌绑架伊织的现行犯名义逮捕幸秀。

响几人目送着幸秀被带离现场。走到玄关处时，幸秀停下脚步。

「我还想订正一件事。」

——我可不可以订正几件事？

乡音皱起眉头询问：「什么？」

「你们认为是我闯进小乡家行窃，并且为了湮灭证据纵火，对吧？」

「怎么想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不是吗？」

「我确实偷了包包。不过，我没有纵火。」

响顿时觉得时间彷佛静止了。

乡音强烈提出反驳：

「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胡扯——」

「我没有胡扯。十五年前那天，我向父亲借钱遭拒后，准备走回车站。半路上，我看到有间房子的客厅落地窗大开，里面空无一人。我心想真是粗心大意，下一刻就看见眼前的窗帘被风吹向蜡烛，烛火就这么延烧起来。」

响全身颤抖起来。

「最初我是觉得大事不妙才往房子那边跑去。哪知道我探头一看之后，发现屋子里有LV的包包。那一瞬间，恶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趁现在偷走包包也不会被发现，所有证据都会被火烧个精光。

「我穿着鞋子直接从烧起来的窗帘底下钻进去，然后捡起包包。转身一看时，发现火势已经延烧到窗框，根本没办法从落地窗走出去。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绕到玄关，从正门走出去。就是在那时候，撞见小时候的伊织。」

响听见身旁的伊织咽下口水的声音。

「我心想这下子完蛋了。不过，那孩子像特地配合我一样，误以为我是那住家的小孩家人。为了设法让那孩子离开，我随口瞎掰，然后就逃跑了。」

在那之后，幸秀在儿岛堂典当装着镜子的包包，随之离开响等人的老家地区。如幸秀当初所预料，没有人发现包包其实不是被火灾烧成灰烬，幸秀的罪行长达十五年都没有曝光。

「……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乡音试图否定，但她的发言不再像刚才那样显得气势汹汹。乡音想必是感受到幸秀的话语具有真实感。

「要不要相信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我只是把你们依自己方便而编造出来的妄想，与实际发生过的事情之间的落差点出来而已。」

幸秀笑了出来。

「香住，很遗憾吧。凶手不是我。小乡的脸颊之所以会留下灼伤疤痕，是你害的——」

幸秀被警察强硬拉着手臂，走出玄关。公寓房间里的空气彷佛冻结了一般，只听见远处响起幸秀发狂似的高亢笑声。

「乡音。」

响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喊了乡音的名字。

响告诉自己至少一定要表达歉意。

乡音转头看向响。

跟着，乡音迅速别开视线。

响暗自叹了口气。

她心想：「我们的友情在刚刚画下了句点。」

幸秀的高亢笑声在响的耳边缭绕，久久无法散去。

第一卷 终章

久我原幸秀将因杀害亲生弟弟久我原巧、弃尸、绑架吉濑伊织等多项罪行，遭到起诉。

如乡音所猜测，从大牟田市的老家院子里，挖出了久我原巧的遗体。响不禁同情起目前住在那栋房子里的稻永一家人。

另一方面，针对十五年前的偷窃以及火灾事件，警方并没有重新展开搜查。原因包括偷窃部分已超过七年的追诉权时效、幸秀否认纵火，以及假设真有纵火行为，也会因为时过多年而难以立案等等。响原本抱着一丝希望，心想有可能因为重新展开搜查而让幸秀改口承认纵火，因此难掩失望之情。

媒体以「哥哥杀害弟弟后，冒充弟弟身份度过长达两年半日常生活」的耸人听闻说法，大肆报导这次的事件。在那同时，批判Other Side雇用凶手为员工的声音蜂拥而至。响为了应付「为什么没有发现是不同人」的批评以及妨害名誉的言论，连日忙得不可开交。

Other Side总公司认为事态严重，决定撤除福冈办公室。响原本就被安排异动到总公司，现在又多了一名员工离开，福冈办公室想必也难以运作下去。以担任室长的远藤为首，福冈办公室剩下的所有员工都被分发到总公司。

响既要协助警方搜查，也要整理Other Side的业务以及为前往东京做准备，每天忙得团团转。尽管如此，幸秀撂下的那句话还是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小乡的脸颊之所以会留下灼伤疤痕，是你害的。

十五年来，响一直过着这么谴责自己的日子。现在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响心里明明再清楚不过，重新被指出事实后却还是感到沉重不已。响甚至忍不住怨恨起命运的残酷，命运让她看见希望在眼前晃来晃去，最后却狠狠带走希望。

在福冈度过的剩余日子一眨眼就过了，别说是腾出时间与乡音和伊织见面，响甚至也没能够与两人好好联络。

好几次，响拿起手机打算传送LINE的讯息向乡音赔不是。然而，每次准备这么做时，响的脑海里总会重新响起重逢不久时乡音撂下的话语。

——拜托不要再来这套了行不行！

响确实发自内心对乡音感到过意不去。不过，硬向乡音赔不是的行为，等同是在强硬要求乡音原谅。同时，也是一种试图减轻自己心理负担的卑鄙行为。多亏了乡音，响才察觉到这个事实，也因此迟迟没能传送讯息。

听到幸秀表示没有纵火这回事时，响试图道歉，但乡音别开了视线。在那之后，响没有接到乡音任何联络，这个事实验证了乡音是刻意别开视线。

伊织多次传送LINE的讯息感谢响救他一命，以及一些关怀话语，而响尽管怀抱歉意，还是一律忽略伊织的讯息。

响告诉自己不能再让伊织怀抱任何期待。响即将前往东京，接下来的发展交给留在福冈的乡音和伊织两人自由决定就好。

乡音喜欢伊织到甚至想妨碍伊织告白的程度，响觉得不理会伊织是她唯一可以对乡音赎罪的方式。

响早早已退租大濠公园附近的公寓，所以出发当天，她人在老家。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好好加油喔！」

响在玄关水泥地穿运动鞋时，母亲从后方开口说道。

「嗯，谢谢。我年底再回来。那我走啰！」

响站起身子，伸手准备拉动手提行李箱时——

「响。」

母亲喊住了响，响随之转过身子。

响瞬间捕捉到母亲投来的眼神里，藏着哪些情感——害怕、悲伤、慈爱、愧疚。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展露笑容说：

「以前也好，未来也好，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妈妈永远都会一样爱你。」

没有人是完美的，包括响的母亲。身为母亲，她肯定也犯过好几次错误。不过，那不是因为她不爱响。响的母亲不过也是时代下的受害者之一。

「我也是，妈妈。」

响露出微笑，抱住母亲说道。母亲的手臂力量比想像中的强劲许多，响不小心在母亲肩上留下小小一块晕痕。

走出玄关后，一片晴空万里，响戴上新买的渔夫帽，把帽缘压得低低的。

眼前可看见一座公园。那是以前响与乡音、伊织一起玩耍过的公园。

——喂～响～

脑海里响起伊织年幼时令人怀念的透亮声音。

响拉着手提行李箱，踏进公园里。距离十一点的班机，还有一些时间。响告诉自己沉浸在感伤之中一会儿，也不会有人反对。

虽然这时段还算是早上，但一方面因为是周六，公园里可看见孩子们到处玩耍的身影。看见孩子们已经不再戴着口罩，响打从心里为恢复往常的世界致上祝福。

几名看似家长的女子站着在聊天，她们不时瞥看响。响猜想附近居民肯定知道她与一连串的事件有关。响在与几名女子保持一定距离之下，朝向角落的长椅走近。

响三人曾经并肩坐在这张充满回忆的长椅上。不过，那般纯真快乐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

与伊织重逢后，乡音第一次感受到脸颊上的灼伤疤痕具有意义。乡音需要伊织的存在。

所以，以结论来说，响的决定是对的。毕竟在确定火灾原因出于自己无误后，响已下定决心断绝与乡音、伊织两人的关系。

——你们两人要一起幸福喔！

为了让自己牢牢记住故乡的气息、牢牢记住宝贵的回忆，响张开不需要再戴上口罩的嘴巴，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在那之后，响加重力道握住手提行李箱的手把，朝向地下铁车站踏出步伐。

就在这时——

「小响。」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响的心脏猛力跳动一下。

——喂～响～

从前听过的少年声音，与现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响转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伊织就站在响的视线前方。

伊织气喘吁吁地注视着响，跟着一副苦恼的模样，开口说：

「我没有忘记。我还记得欢送会那天你说过要搭今天十一点的班机去东京。我在猜你可能会从老家出发。太好了，可以赶在你出发之前——」

「不好意思。」

响刻意以比平常高了好几度的发声说道。看着伊织闭口不语，响继续说：

「请问您是哪位？」

响脱下渔夫帽，甩了甩整体修剪成短发鲍伯头、浏海编成辫状，并且染成亮丽褐色的头发。

两天前，响去到大濠站前身心科诊所时，小田医师这么说：

「香住小姐，你服用SSRI对身体臆形症有明显改善效果，已经进步到算是已经痊愈的状态。虽然还是要继续服药一阵子比较好，但去东京生活是没问题的。」

就这样，拿了要交给东京的身心科诊所的转诊单之后，响直接前往发廊。目的是为了确认身体臆形症是否如医生保证的那样已好转。

往常，响总是要求修剪成自己勉强可以忍受的发型，也就是长度过肩的黑发，加上发尾卷起、浏海斜向左方的固定发型。不过，响这天能够向长期为她服务的美发师，滔滔不绝地说出需求。

「我要去东京工作，所以想换一个完全不同的发型，转换一下心情。」

与美发师做过一番讨论后，响决定剪成短发，并改变发色。尤其是浏海，响坚持一定要修剪成有别于以往的造型。

完成剪发和染发后，响透过镜子看见美发师替她梳理好的头发时，打从心底这么想。

——这发型好可爱！

那个会觉得浏海恶心的响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响也记得自己在欢送会那天不小心说出班机日期，响一直很担心伊织会在那之前来找她。万一见了面，响的决心有可能因此动摇。

所以，响设法让伊织见不到她。

伊织患有脸部失认症，平常主要是以发型来认知响。响只要大幅改变发型，伊织就不可能认出她来。万一遇上必须交谈的情况，只要装不同声音说话就好。这没什么困难，响还是偶像时也经常这么做。

响为自己预想过可能会遇到眼前的事态感到庆幸。伊织显得慌张，明显看得出已失去自信。

「你是……小响吧？」

「你认错人了。那不是我的名字。」

响斩钉截铁地这么回答后，伊织无力地垂下头说：

「抱歉……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响感受到胸口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痛。

——我实在太差劲了。我明明知道伊织一路来因为脸部失认症受尽折磨，却还这样利用脸部失认症来骗他。像我这种罪孽深重的人，果然不被允许留在伊织身边。

「那我先告辞了。」

响准备离去时，伊织短短说了一句：

「我一直很喜欢她。」

响不由得停下脚步。

「我真的一直很喜欢、很喜欢她。不是因为外表，我喜欢她拥有一颗高尚美丽的心。可是，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向她表白。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爱一个人。」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好好谈过恋爱。一路来，我都是抱着自己没有那种资格的想法度过人生。

响的脑海里重新响起伊织过去说过的话语。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心想只要自己能够慢慢改变就好，根本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我真是太没出息了。我就是这么没出息，她才会背对我离去——」

「我想……」

响开口说道，并看向伊织。

跟着，响露出笑容说：

「我想她应该也很喜欢你。」

伊织无法辨识长相。不过，他似乎看得出响的脸上带着笑容。

「那我会觉得很欣慰。」

伊织一副腼腆的模样嘀咕道。

重新戴上渔夫帽后，响这回真的踏出了步伐。

随着踏出步伐，响把所有的不舍抛给这座公园。

身后没有传来伊织追上来的声响。响再次告诉自己。

——这样的决定是对的。

来到公园出口时，一个就在附近玩耍、差不多十岁大的女孩看见响的脸之后，主动攀谈说：

「大姊姊，你为什么在哭？」

响勾起手指擦拭眼角后，露出微笑说：

「我没事。」

「要打起精神喔！」女孩留下这么一句后，朝向朋友跑去。

女孩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重新玩耍起来，她跟着另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一边嬉戏，一边开怀大笑。

那画面像极了过去曾经看过的光景。

第一卷 西元二○六三年八月 神奈川县镰仓市

「……呼～」

阅读完室见响子著作的《镜之国》校样到最后一页后，我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已经阅读过好几遍，所以有些内容我只是稍微带过，但一边寻找勅使河原所说的不对劲之处，一边从头到尾阅读一遍，还是消磨不少专注力。我肩颈僵硬，视线也朦胧起来。

然而，最终我还是几乎没找到与被删除的情节有关的线索。对于勅使河原的发言，也就是「新饲乡音并非真实人物」的部分，我也猜不出他为何会这么说。此刻，我内心只有满满的徒劳无功感。

我解开跪坐的姿势，从坐垫上起身朝向檐廊走去。推开纸拉门后，勅使河原和大志同时看向我这方。

「啊，您看完了吗？」

勅使河原说道。我一看，发现勅使河原汗如雨下，衬衫都湿透了。大志身上的T恤也完全变了色。

「谢谢您充当我儿子的玩伴。请快进来吧！我去拿毛巾给您擦汗。」

「抱歉让您费心了。大志，我们进去吧。」

「我还想玩～」

「我们等一下再玩。叔叔有点累了，我们一起去喝水休息一下吧！」

看得出来勅使河原也很懂得应付闹别扭的孩子。大志乖乖地爬上和室后，我拿出带来的衬衫让他换上。在那之后，我准备好放在厨房冰镇的南非国宝茶，以及阿姨以前使用过的浴巾，递给勅使河原。

「要不要先帮您把衬衫拿去洗一洗晒干？天气这么热，应该很快就会干了。」

我提议说道。勅使河原客气地说：

「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不知道有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

「很抱歉，这里只剩下阿姨的衣服。您直接打赤膊披上浴巾也没关系吧？我不会在意的。」

「不，那样太不得体了。」

勅使河原一开始显得相当犹豫，但最后还是敌不过衬衫黏在身上的不舒服感，打着赤膊披上了浴巾。我用衣架撑起清洗干净的衬衫，拿到院子里挂在日照充足的枇杷树枝上。

「所以，您觉得如何？」

勅使河原一身滑稽模样在矮桌对面坐下来之后，又这么问了我一遍。

「我发现一件事。」

我这么回答后，勅使河原发出「哟？」一声回应我。

「室见响子的长篇故事一定会在最后打上『全文完』三个字。不过，这本《镜之国》没有打上这三个字。」

因为是在还是外行人时写的练习作品，所以也可能在那时候尚未养成这个固定习惯。不过，既然要统一为室见作品来出版，重新审视内容以作为遗作时，加上最后三个字也不为过啊。没有这么做的背后，或许藏有什么意图也说不定。

我本来没什么自信，却听见勅使河原说了一句：「很不错的观点。」

「我也觉得老师应该是刻意没有打上『全文完』。」

「意思就是，这个作品尚未完成？」

「我认为会是这个意思。或许也可以解读为老师在暗示有被删除的情节。」

大志不停摆动双脚，低头投入地阅读我递给他的绘本。他愿意这样安静地阅读，让我轻松许多。

「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所谓被删除的情节，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直捣核心地问道。勅使河原看着手表确认时间。

「时间越来越晚了，而且您也照着我的请求重新阅读到最后，就让我来分享一下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吧。首先，第一章第5节，响与乡音顺利相约见面的场景。」

勅使河原翻阅校样找到该页面后，指着如下的乡音台词。

「不是啊，『HIBIKI』又不是到处都有的名字。而且，响这个字跟我名字的国字一样，我想忘记也很难吧。」

「这台词有怎样吗？」我歪着头问道。

「这作品的年代距今四十年。在那时代，『HIBIKI』确实不算到处都有的名字。不过，您想想看喔，如果香住响这个角色是在投射室见老师本人的话，那会怎么样？」

「别说是投射，响根本就是阿姨本人……」

说到一半时，我忽然察觉到勅使河原想表达什么。勅使河原点点头说：

「室见老师的笔名后面两字是本名，照理说名字的发音应该要采用『KYOUKO※』才对。现今这时代，『KYOUKO』这发音或许感觉有些老派吧。不过，姑且不说国字的『响子』普不普遍，『KYOUKO』这名字在当时不算太稀奇。这点让人很纳闷。」

注9：KYOUKO为响子的日文发音。

被勅使河原这么一说，我也跟着纳闷起来。我太专注于作品中的香住响，以至于疏忽了与阿姨做比对的动作。

勅使河原滑动着贴在校样页面上的食指说：

「如果以这样的角度来思考，就会发现『响这个字跟我名字的国字一样』也是错误发言。」

「我的理解是『响』和『乡音』是一样的国字结构，所以乡音才会那么说。这部分就算把『响』改成『响子』，还是说得通。」

「确实可以像您这样做解读没错，但如果以写法的角度来看，难免会觉得有些牵强。我们接着看下一部分好了。第二章的第9节。您刚才在这里针对响与姊姊的关系好坏提出质疑，但我是针对其他内容。」

如果以学年来说，响与姊姊只相差一届，她们姊妹俩一路来的关系时好时坏。有别于响还一度踏进演艺圈过，响的姊姊过着以「踏实」两字来形容，可说再贴切不过的人生，两人平时也鲜少互相联络。如果被要求以数字高低来表达喜欢姊姊的程度，恐怕会让响感到伤脑筋，但响必须坦白说她不会给高过70的数字。

「我觉得不对劲的内容在最前面，也就是『如果以学年来说，响与姊姊只相差一届』的部分。」

「我母亲和阿姨只差一岁，这部分应该没有错才对。」

「是啊。不过，『如果以学年来说』这句明显是多余的。原因在于室见老师的生日是在十二月。」

不需要勅使河原说明，我也知道这点。阿姨就是在去年底迎接六十五岁的生日过没多久后，便离开人世。

「『如果以学年来说』这种说法，通常都是在牵扯到年头生的小孩时才会用到。在这里只能有一种解读，也就是响是年头生的小孩，她与姊姊的出生年相差两年、学年相差一届。这点并不符合室见老师的状况。」

「可是，如果是想要强调年龄和学年都只差一年，这说法也不能算是错误吧？」

「是的。所以，我没有动手修改。好了，同样是第二章第9节，这里面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内容。也就是伊织的这段台词。」

「小乡，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你吧。不过，就算我没有得脸部失认症，要我认出现在的你，还是有困难吧？虽然你以前也曾经以『新饲』预约过，但福冈很多人都姓新饲——」

把焦点只放在这段内容后，很自然地便看出勅使河原想表达什么。

「我不曾在福冈生活过，所以只能算是推测，但我想『新饲』这个姓氏在福冈应该也不常见吧。」

「校阅阶段时也有人用铅笔写出这点，所以我也查过。一查之后，我发现当时日本全国只有将近三百人姓新饲，这些人大部分都集中在福冈县。也就是说，新饲虽然不算福冈常见的姓氏，但福冈的确是这个姓氏较多的地区。这么一来，就不能断言这段描述有问题，毕竟那终究是伊织的主观发言。」

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模棱两可，但我想表达的是，假设伊织周遭有多个家族姓新饲，伊织就有可能误解福冈很多人姓新饲。基本上，这状况是基于故事以福冈作为舞台，才得以成立。

「因为室见老师已不在世上，所以在处理原稿上我要求自己必须在尊重老师的亲人，也就是樱庭女士您的意愿之下，尽可能不修改内容。毕竟在未取得作者同意之下即更改文章内容，会是最不应该有的越权行为。因此，我在拿校样给您之前，已经先把这部分的质疑内容删除了。」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地方吗？」

「第五章第3节，久我原兄弟的亲生父亲鸟岛说的这段台词。」

「新饲乡音……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有可能只是刚好同名同姓而已吧。」

「鸟岛认为可能是同名同姓是他的自由。不过，就如我刚刚所说，新饲在全国是个罕见的姓氏。而且，『SATONE（乡音）』这个名字就是仅针对发音来说，也不是常见的名字。如果我是鸟岛的话，应该不会觉得有其他人同名同姓。」

「有道理……」

「以上几点就是我在内文中察觉到的不对劲之处。」

勅使河原的发言渐渐带动起我的思绪。

「如果把《镜之国》视为一本独立的小说来阅读时，我前面提到的每一点都不会构成太大的问题。『HIBIKI』这个名字并不常见，而且既然作品里没有明确指出生日，把香住响当成年头生的小孩也无大碍。伊织误以为福冈很多人姓新饲没什么不妥，鸟岛觉得可能是同名同姓也一样没什么不妥。不过，如果这是根据室见老师的亲身经历所写的作品，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因为这样，您才会怀疑新饲乡音这号人物是否真的存在，是吗？」

「没错。不过，调查登场人物日后状况会牵涉到人格肖像权等问题，所以我只做了不会超出工作范围的调查。调查结果，我没有找到任何与过去曾经是人气直播主，并且在进行直播时因服药过量而掀起骚动的SATONERU，也就是名叫新饲乡音这位女性的资讯。」

「可是，毕竟已经过了长达四十年，而且是在限定区域内发生的事件，所以有可能纯粹是没有留下资讯而已。」

「您说得没错。不过，这样并不能消除针对香住响与新饲乡音的名字部分的质疑。于是，我把焦点转为放在最后一个不对劲之处。」

「最后？您刚刚不是说以上几点就是您在内文中察觉到的不对劲之处？」

「没错。所以，最后一个不对劲之处不在内文中，而在这里。」

说罢，勅使河原指向装帧设计样本上的某处。

「标题……？」

勅使河原的食指指向印在镜子旁边、写出「镜之国」三字的文字。

「这标题哪里不对劲了？这标题下得很好，不是吗？『镜之国』不但与身为脸部失认症患者的路易斯·卡罗的代表著作有所连结※，也明确指出这世界无时无刻都在逼人面对自己的外表美丑。」

注10：《爱丽丝镜中奇遇》一书日文译名为《镜の国のアリス》（镜之国的爱丽丝）。

「这部分我也抱持相同意见。不过——前提是，假设室见响子是个平凡庸俗的推理小说作家的话。」

我不禁觉得勅使河原的说法相当偏激。勅使河原的眼神坚定。

「请您仔细思考一下。说到构成本作品核心的题材，怎么想也都是身体臆形症。还有，新饲乡音也执着于脸上的灼伤疤痕，这点与身体臆形症有着共通之处。」

「这部分我想不会有错误解读的空间。」

「另一方面，脸部失认症虽然也是重要题材之一，但终究仅止于辅佐性质的定位。明明如此，老师却不是采用与身体臆形症有所连结的字眼，而是以会让人联想到路易斯·卡罗的字眼来作为本作品的标题。以赫赫有名的室见响子的工作表现来说，定下这样的标题未免过于马虎。」

室见响子的作品标题一向下得巧妙，总能让读者在得知真意后惊讶不已。如同阅读其他作品时的感受，阅读到响解救乡音服药过量的情节时，我也佩服地心想「镜之国」这个标题下得真好。不过，现在听勅使河原这么一说，不禁觉得以本作品的标题来说，脸部失认症确实不应该比身体臆形症更抢戏。

「假设老师明知道这点，却还是刻意采用『镜之国』这个标题的话，就表示这标题超越『脸部失认症』以及『残酷世界』这两点的含意，蕴藏着更深的含意。」

「所以，您才会认为如同《爱丽丝镜中奇遇》存在着被删除的情节一般，『镜之国』这个标题在暗示本作品也有被删除的情节。也就是说，『镜之国』这个标题具有Triple Meaning（三重含意）——」

「不是。」

我以为自己顺利捕捉到勅使河原的解读却遭到否定，不禁慌了起来。

「不是吗？」

「不是Triple，而是Quadruple Meaning。」

虽然对Quadruple这个单字很陌生，但听起来似乎是代表「四重」的意思。

勅使河原拿起放在桌上的装帧设计样本，递到我面前说：

「这面镜子照出活在这个国家里的女生面容，然后镜面裂成四块。这设计正是在暗示『镜之国』这个标题具有四重含意。」

这样的构思确实很符合室见响子的作风，但我的理解速度完全跟不上勅使河原的脚步。

「哪四重含意？」

「第一个是指出路易斯·卡罗罹患脸部失认症的事实。第二个是透过响的独角戏，明确指出这世界重视外表。第三个是在暗示像《爱丽丝镜中奇遇》一样也存在着被删除的情节。最后，第四个是指出——」

勅使河原依序指出镜子的裂片，滔滔不绝地描述起来。

「依室见响子的亲身经历所写的这个作品，宛如照镜子般左右反转。」

「反转……」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镜之国》的前言内容好了。老师在前言里提到这样的内容。」

本作是我「室见响子」在成为小说家之前，练习写作的作品。容我在此说明一点，本作是以我的亲身经历为题材，内容几乎皆属非虚构故事（不过，为了避免阻碍读者沉浸于故事中，我更改了姓名等可指涉我身份的固有名词）。

「这边值得注意的地方是，老师提到更改固有名词的部分只限定于『我』。这意味着老师在宣告她没有更改其他登场人物的固有名词。这点可以得到证明，因为就连犯罪者久我原幸秀以及被杀害者久我原巧的身份，在我确认过报导内容后，也得知是真名无误。」

根据勅使河原的调查，久我原幸秀以多项罪名遭到起诉，最后被判处二十三年的有期徒刑。久我原幸秀被逮捕当时的年纪为三十七岁，假设他服刑到期满才出狱的话，就会是六十岁。久我原幸秀还活着的可能性极高，但勅使河原似乎没能掌握到他出狱后的行踪。勅使河原说过可以的话，希望在取得久我原幸秀的同意之下出版本作品，但现在就连他本人是生或死也不知道，所以勅使河原认为就算还活着，也可能以假名生活。

「我们来试着在考量到前言这些内容之下，回顾一遍刚刚提到的不对劲之处。首先，从『福冈很多人都姓新饲』以及『有可能只是刚好同名同姓而已』这两句话当中，可看出『新饲乡音』这个名字明显不是这个登场人物的真名。另一方面，『HIBIKI』确实不是到处都有的名字，还有，也可推测香住响不像室见老师在年底出生，而是年头生的小孩。我说到这里，您应该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勉强平复急促紊乱的呼吸，开口说：

「阿姨——室见响子不是香住响，而是新饲乡音。」

勅使河原一副彷佛在说「你表现得很好」似的模样露出微笑。

阿姨的本名是古贺响子。

我听说过福冈很多人都姓古贺。因此，如果只是听到「古贺响子」这个姓名的发音，在福冈县内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鸟岛会说「有可能只是刚好同名同姓而已」这种话也十分合理。

「这是题外话，听说老师的笔名『室见』是取自流经老家附近的室见河，对吧？其实呢，这条室见河有一条分流叫作新饲川。」

我惊讶地回了一句：「您竟然会发现这点。」

「是说，福冈有个知名地点叫香住丘，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香住响这个名字肯定是源自室见响子。后来我仔细一查，才发现香住丘位在福冈市东区，与老师的老家附近，同时也是本作品作为故事舞台的早良区毫无关联。至于『香住』这个姓氏，这姓氏似乎十分罕见，但实际上还是有人姓香住。」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这部分。」

「另外，有一个非常细的小细节。我猜老师当初在盖这栋房子时，之所以会执着于采用落伍的和风建筑，可能也是因为怀念因为火灾而不得不远离的那栋房子。毕竟那栋房子似乎『多了一些和风特色』。是说，如果有人反驳说：『那栋房子带有悲惨的回忆，何必要特地盖得很像？』那我也不能说什么就是了。而且，老师也有可能是想盖一栋跟以前在山口度过一段日子的母亲老家相似的房子，又或许也可能纯粹是老师偏好这种风格的房子。」

「当初看到前言里提到『姓名等可指涉我身份的固有名词』时，我一直觉得这说法显得不自然。原来那是因为也包含了『小乡』这个昵称，以及身为直播主的帐号名称『SATONERU』。」

「没错。对了，实际的帐号名称其实是『KYOUKOSU』。针对在I Push掀起骚动的部分，我找到了几笔相关资讯。」

一路分析到这一步，就算我不愿意，也不得不认同勅使河原的说法正确。

《镜之国》的世界因为香住响与新饲乡音两个人物互调而反转了。

阅读这个作品的过程中，我一直站在香住响的角度。我深信不疑，认定当镜子照出面容时，肯定就是年轻时的阿姨站在镜子前面。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镜子里照出的人物是香住响，在她旁边的新饲乡音影像，才是成为作家前的古贺响子。

「一般来说，只要听到是作家的亲身经历，任谁都会觉得叙事者就是作者。老师就是反过来利用这点。」

我不曾细问过母亲如何度过年轻岁月。原因在于母亲不愿意多谈。或许我曾经听过也说不定，但不论是家里发生过火灾，还是在山口县住过一段日子的话题，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想到那些从香住响的角度称赞新饲乡音的话语，事实上全是本人自己写的，真的会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喔。」

身为自家人，我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态度，但勅使河原闪过我的攻击话语说：

「不，如果会在这种地方酌情处理，就称不上一流的作家。只要是构成作品上的必要内容，老师一向会毫不迟疑地写完它。」

「喔……可是，阿姨为什么要做这么复杂的处理？」

「这部分可能有几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新饲乡音不适合当叙事者。」

我这个外行人不懂这方面的观点。

「乡音是一位言行举动较为奇特的女性，她骗了响上直播，也做出服药过量的行为。虽然故事接近尾声时，乡音感觉已经振作起来，但如果让她来叙述故事恐怕很难引起读者的共鸣，读者也难以带入感情，甚至有可能读到一半时对她产生反感。相反地，像本作品这样让乡音扮演侦探角色的话，就可以扮演得很出色。事实上，那些内容只是反映出老师顺利解决事件的事实罢了。」

《镜之国》整个故事是安排由叙事者响，与挚友乡音同心协力地找出真相，但最后是由乡音担任描述推理内容的任务。响在作品中，自认不擅长于逻辑性的思考。这部分可说指出了日后身为推理小说作家而大有成就的阿姨，从年轻时就冰雪聪明。

「形成对比地，响尽管受到名为身体臆形症的难症所苦，大致上的言行举止还是很正常，也合乎常识。不仅如此，她还是个懂得为朋友着想的体贴女性。因此，读者也会比较容易接受响这个人物。假设这个作品是虚构故事，而老师是以乡音观点来撰写故事的话，说不定我也会拜托老师更换叙事者。当然了，不需要我来提议，老师早已做了最佳选择。」

凭阿姨的笔下功夫，即便以乡音观点来撰写故事，想必也能写出读者愿意阅读的内容。不过，长年合作下来，勅使河原已建立出可向室见响子提出意见的关系。正因为如此，勅使河原才能够在面对阿姨的写作内容时不会照单全收，而会在考量过各种选项后，做出哪个选项才是最佳选择的判断。

就这点来说，我不得不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我是了解室见响子私生活的少数亲人之一。尽管如此，对于香住响这个角色与阿姨之间落差太大的事实，我还是把它归咎于阿姨当时还年轻。明明怎么想也知道比起香住响，新饲乡音这个角色更接近晚年的阿姨个性，我却没有察觉到这点。不过，有部分让我有些怀恨在心就是了。我在阅读完第一章时提及阿姨的个性不同，以及身为作家获得成就的话题时，勅使河原的回答明显就是在误导我。

「这么一想后，也会明白老师为什么坚持以复面作家的身份来累积经历。」

「毕竟过去因为直播而掀起骚动的事实，无疑成为阿姨人生的一个污点。」

「老师在前言里提到：『基于信念，我在过去的作品中多次谴责外貌主义以及性别歧视，但我自身过去也经历过利用容貌以及女性性别来糊口的时期，我不愿意这个事实成为读者在阅读作品时的干扰要素。』我相信这当然是事实，但也觉得老师应该是先顾虑到万一身份曝光会惹来麻烦。」

话说回来，前言的措辞也表达得像在指香住响。原来室见响子从前言就开始设下陷阱。

勅使河原把话题拉回「阿姨为何没有让自己来扮演叙事者」的正题：

「我认为老师想要让标题成为不可动摇的存在也是理由之一。当老师灵光一闪，想到只要采用『镜之国』这个标题，就可以做到让标题具有四重含意这项绝技后，应该怎么也克制不住想采用『镜之国』的念头了吧。这是作家的业障。」

「意思是……阿姨为了保住这个标题，刻意删除已经写好的情节？」

「这就很难说了。毕竟小说的灵感不像在超市买咖喱食材时会一样一样把食材放进购物篮里那样，一个接着一个依序浮现。以我个人的看法来说，我认为做出删除情节的判断与四重含意是表里一致的动作，分不出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

我想这领域恐怕只有作者本人才能理解。勅使河原继续说：

「最后一个理由是如果采用乡音观点的话，怎么也没办法写出本作品的结尾。因为最后没有乡音登场的机会。」

「啊……」我听了后，不由得发出少根筋的声音。我居然连这点也没有发现。

「结尾同时描写出响成功克服身体臆形症，以及与伊织分离的场面，这部分看在我眼里也觉得很吸引人。不过，根据作品里的几处描述，我认为老师有可能在得知结尾的情节之前，早已着手撰写这份稿子。即便如此，在得知结尾的情节后，老师的脑海里应该很自然地有了最后一幕的画面。所以，才更需要由香住响来扮演叙事者的角色才行。」

「《镜之国》是以阿姨还是个外行人时练习写作的作品为雏形，对吧？您的意思是阿姨从那时候就考量到这些理由，而更换叙事观点人物？」

「应该是这样没错。正因为老师拥有这般稀世品味，才能够成为推理小说界里的巨星吧。」

接着，勅使河原以柔和的口吻询问：

「樱庭女士，您现在的想法呢？您还是讨厌老师吗？」

我低下头让视线落在《镜之国》的校样上。

我之所以会变得讨厌阿姨，正是因为《镜之国》的结尾情节。

作为一本小说，那是美好的结尾。不过，如果以香住响是阿姨的角度来思考的话，会变成阿姨在遗作的结尾里，描写自己为了挚友而牺牲的情节。身为室见响子的亲人看了那段情节后，我只觉得阿姨令人作恶地在最后的最后吹嘘自己有多么体贴朋友，也因此变得讨厌阿姨。

可是，如果香住响不是阿姨的话……

阿姨等于是因为响自动退出，而拥有名叫吉濑伊织的男性。姑且不论响这个选择是对或错，但阿姨或许是想把响这般为挚友着想的体贴表现，作为佳谈写进作品里。

我抬起头，回答勅使河原说：

「我收回变得讨厌阿姨的发言。因为是我解读错误，误以为阿姨是为了美化自己才写出那段结尾。」

「也是老师自己让您有那样错误解读就是了。」勅使河原苦笑说道。

「不过，现在是从不同观点来说，我就快变得讨厌阿姨。我觉得新饲乡音的强势，直接表现出了阿姨晚年的人格。阿姨欺骗了挚友，结果那挚友救了她一命，还让出自己的意中人。尽管如此，阿姨还是没能够改变个性。阿姨孤家寡人过了一辈子，我猜她当初跟吉濑伊织应该也没有顺利发展下去吧——」

我心中忽然浮现一个疑问。

「请等一下。感觉还是有哪里怪怪的。」

「哪里呢？」勅使河原问道。

「乡音会那么执着于伊织，还有响会把伊织让给阿姨，都是因为吉濑伊织患有脸部失认症。对伊织来说，灼伤疤痕会是一个记号，乡音因此感到开心，响则是因为自责害乡音留下灼伤疤痕，所以为了赎罪而成全乡音的情意。」

「是的。所以呢？」

「可是，没有啊。阿姨脸颊上根本没有灼伤疤痕。」

即使年过五十，阿姨脸颊上既没有任何黑斑，也没有变得松弛，更别说是有灼伤疤痕了。阿姨脸上若是有灼伤疤痕，我肯定当场就会发现更换叙事观点人物的事实。

勅使河原似乎也已经思考过这个疑问。

「可以解开您提到的这个疑问的情节，有可能已经从本作品中被删除了。至少我是做出这样的结论。」

「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作品里有可作为依据的描述。」

勅使河原突然这么告知，我也毫无头绪。勅使河原立刻搔搔头继续说：

「抱歉，我耍帅了一下，但我说的也并非全然是谎言就是了。老实说，我掌握到一个您不知道的事实。」

「我不知道的事实？」

「如我方才所说，针对《镜之国》的登场人物，我是在不会超出工作范围之下做了调查。对于香住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这点，也已经取得证实。举例来说，我已经查出香住响曾是ATAKAH的团员并以艺名从事活动，也找到她在Other Side服务时所写的署名报导文章。」

意思就是，即使经过四十年的岁月，还是搜寻得到资讯。

「可是呢，与香住响有关的资讯只到本作品所描述的时期，在那之后完全中断。香住响怀抱宏大的野心，想把以身体臆形症为首的精神疾病与精神医疗的相关见闻散播给世人知道，她还向久我原幸秀发过誓，宁愿远离意中人也要转任到Other Side的东京总公司上班。明明如此，却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咦？」我难掩惊讶的情绪。「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只是恰巧没找到而已？」

「不可能。在那之前的资讯挺容易就找到了，相较之下，在那之后的资讯突然中断，显得极度不自然。」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我掩住嘴巴，思考了起来。

难道香住响换成使用笔名？不对，在推广报导文章上，响掀起话题的部落格文章以及身为一连串事件当事人的事实，应该可带来加分效果。若是使用笔名，肯定会降低报导文章的说服力。所以，香住响不太可能使用笔名。

香住响因为某种因素而没机会在Other Side的东京总公司上班？响当初之所以有机会调任总公司，是因为总公司人手不足，但随着福冈办公司撤除，将有四名员工必须调任总公司，所以有可能出现人手过剩的状况。虽然四名员工都愿意移居东京的可能性不高，但万一真的发生此事态时，受到久我原幸秀的邀约而成为Other Side员工的响吃亏被迫离职，或留在公司让她觉得尴尬而离职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零。

或者是——我的猜想被强烈吸引到更不乐见的方向。

香住响会不会面临极度悲惨的遭遇，悲惨到无法写文章？

久我原巧直到临死前，肯定想也没想过掏出多达三百万圆的大笔金额给亲生哥哥，最后竟被亲生哥哥杀害。谁也预料不到人生会起什么变化。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响陷入不合理的命运安排，最后从社会上消失不见，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

思考了半天，最后我还是无法特定出答案来。我肯定是一脸极度严肃的表情，勅使河原一直看着我的脸看到最后，噗哧笑了出来。

「哪有人看着人家的脸笑出来，太没礼貌了吧。」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卖个关子，没想到会让您苦恼成这样。虽然不确定您做了哪些猜想，但我想您应该是猜错了。」

「意思是说，您知道香住响的资讯为什么会中断？」

「是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识破响与乡音反转身份后，我灵机一动之下，寻找起响的行踪。最后，我找到她的下落。」

明白勅使河原的发言代表着什么意思后，我大大松了口气。

香住响还活在世上。

「您顺利与香住响接触了吗？」

「没错。我以《镜之国》的负责编辑身份，提出希望与她见面的请求后，她爽快地答应了。不过，她提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勅使河原坐正身子，直直注视着我说：

「条件就是请继承《镜之国》著作权的樱庭女士您一起出席。」

「我？」

听到这个出乎预料的条件，我不禁感到困惑。

「是的。您会愿意一起出席吧？」

「我是无所谓，只是……您跟她约定什么时候见面？」

「今天。在大约一个小时后的傍晚五点，她会来这里一趟。」

我不得不承认这次真的是大吃一惊。

「她愿意特地来到这里？她家在附近吗？」

「不，听说她现在住在家乡福冈。这次是她主动要求的。她说希望有机会看一看响子住过的房子。」

现在我总算搞懂了。我还以为勅使河原是想在这栋房子寻找被删除的原稿档案或列印纸稿，也想过如果勅使河原真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恐怕会期待落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原来勅使河原已经与香住响约定好在这栋房子见面。

「我明白了。既然决定在这里见面，那我要赶快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才行。」

我站起身子说道。大志已耗尽精力，趴在绘本上睡着了。让大志再次躺上坐垫后，我开始做起准备。

比约定时间的十七时迟了约莫三分钟时，对讲机响起。

我与穿回半干衬衫的勅使河原，一起朝向玄关走去。推开推拉门后，一名女子出现在门外，并缓缓行了一个礼。

女子身穿点缀上蓝色小花图案的白色套装，脖子上挂着珍珠项炼。一头美丽饱满蓬松的灰发剪成短发鲍伯头，脚上踩着看似凉快的编织包鞋。女子弯起手肘勾着小巧的手提包，手上拿着A4大小的牛皮信封。

女子有着符合六十几岁年纪的自然容貌，但容貌美丽。

「欢迎来到这里。我是松下出版文艺编辑部的勅使河原笃。」

勅使河原表现得宛如屋主一般说道。女子开口说：

「幸会。《镜之国》里面出现的香住响就是我本人。」

「我是古贺响子的外甥女樱庭怜。请进。」

我也报上姓名，并邀请响入内。响在玄关水泥地边脱鞋子，边说：

「真抱歉，我迟到了。这地区我不太熟悉，所以迷路了。」

响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和勅使河原在约定时间的几分钟前，早已听见车子上坡来到房子附近的声响。我知道有些人认为到他人家中叨扰时，必须刻意迟到几分钟才合乎礼节。

带着响进到我们刚才一直在里面活动的和室后，我端出茶和勅使河原事前准备好的糕点招待客人。这回换成我和勅使河原并肩而坐，与响隔着桌子面对着面。大志还躺在坐垫上呼呼大睡。

「在这里再次向您表达谢意，非常感谢您特地从福冈千里迢迢来到镰仓。」

勅使河原低头致谢，我也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

「哪里。我已经上了年纪，也不像以前那么行动自如，要不是今天有这个机会，恐怕也懒得出门。我也很期待与两位见面。」

「能够听到您这么说，我们也就宽心许多。」

「我其实很想来参加响子的丧礼，但那时候我们刚好夫妻俩都严重感冒。你们也知道的，那时候天气正冷。」

「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阿姨过世的消息？」我感到过意不去地问道。「照理说，我应该主动联络您才是，但我不曾听阿姨提起您的事情……」

「有别于以往，现在不是有那种可以事先登记好对象，在自己往生时会自动通知对方的服务吗？响子似乎先做好这些设定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说起来，丧礼的宾客簿上面出现不少我没印象主动联络过的出席者姓名。我本来以为那些人都是工作上的往来对象，看来当中似乎也有阿姨想主动通知死讯的对象。

响环视屋内一遍说：

「嗯……响子就是在这里度过晚年啊。这里让人有一股怀念的感觉，很像响子以前住过的房子。」

响补上一句「但以前那栋房子没有这么气派就是了」之后，露出淘气的笑容。

「原来真的跟《镜之国》里面描述的内容一样啊？」

响以柔和的口吻回答我说：

「关于一连串的事件，几乎都是事实。当然了，因为是以我的观点来描述故事，所以有些地方是响子补上自己的想像内容。不过，针对与事实相差太远的部分，已经请她修改过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阿姨生前与响持续保有交流，响也早已阅读过《镜之国》的原稿。

「差不多在响子去世的一年前吧。她突然来到福冈找我。我吓了一大跳，结果她对我说：『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我根本没听说阿姨晚年曾经造访过福冈。应该是阿姨本人不想让我知道吧。

「在那之前，阿姨与您毫无往来吗？」

我询问后，响轻笑一声说：

「我从不觉得自己与响子已经断绝关系。我们之间的情谊坚不可摧。不过，彼此还是有各自的生活吧。」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响子当时应该还有勉强可以出远门的体力吧。我们聊了很多。聊天时，响子曾经一副非常不舍的模样，感叹地说：『我很想写一本遗作，但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体力写新书。』

我脑中浮现疑问，心想：「明明有体力出远门到福冈？」

「毕竟每次写新书都会极度消磨老师的精力。老师是个本身就不允许有任何妥协的人。」

看见勅使河原表示认同的态度，我也就改变想法地心想：「或许作家都是如此吧。」

「响子真的很痛苦的样子，看得我就快不忍再看下去。就在那时，我忽然灵光一闪，给了响子建议。我建议她说：『你拿那本小说来出版啊。』」

「那本小说就是《镜之国》？意思是，您在那之前已经看过原稿啰？」

我这么确认后，响点头说：

「发生那起事件后才三个月的时间，响子已经完成《镜之国》的九成写作。当时响子也让我看过内容，虽然是根据事实写出来的内容，但响子发挥得淋漓尽致，完全不像一个外行人的作品。不过，最后她没有让那个作品问世。」

「为什么呢？」

「因为事件才发生不久，响子担心有可能阻碍到我们这些关系人的未来人生。」

也是，《镜之国》那么一丝不苟地描述出细节，光是更改固有名词想必也无法敷衍过去。

「基本上，响子本身就是掀起直播骚动的罪魁祸首。作品写得出色也好，不出色也好，都不可能闪避得了有人会以有色眼光来看待，以及导致过去吵得沸沸扬扬的话题再次发烧。虽然响子嘴上会逞强，说她不在意自己会变成怎样，但我明显感受得到她内心其实非常害怕。」

毕竟阿姨曾经因为精神不稳定而服药过量。那种精神上的不稳症状很难断定已经完全治愈，而且不会复发。难得多亏有了响和伊织的支持才重新振作起来，阿姨害怕自己会再次精神出状况。

「除了这点之外，响子也顾虑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世人会因此得知我的过错。」

「过错……您是指蜡烛一事吗？可是，室见老师自己折返回到客厅，而久我原幸秀也没有灭火，所以他们两人也都有责任。我认为没道理只有您一人受到谴责。」

勅使河原的论点相当正确。响直直注视着勅使河原的眼睛短短一秒钟后，开口说：

「我非常能够理解您的看法。尽管如此，我还是怎么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念头。我忍不住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把蜡烛带进响子家里，就不会发生火灾，久我原幸秀也不会误入歧途。」

勅使河原陷入沉默。他想必理解这就是所谓的心理问题，才会说不出话来。

「我十分明白自己越是自责，响子也会觉得责任感越重。所以，我痛下决心，告诉响子可以尽管公开我的事情没关系。可是，响子就是不肯点头答应。」

响让话题告一段落，这才第一次喝了口茶。接着，她继续说：

「最终，响子决定把《镜之国》视为练习作品，不公诸于世。她说不见得一定要有这个作品，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我当然觉得很可惜，响子投入热情写出如此出色的作品，竟然没机会让世人看见。不过，响子的想法为第一优先，所以我选择支持她的判断。」

就这样，《镜之国》被封印了长达四十年。

在当时那个时间点，这种说法或许是种诡辩，但练习作品这个字眼究竟适不适当，从室见响子在那之后的活跃表现即可得到明确的答案。室见响子二十多岁时即荣获新人奖，迅速跻身推理小说作家之列。室见响子肯定在其他作品上，顺利发挥了撰写《镜之国》的经验。

「现在回头来想，我也觉得对当时的响子来说，那会是最佳选择。毕竟响子在拿到新人奖之后，还是以复面作家的身份从事活动，可见她有多么谨慎。不过，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十年，关系人也都老了。等到以遗作问世时，响子早已不在世上，她不会因为听到世人的批评而苦恼，也不用害怕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的久我原幸秀跑来报仇。我这个已经变成老太婆的人，事到如今也不会因为罪恶感而受折磨。我提议以《镜之国》作为遗作时，响子坦率地回我一句：『也好。』她那反应简直就像早已决定好要这么做。」

就这样，《镜之国》在事隔四十年后被解除封印，并视为遗作托付到我手中。

「方便请教您一件事吗？」

勅使河原问道。响以一句「请说」催促勅使河原说下去。

「刚才您提到老师说过不见得一定要有这个作品，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对吧？请问老师在这里指的目标，究竟是什么目标？依我个人的猜测，那目标应该不单纯是指成为小说家吧？」

这时，响拿起放在旁边的牛皮信封，搁在矮桌上说：

「这部分只要阅读信封里的内容，就会知道答案。」

「这里面装了什么？」

「响子删除掉的《镜之国》真正结尾的原稿。」

我宛如遭到雷劈似地全身颤抖一下后，嘀咕说：

「没想到真的有……」

确实存在着被删除的情节。勅使河原的猜测正确。不过，就连勅使河原也没有被告知响持有被删除的情节的原稿。勅使河原一副恨不得想要赶快阅读原稿的模样拿起信封后，表情陶醉地看着信封询问：「为什么这份原稿会在您手上？」

「在福冈见面几个月后，响子打了电话给我。她这么对我说。」

——我决定删除掉一些《镜之国》的结尾。

「我惊讶地反对说不能那么做。可是，响子心意已决。后来听她用心地说明删除原因后，我最后也不得不让步。」

「老师当时怎么说明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似乎是对一个小说作品来说，原本的结尾不美。响子说她在写这个作品时还不成气候，一五一十地把内容全写了出来，但《镜之国》应该要在那里结束才是最美的结尾。」

阿姨身为专业作家，选择以美好呈现作品为第一优先。响不是个小说家，当然不可能反驳得了阿姨。而且，就是看在我眼里，也觉得《镜之国》没有其他更好的落幕方式。

「另一个原因在于标题。响子对自己以前定下『镜之国』这个标题，似乎相当不满意。响子说：『当时我觉得这标题很好，但现在回头来看，会觉得失焦。』我记得响子说她在意的一点是，标题的字眼不是跟身体臆形症有关，而是跟脸部失认症有关。还有一点，现在发表这个作品会跟四十年前的状况不同，读者察觉不到作者与叙事者反转。」

我不得不为勅使河原的敏锐眼力感到佩服。勅使河原不仅与阿姨一样对字眼的挑选有所不满，就连作者本人认为读者察觉不到这点，他也识破了。

「响子说如果想让不满意变成满意，只有两条路可走，看是要更改标题，不然就是要让『镜之国』这个标题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然后，她说要更改标题很难，但如果是要让标题变得坚不可摧，她就有点子。这个点子就是模仿《爱丽丝镜中奇遇》，删除故事情节。」

「哈哈哈！我总算搞懂了。我一直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会做出不符合她作风的半吊子举动，就是明明删除掉故事情节，却又在作品中暗示这点，但现在总算搞懂了。」

勅使河原一脸得意的表情继续说：

「老师坚信就是要现在这个删除结尾的状态，才是《镜之国》的理想状态。既然如此，就不能摆明地让读者知道有被删除的情节。如果这么做了，读者有可能会留下错误的印象，认为《镜之国》是个未完成的作品。」

的确，「有被删除的情节」这个资讯很可能对读者在欣赏作品上形成干扰。相信也可能会有不少读者提出抗议说：「既然有被删除的情节就给我们看啊！这样根本是在吊人胃口！」

「可是，老师必须以某种形式，让读者知道『镜之国』这个标题具有四重含意，也就是Quadruple Meaning。要不然这个标题就会如老师本人所说，变成失焦的标题。」

不能明确告知有被删除的情节，但如果不暗示存在着被删除的情节，就绝对传递不出具有四重含意的讯息。两者明显互相矛盾。

「至于老师如何排除这矛盾——老师公平地埋下伏笔，让读者如果只是正常阅读，就察觉不到《镜之国》具有四重含意，但只要细心阅读就察觉得到。就这样，老师以作者留下神秘谜题给读者的形式，在作品中埋下伏笔。」

我看着装帧设计样本上裂成四块的镜子，陷入了思考。

如果事实真如勅使河原所想，室见响子算是成功达成了目的。

怎么说呢？因为目前至少有一个人正确解读出《镜之国》具有四重含意，而那个人此刻就坐在我旁边。

「响子的个性那么难应付，但您真的对她的想法瞭若指掌呢。可见您有多么喜欢她。」

响轻轻鼓掌说道。勅使河原扶着后脑勺说：

「说来真是难为情，我刚成为负责编辑时，确实有过一段看待室见老师的目光超出对待作家的时期。毕竟那时候我也还太稚嫩了。」

勅使河原的告白让人意外，但多亏有了这段告白，我才总算想通勅使河原为何会那么执着于室见响子。

勅使河原在将近二十年前成为室见响子的负责编辑，当时的他还是个菜鸟编辑。对这个菜鸟编辑，当时早已称得上资深作家、年纪大上二十岁的阿姨可说是疼爱有加。我虽然不至于认为阿姨与勅使河原之间有过什么直接关系，但也不认为阿姨会没有察觉到年轻编辑眼神里流露出的情感。我想阿姨肯定也对勅使河原抱有特别的情感。

趁着气氛缓和下来，响把话题拉回正题说：

「响子的点子让我深感佩服，最后决定接受删除结尾的做法，但相对地，我提出了一个条件。」

「条件？」

「我希望由我来保管预定删除掉的原稿。我这么提出主张后，顺利取得响子的同意。」

就是因为有过这段互动，此刻眼前才会出现这只牛皮信封。

「总算来到可以阅读这份原稿的时候了。您先请。」

勅使河原亲手把信封递给我。

「这样好吗？」

「那当然，您是著作权人啊。再说，我已经大致猜出那份原稿的内容了。」

我解开信封上的线扣，从中取出一叠印上原稿内容的薄纸。大志依旧睡得酣甜，镰仓的宅第里一片寂静。

我低头阅读起《镜之国》被删除的结尾情节。

＊　＊　＊

那画面像极了过去曾经看过的光景。

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响抬起脚步，准备往公园外走去。

「等一下，响。」

——今天怎么老是被人喊住？

响这么心想并转过身子后，眼前出现难以置信的光景。

「乡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乡音戴着口罩，就站在伊织旁边。

乡音一步一步地朝向响逼近。

跟着，乡音甩了响一巴掌。

「你做什么？」

响抗议问道。乡音怒气冲冲地说：

「响，你太差劲了！你不肯好好面对伊织的情感，选择用这种方式逃避也未免太差劲了！昨天伊织都跟我说了。听说你对伊织说过到了该面对的时刻，就要好好面对我，不是吗？你会说这种话，自己竟然做出这种逃避行为！」

「我是为了你才会——」

「这样我一点也不开心！」

乡音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浸湿了口罩。

「我一直很喜欢伊织。因为对我来说，伊织是必要的存在。可是，我希望可以跟你光明正大地竞争。我根本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你嘴上这么说，但是……你不也曾经试图阻碍伊织告白？」

「看到伊织在我眼前安排告白的时间，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啊！我可没有讨人厌到连你们在其他日子重新再来时，也要跑出来干扰！」

看着乡音当真动起肝火的模样，响内心不由得涌上一股笑意。

「抱歉，被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喔。」

「你怎么会连这种人情世故都不懂？真是笨蛋一个！」

乡音一边哭泣，一边怒骂。看见伊织从乡音身后缓缓走近，响低头致歉说：

「伊织，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做的。」

伊织听了后，一副尴尬的模样说：

「这样算是扯平了。因为我也骗了你。」

「咦？」

响摸不着头绪而陷入困惑时，伊织苦笑说：

「小响，刚刚在那么近距离之下说了那么多话，就算我的脸部失认症再严重，也认得出你是谁。不过，你不仅换了发型，还用不同声音跟我说话时，真的把我吓了一跳。」

想起自己的肤浅举动，响顿时脸颊发烫。

「不过，我看你似乎很希望我误以为自己认错人，心想自己等于被拒绝了，于是就死心地陪你演戏。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什么也想要至少能够把自己的情意传达出去，才会说出那种话。」

——我真的一直很喜欢、很喜欢她。

响回想起自己当时如何回应伊织的真心告白，脸颊发烫得更厉害了。

「响，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乡音追问道。响不想再说谎敷衍乡音，于是开口说：

「当我得知那场火灾不是纵火，再次明白是我害你被灼伤时……我很希望伊织可以陪在你身边。我心想如果让事态朝这方向发展，至少可以对你有一些弥补。」

「完全不顾我的心情？」伊织说道。

「抱歉，我太自私了喔。我有自知之明的。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只要我不在了，你的情感应该就会自然转移到乡音身上。」

乡音叹了口气。

「你到底要对十五年前的火灾自责到什么时候？之前我们吵架时互相呛来呛去，结果我忍不住脱口说你夺走我当偶像的梦想，这点我现在向你道歉。可是，后来我服药过量时，是你救了我一命。还有，你不是也保护我不被久我原幸秀伤害吗？要不是有你的机灵反应，我的脸颊可能又会多出新的伤疤，搞不好连命都丢了。」

响这才知道原来乡音确实感受到她在那一刻所下的决心。

「那这样……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愿意看我？」

响这么发问后，乡音露出惊讶的表情。

「久我原幸秀说是我害你在脸颊留下灼伤疤痕时，你不仅没有否定，我准备道歉时，你还别开视线，不是吗？看见你那时候的反应，我就觉得自己被讨厌了，也觉得我们的友情结束了。在那之后，你也都没有跟我联络。」

乡音低着头，原本的那股气势已经完全消失。

「抱歉……我会那样不是因为恨你。相反地，我是觉得没脸见你。」

听见乡音令人意外的话语，响追问说：「什么意思？」

「响，你似乎一直对我感到愧疚，但其实你的这种心态，反而也会让我感到愧疚。」

「因为觉得让我扛起造成火灾的罪恶感，所以过意不去？」

「不是。」

让乡音感到愧疚的原因，完全超出响的想像范围。

「我以前也稍微跟你提到过，其实我的灼伤疤痕一直都是有办法接受技术性的治疗。」

——听说只要利用雷射之类的技术，会有很不错的除疤效果。而且好像只要花个几十万圆就可以搞定。

「我当然知道这个事实，也实际去接受过治疗。可是，我克服不了恐惧心，最后逃跑了。我明明知道只要灼伤疤痕消失，也能够一起消除你的罪恶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毕竟你对脸颊感觉到热度会有心理障碍。」

「才不是没办法的事情。」

乡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勇敢面对自己的疾病，透过服药克服了疾病。你现在的发型就是你的勇气表征。」

响摸了摸编成辫状的浏海。

「相较之下，我却只知道一直在那边喊可怕，然后到处闪躲。其实根本有很多克服的方法，像是请医生帮我打镇静剂之类的。跟你重逢后，我一直对这件事情感到愧疚。」

响完全不知道乡音抱有这样的愧疚感。

响找不到话语而陷入沉默时，乡音举高手摘下口罩。

「你看。」

看见乡音的脸颊后，响倒抽一口气。

「乡音，你的脸——」

「我昨天去接受雷射治疗。」

乡音的灼伤疤痕泛红且发肿。

「因为才做第一次治疗，医生说还没办法一下子就去除干净。不过，听说只要持续治疗个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就会几乎完全看不到疤痕。」

响这才总算明白乡音为何会戴上最近大多没戴上的口罩。原来乡音因为脸颊还在发肿，所以只能戴上口罩遮掩。

「治疗时你有没有怎样……？」

尽管不用特地问也知道答案，响还是忍不住发问。乡音笑着回答：

「其实呢，自从跟你重逢后，我一直在做让脸部感受热度的训练。」

「训练？」

「我在角岛会负责BBQ生火，也是训练之一。还有，我也试过抽菸之类的。我还请会抽菸的朋友推荐我对没抽过烟的人来说，也会觉得好抽的香菸品牌。不过，我一直没能抽菸抽得很顺就是了。」

响回想起被乡音骗去上直播那天看见的光景。那时响看见乡音家里的阳台上，摆着满满插着一根根长菸蒂的菸灰缸。

事到如今，响才察觉到一个事实。

之前响跟着久我原幸秀去到公司的吸菸室时，久我原幸秀抽完烟后的菸蒂很短。可是，乡音家里插在菸灰缸上的菸蒂，一看净是长长的菸蒂。

正常抽完烟之后，香菸当然会变短。那些长长的菸蒂说出乡音试图以抽菸的方式来适应热度，但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响不会抽菸，所以连这点也没有看出来。响感到窝囊地心想：「看来我果然不擅长于逻辑性的思考。」

「所以呢，在不久的将来，我脸上的灼伤疤痕就会消失。因此，你不需要再觉得自己有责任，我也不会因为脸部失认症这点而需要伊织。现在，我们两个的条件算是对等了。」

这时，乡音拍一下伊织的背部说：

「伊织，你再好好重新表达一次对响的情感，不要用刚刚那种没出息的方式。」

「乡音，你今天不是也打算来阻碍的啊？」

「你真是欠扁。」乡音作势要再甩响一次巴掌。「今天是我在背后推伊织一把，叫他来找你的。然后呢，为了避免你用无聊的理由拒绝，我才会在附近待命。你没看我硬是急着做雷射治疗，才能赶上你的行程。」

乡音是当真在生气，响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我们的友情根本不可能有画下句点的时候。

响可以感受到乡音是这么地喜欢她。

伊织往前走到响的面前。

响凝视着伊织的认真表情。

凝视伊织直直看着她的双眸。

凝视伊织的坚挺鼻梁。

凝视伊织的薄唇以及嘴唇右上方的痣。

凝视伊织那散发青春期少年气息的精致端正面容。

不，不是外表。

响凝视着吉濑伊织这个人的真实模样。

「响。」

伊织像以前在公园时一样，直呼响的名字。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交往。」

我内心毫无迟疑；这么脱口说出的那一刻，响清楚感受到一直压抑住的强烈情感涌上心头。

「伊织，我也喜欢你。」

伊织紧紧抱住响。泪水从响的脸颊滑落。

乡音上前勾住两人的手臂说：

「太好了。响、伊织，真的太好了。」

「乡音，你怎么哭得比我们激动？」

「人家太高兴了嘛……」

响一看，发现三人都哭花了脸。

孩童和家长纷纷投来视线，响三人急忙挪开身子。在那之后，响开口说：

「我差不多该走了，不然会赶不上飞机。」

「嗯。虽然很舍不得……」

伊织的话语让响感到依依不舍，但响不能停下脚步。

「没办法，谁叫我答应过久我原幸秀。」

——我会根据你说的内容，写出关于身体臆形症的报导文章。万一企划过不了，那我就放弃非虚构，改以虚构故事的形式来写也无妨。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我一定会写成文章，向世人发声。我会透过这么做，来拯救那些像我跟你一样受到精神疾病所苦的人，拯救一个算一个。

「那也是我现在的梦想。达成这个梦想的最佳捷径就是去到Other Side总公司，然后努力工作，设法让企划通过。当初是久我原幸秀邀我进公司，不用想也知道待在公司会不自在……而且，我在东京也没有任何朋友，还有最痛苦的是，不能随时跟你们两人见面。不过……」

响克制不住地吐露出真心话，越说越小声。

这时，乡音开口说：

「我说响啊。」

「什么事？」

「我可不可以夺走你的这个梦想？」

听见乡音具有刺激性的发言，响大吃一惊。

「小乡，你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这么说？」

伊织也吓一跳地问道。

「响当初夺走了我想当偶像的梦想，她因为罪恶感而代替我当上偶像。她明明不是真心想当偶像，还是那么做了。」

「老实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当时我其实想成为小说家。」

「现在，响催眠自己说一切都是为了梦想，然后不惜忍耐很多事情也打算去东京。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实现对久我原幸秀的承诺。」

哪怕久我原幸秀是个杀人犯，最后的最后还试图灌输响罪恶感，也不能否定他曾经与响同样在身体臆形症的折磨下，共度宝贵时光的事实。既然已经开口答应过，响不愿意出尔反尔。

「可是啊，响真正的梦想，应该不是想凭靠自己的力量把包含身体臆形症的精神医疗见闻散播到世上吧？响的梦想应该是，希望包含身体臆形症的精神医疗见闻可以在世上散播，对吧？如果有其他比响到东京努力更有效率的方法，就不见得一定要响亲自完成这个梦想，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啦……」

「既然这样，就让我来完成吧！当初你代替我当了偶像，但我明明也等同夺走了你小时候的梦想，却没有代替你实现。所以，我希望可以让我来完成。我不希望你再次度过因为跟某人做了约定，而受到束缚的人生。」

响从不曾想过乡音对她年幼时的梦想怀抱这样的感受。响痛切感受到自己自认是在为乡音着想，但其实只顾虑到自己而已。

「乡音，你打算以什么样的形式写文章？」

响正经八百地提出问题后，乡音一副鬼灵精的模样发出呵呵笑声。

「其实呢，自从变成无业游民后，我利用多到不行的时间，把这次的一连串事件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

「咦？真的吗？」

「嗯。该怎么说呢……就是发生太多折磨人的事情，让我觉得只能靠写作来带走过去。就跟响一样啊，响不是也写了部落格文章。」

——我猜你应该是只能透过写作来带走过去吧。

乡音曾经在顾虑到响的心情之下，说出这句话。乡音会说出这种话，代表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最初我是为了自己而写，但写着写着，就觉得越来越有成就感。再说，我本来就喜欢阅读小说。后来，我有了一个想法。因为闹出直播骚动，大家都已经认得我的长相，所以不想再露脸，但如果以小说家为工作，就不用担心这点。是说，刚开始写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事件会是那样的结局就是了。我之所以能够一路逼近真相，其实也是因为当初为了写作而整理过资讯。」

乡音如此表白后，响回想起乡音过去的一些发言。

——而且我最近从早到晚一直坐在电脑前面，也想要动动身体。

——早晚有一天我绝对会把秘密全抖出来！

——干脆我也去东京好了～如果可以顺利找到工作，感觉那边的环境会比较适合工作。

——我一整天都坐在电脑前面快累坏了，想说来转换一下心情。

响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发言都暗示着乡音已经以成为小说家为目标，开始着手写作。

「我很快就可以完成那份原稿，到时候我希望先给响看过一遍。然后评断看看我能不能靠当小说家吃饭。我猜到时候响阅读那份原稿时，应该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感到惊讶。」

光是看着乡音表现出来的态度，响已经可以笃信一点。

——乡音是认真的。乡音肯定能够发挥她的聪明才智，写出远远比我出色的文章。

「好吧，我放弃去东京。」

响说得十分干脆，伊织又被吓了一跳。

「你真的愿意放弃？」

「嗯，我想待在你们两人的身边啊。万一乡音只写得出没什么价值的文章，到时候我会在不借助公司力量之下，从零开始做起。就像当初靠部落格文章掀起话题那样。」

「很敢说嘛！无所谓，等着瞧吧！我会让你哭着跟我道歉的！」

响与乡音两人咯咯笑了起来。笑过一阵后，响开口说：

「啊～恭喜我现在也变成无业游民了。」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来我们餐厅工作？而且，我听说你以前在咖啡店打工过很长一段时间，应该可以马上进入状况。可以先一边赚生活费，一边找自己想做的工作就好。」

面对伊织如此诱人的提议，响毫不犹豫地接受提议说：

「真的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没问题，我再跟熊谷先生说一声。」

「拜托，到时候你们不要在工作时打情骂俏喔！那样哪还有酒兴喝酒？」

「我才不会那样呢！」

三人互相嬉闹下，离开了充满回忆的公园。

那画面像极了过去曾经看过的光景。

阳光洒落在本以为再也回不去的这片光景之中，照耀得响编成辫状的浏海闪闪发亮。

〈全文完〉

＊　＊　＊

「……太好了。」

我没有多想什么，直接这么脱口说道。

勅使河原的猜测正确。阿姨的脸颊上之所以没有灼伤疤痕，是因为接受了雷射治疗。原来作品里以BBQ生火以及香菸菸蒂的形式，埋下这部分的伏笔。另外，正因为勅使河原甚至识破了故事的结局，才会预言我对《镜之国》的感想，也就是我对阿姨的印象有可能改变。

我把整叠原稿放上矮桌后，勅使河原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拿起原稿。响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我对着她说：

「最后的大团圆真的让人很感动。这个结局一百八十度大大扭转了读后感想。」

「对吧！虽然响子说过她不喜欢把这段情节加进去后，会显得像在吹嘘自己有多么体贴朋友。」

这正是我在误以为香住响就是阿姨之下，阅读《镜之国》之后的最初感想。然而，阿姨反而是个不喜欢吹嘘的人。

我心想勅使河原肯定也感动不已，没想到他却是有了不同感想。勅使河原发挥不愧是资深编辑的惊人速度，一转眼便阅读完原稿后，开口说：

「这毕竟是真实故事，我如果说这种话或许会显得可笑。不过，看在我的眼里，会觉得结束得太圆满，反而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以小说的观点来说，或许可以形容显得庸俗吧。我赞成老师的想法，我也认为应该删除这段结尾。」

不过，到了现在，我不认为勅使河原的想法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勅使河原著迷于室见响子。没错，在创作作品的途中，勅使河原或许会有表示意见的时候，但对于室见响子抱着笃信所做出的最终判断，勅使河原势必会予以支持。

「樱庭女士。」

听见响呼喊我的名字，我急忙坐正身子。

「我听勅使河原先生说过了。听说你看完《镜之国》之后，变得讨厌响子。」

「是的。不过，那是来自澈底的错误认知，我以为结局表现出阿姨的丑陋人性……毕竟我一直把香住响当成阿姨在阅读故事。」

响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镜之国》的内容里也提到过一点，我年轻时跟我姊姊处不好，直到过了三十五岁后，我们才总算修复关系。不过，正因为我有过这样的过去，才更想与你分享我的看法。」

「喔……请说。」

「响子那强势又顽固的个性，一辈子都没有改变过。她也跟我说过在工作上，经常让周遭人们伤透脑筋。勅使河原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绝对没那回事的。」勅使河原保持身为负责编辑该有的态度答道。

「针对这点，我不会偏袒响子。我跟响子在那之后也持续保持交流，她那种好胜又有理说不清的个性，常常成为我们吵架的原因。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样而断线就是了。」

「真是让您见丑了。」不知为何，我也觉得对响感到过意不去。

「可是啊，樱庭女士，我只求你记得一件事。响子理应害怕不已，却为了我们接受雷射治疗，不仅如此，她还掩饰这个事实不让世人知道。响子是个拥有高尚品格的人。她言出必行地成为小说家之后，照着跟我的约定，写出对理解精神医疗上可带来帮助的小说，也积极地在作品中提起外貌主义以及歧视女性等社会问题。响子说为了写出可以改变日本这个国家的作品，移居到出版社较多的东京比较好，最后以这个理由决定转移阵地到关东地区时的果决态度，不知道有多么地耀眼。好几次，我都被她这样的身影感动，每次也会重新爱上她。」

这时，我内心出现两人在互相争论。

其中一人是连对我这个为她看护的人也侮辱、身为一个普通人的古贺响子。

另一人是带给无数人们希望与喜悦的小说家室见响子。

我到底该相信哪一方才好？

我开口说出心中最后一个疙瘩：

「我母亲很讨厌阿姨。听说阿姨从小就很坏心眼，坏心眼到擅自剪掉我母亲的莉卡娃娃的头发。每次见到面时，阿姨老是对我母亲说一些很过分的话语。我从小就一直亲眼目睹阿姨这样的一面。」

「真伤脑筋，她那不坦率的个性真的让人很头痛。」

响嘴上这么说，却挂起笑容。

「响子也跟我提过莉卡娃娃事件。她是这么说的。」

——自从家人买了莉卡娃娃给姊姊后，姊姊都不肯陪我玩。我因为太寂寞了，就把莉卡娃娃的头发剪掉。我以为只要那么做，姊姊就会再陪我玩。

我错愕不已。

「真的是那样吗？阿姨会不会只是在朋友面前正当化自己的行为……」

「也有这样的可能。不过，请你仔细想一下。你的母亲从娃娃头发被剪掉的年幼时期，对妹妹的态度就一直很冷淡，对吧？如果真是如此，你觉得在那之后，两人的姊妹关系一直没有好转的原因出在谁身上？」

响的这番话让我惊觉到一个事实。

先讨厌对方的那个人，一般都会疏远对方才对。

我深信母亲是「善良的人」的印象，渐渐被其他印象取代。

「响子也有错。因为她那个人就是被人批评时，一定要反驳回去才甘心。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直很苦恼自己被姊姊讨厌。」

「真的吗……？」

「请您回想一下《镜之国》中乡音提及姊姊的情节。」

勅使河原迅速做出反应，拿起《镜之国》的校样翻到描述该情节的页面。

那场景描述去到角岛旅行时，大家开心玩着桌游『ito』。当时乡音针对「喜欢的人」的主题，回答了「姊姊」。

乡音的数字是——86。

「响子刻意写了这段情节。其实只要有那想法，想怎么省略这段情节都不成问题，但她还是写了。我很清楚响子在成为小说家之前，写下这段情节时的心情。」

——响子很爱她的姊姊。

这或许是响为了我，而一时说出的安抚话语也说不定。

如今母亲和阿姨都已离开人世，我没有可确认真伪的对象。

不过，我选择相信。

我选择相信眼前的这位女性——不，应该说我选择相信至今仍活在这位女性心中的古贺响子。

我眼里的泪水如溃堤般不断涌出。

「我……我一路听着母亲说阿姨的坏话长大。就算我再喜欢阿姨的小说，也必须讨厌阿姨。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会变成母亲讨厌我……」

「你一定很煎熬吧。」响说出安慰的话语。

「我后悔莫及。我一点也不了解阿姨。虽然母亲很讨厌阿姨，但我明明有机会劝母亲与阿姨和好的。」

「我不觉得讨厌一个人是坏事。毕竟如果对你来说，你的母亲是位了不起的母亲，那也是不变的事实。你是响子可数的血亲，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真正的响子而已。」

响告诉我另一个事实：

「老实说，响子好像很怕你这位外甥女。她觉得你肯定也很讨厌她。」

「阿姨本人这么说的吗？」

「是啊。她说你有时候会刻意买她讨厌的糕点和衣服给她。还说什么你会选择当家庭主妇，简直就是刻意借由重复姊姊的人生来跟她作对。虽然我训过她，说她有严重的被害妄想。」

——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女儿。

如果响所言属实，那么以前阿姨总会嘀咕这句话是什么含意？

阿姨觉得我在攻击她，所以忍不住反击？还是——

阿姨说不定是因为不仅姊姊，连姊姊的女儿也讨厌她，而感到寂寞。

毕竟她是个怕寂寞的人，不然听到挚友准备前往东京的消息后，怎会哭得唏哩哗啦？

「我怎么可能恶整阿姨或跟阿姨作对。我纯粹是不知道阿姨的喜好，然后因为是在产假期间开始替阿姨看护，所以不方便再回公司上班。」

我为自己做了辩解。此刻，泪水已经收干。

「我想也是。我看得出来你不会那样。」

「不过，太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响一副不明白意思的表情。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讨厌阿姨了。」

响露出微笑，勅使河原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点点头。

这一刻，打从儿时便一直覆盖在我心头上的阴霾，总算一扫而空。

大志醒来后哭了起来，响借机表达告辞之意。

「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想拜托樱庭小姐一件事。」

「拜托我？」

我一边抱着大志摇来晃去，一边反问道。响对着我说：

「我今天会提出见面要求，其实只有一个目的。我打算把响子删除掉的这份原稿托付给你。可不可以麻烦你把它加到《镜之国》的结尾？」

听见响如此令人惊讶的发言，我不由得看向勅使河原。然而，勅使河原没有一丝动摇。

既然勅使河原会以「著作权继承人」来形容我的身份，明显可知响提出的条件就是希望与著作权继承人见面。这么一来，就表示勅使河原或许已从响的发言中，预想到此刻的事态发展。

「虽然在响子的说服下，我一度认同过删除最后情节。可是，身为深爱响子的挚友，我还是很想让世人知道响子真正的模样。」

「所以，您才会要求阿姨让您保管这份原稿？」

「了不起的洞察力！」

响淘气地笑着说道。不愧是与阿姨交情长久的老朋友，响非常懂得如何应付阿姨。看来响的难应付程度与阿姨不分轩轾。

「毕竟只要这份原稿在我手上，总会有适当的时机以某种形式公开内容。不过，既然责任编辑在赶得上出版的时间点先主动与我联系，最理想的方式当然是把这份原稿纳入《镜之国》一起出版。」

响的想法就是，如果纳入《镜之国》一起出版的话，就能够让所有看完故事的读者，都知道写在这份原稿里的结尾。

「我毕竟是个外行人，所以不太清楚以小说作品来说，这样的结局美或不美。既然响子和勅使河原先生都说不需要这个结尾，我想他们的判断应该会比较正确吧。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能看到这份原稿里的真实结尾。我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所以只能拜托樱庭小姐帮忙。」

响来到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说：

「最后还是会由你来做决定。不过，拜托你一定要帮忙喔。」

我没能够点头，也没能够摇头，只能直直注视响的认真眼神。

「要不要帮您叫计程车呢？」

勅使河原体贴询问后，响婉拒了。

「有人会来接我。我猜应该已经到了吧。」

如响所说，打开玄关门后，随即看见一辆全自动无人驾驶计程车停在门前。一名男子站在计程车旁边。男子的嘴唇右上角有颗痣。

他就是——

我这才总算明白勅使河原当初如何找出响的下落。勅使河原猜出响与伊织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以「吉濑响」这个姓名找人。毕竟在四十年前的日本法律规定下，夫妻必须同姓。

让大志穿上鞋子再抱起他后，我陪着响走到计程车旁。途中，我开口说：

「刚刚应该夫妻两人一起进来的。」

「我邀过他的。可是，他好像觉得很难为情，不好意思跟知道自己种种年少往事的人见面。他说什么想去一家餐厅看看，然后就逃跑了。」

「想去看餐厅？」

「听说是镰仓的一家人气餐厅。其实呢，我们三十岁时自立门户，一起开了一家义大利料理餐厅。虽然我们现在一把年纪了，但还活力充沛地在经营餐厅呢！我们的餐厅叫armonia，是义大利语『和谐』的意思。以后有机会到福冈时，欢迎来我们餐厅喔！」

面对响的邀约话语，我回答一句：「一定会的。」

我们来到男子的身边。响朝向我摊开掌心，介绍说：

「这位是响子的外甥女。」

「喔？」

男子说道，跟着直直注视我的面容。

最后，男子露出笑容说：

「简直就像响子的翻版。」

我知道男子的意思不是指长相，而是指某部分。

原来我身上也流着跟阿姨一样的血液。

「打扰了，我们就在这里告辞了。」

响与前来时一样缓缓行了一个礼后，在丈夫的搀扶下坐进计程车里。响与丈夫两人非常自然地牵着彼此的手。

计程车渐渐驶远。望着计程车缩小到就快看不见时，勅使河原站在我身旁说：

「我刚刚也说过了，我反对加上最后结尾。而且，响女士恐怕对著作人格权的定义有所误解。」

「著作人格权？」

「关于您继承的著作权，简单来说，就是因著作所产生的财产相关权利。另一方面，著作人格权是为了保护著作人人格的权利，这部分不会被继承。著作人格权当中包含了同一性保持权，也就是禁止擅自修改作品的权利。」

重点就是，我也没有修改阿姨作品的权利。

「既然这样，不管我同不同意，都不能修改不是吗——」

「不过，怎么说呢……」

勅使河原转身面向我，一副被澈底打败的模样露出笑容说：

「只能怪我自己明明可以视而不见，让《镜之国》就这样出版，却自找麻烦地挑出问题。只要樱庭女士您期望这么做，我们就加上真正的结尾吧！」

「这么做没关系吗？」

「照理说，这是不该犯的禁忌，到时我就算被调到其他部门也没资格埋怨。毕竟同一性保持权是绝对不容侵犯的神圣领域。不过，以这次的状况来说，老师自己提示读者去解开被删除情节的谜题，所以老师也有责任。再说，这真正的结尾也是老师亲笔写下的内容，只要采用发现追加原稿的说法，想必出版社内部也不会有抱怨声音。」

我不禁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从年轻时一路被室见响子捉弄到最后的男人，做出小小报复的话语。

可能是觉得对话内容无趣，大志让身体往后仰，我只好放大志下来。跟着，我重新面向勅使河原说：「我没办法立刻做出决定。请问最晚什么时候要回覆您？」

「我想想啊，下周我们出版社和印刷厂都开始放盂兰盆节长假，等长假结束后回覆，如何呢？」

「好的，我一定会主动与您联络。」

「麻烦您了。」说罢，勅使河原慎重地行了一个礼。

「好了，我也该好好前进了。毕竟在我们这样交谈之际，新的原稿也会不断进来。」

离别之际，勅使河原留下这句话，便捧着大大的公事包走下坡离去。

等到我察觉时，才发现天色已暗。我牵起大志的手，回到和室里。离开这栋房子之前，我说什么也想先打一通电话。

『喂，姊姊？怎么了吗？』

铃声只响了几声，弟弟很快便接起电话。我鲜少打电话给弟弟，他想必以为发生什么事而担心。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你不会讨厌我吧？」

『也问得太突然了吧！』弟弟噗哧笑了出来。

『我觉得我们算是感情要好的姊弟啊。』

「那就好。老实说，我有事想找你商量。我自己实在很难做出决定。」

『商量什么？』

「说来话长，我想直接跟你碰面之后再说。盂兰盆节时我打算回去扫墓，到时候约时间碰面如何？」

『我是无所谓，只是……这样会很在意耶！你是要商量哪方面的事情？』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开口回答弟弟：

「跟阿姨有关的事。」

——室见响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如何看待我们的母亲？

身为与室见响子血脉相连的外甥女与外甥，我和弟弟有必要对她有正确的认知。

『阿姨的事啊～虽然摸不着头绪，但好吧～』

弟弟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我已经开始满怀期待看见弟弟吃惊的模样。

「谢啦。那你再跟我说哪天有空喔！还有，我会先把过阵子准备要出版的阿姨遗作原稿寄给你，记得在我们碰面之前看过一遍。」

『啥？我看小说的速度很慢耶～是说，毕竟阿姨的事情让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我还是乖乖听话好了。而且，我也不想跟你变成感情不好的姊弟。』

「哈哈哈，小傻瓜。那先这样啰！」

我挂断了电话。轻轻闭眼后，眼皮底下浮现阿姨昔日的美丽脸庞。

我以为阿姨让我多次见识到她的为人，但事实上，我什么也没看清楚。

这次一定要好好张大眼睛，看清楚阿姨的真实模样。

大志拉了拉我的衣角，说：「我们快点回家了啦！」

〈参考文献〉

《扭曲的镜子　身体臆形症的治疗（The Broken Mirror: Understanding and Treating Body Dysmorphic Disorder）》　Katharine A.Phillips着、松尾信一郎译／金刚出版

《身体臆形症　人们为什么会那么在意美丑？》锅田恭孝着／讲谈社

《天才与发展障碍　视觉思考的安东尼．高第与脸部失认症的路易斯．卡罗》　冈南着／讲谈社

《不怕上精神科就医的美国人》　表西惠着／Ｗａｎｉ　Ｂｏｏｋｓ

《爱丽丝梦游仙境＋爱丽丝镜中奇遇　双册合集版》　路易斯．卡罗着、河合祥一郎译／ＫＡＤＯＫＡＷＡ

＊部分书名为暂译。

第一卷 插图